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们就上床睡觉了,半夜起来翻两次身,拍两次背。天亮后吃完早餐,我没有去公司。公司的事情已经慢慢捋顺了,需要我插手的具体工作已经越来越少。于是,我就偷了个懒,上午陪樊妮去医院康复科做康复治疗,下午送樊妮去她公司。这是她前几天就确定好的事情。她说,要回去看看,已经很久没去公司了。
九点半,我们就到了医院的康复科。之前一直是樊妈妈陪樊妮来的,我还是第一次。到了之后,康复师帮樊妮做肌肉按摩、关节松弛,然后把樊妮送上一部类似“太空漫步”的仪器:樊妮的脚固定在踏板上,膝关节由仪器辅助推和拉,腰、胸固定在仪器上,双手扶着仪器上的固定架,开始步行训练。樊妮在仪器的帮助下,双脚一前一后开始迈了起来。先是小幅度,然后加大幅度,先是慢速,然后加快速度。做几个组合。
康复中心的负责人见我面生,确认了我是樊妮的老公,就热情地向我介绍,他说,康复训练的目的是二便控制和运动功能的恢复;大便比较简单,从饮食和排便时间上训练;小便复杂些,也是从定量和定时上恢复膀胱的排尿功能,辅以针灸治疗;至于运动功能,就采用“外骨架”的工程训练办法,简单地说,就是把患者置于仪器这个骨架之中,在仪器的辅助下进行被动运动,直至产生主动运动的过程。他说,只要钱够,站起来,行走是没问题的,没钱就难说了。我问他,能恢复到正常的水平吗?他说,这要看每个患者的具体情况,一般来讲还是比较困难的,但加上辅助,一定距离的行走是还是可以的;即是这样也大大提高了患者的生活质量和信心。还建议樊妮下午或晚上再增加一次训练,在康复师专业指导下,对她康复更有效。
训练完了回到家差不多就到了十二点,樊妈妈已经做好午饭:瘦肉粥和煎香椿包子,还有一碟红菜苔。吃过午饭后,我们眯了一会。樊妮睡得并不踏实,一会问我,阿哲,你看我穿什么衣服?一会又问我,阿哲,我穿什么裤子?一会跟我说,阿哲,我围条纱巾怎么样?一会又跟我说,我把高跟鞋穿上,可不可以…… 我的神志早就被瞌睡虫啄走了,敷衍地说,行,可以,都行,都可以。她捏着我的鼻子,咬了我的下巴一口——是真咬,牙印都还在,才说,一点都不认真,不理你了。求之不得,我心想,正好我找周公去。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她折腾了一个中午,直到下午一点半才准备好出门:白色的衬衣,外搭一件浅绿色开衫,藏蓝色的麻布长裙,尿袋放在裙子里,纱巾盖在大腿上,最后穿上带马衔扣的米色半拖皮鞋。轮椅到了电梯口,她又转回屋里,在脖颈、手腕喷了香水,才意犹未尽地回来。我说,你这样,同事还有心思做事吗?她瞥了我一眼,妩媚极了。她说,没心思做事就扣工资。我说,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世间皆俗人,能有几个柳下惠。她的笑意一直挂在嘴角,直到她公司楼下,姜建辉下来接她。我把樊妮交给姜建辉,对着樊妮说,我五点来接你。看着姜建辉推着樊妮进入写字楼大堂,进入电梯,我才驱车回公司。
我的同事都在紧张有序地工作。老杨在裁料,面部工人在缝线,底部师傅在攀帮,冯畅在做文案,胡金带着四个新同事在渲染图片——一人对着两三台显示器,图片在几个显示器间穿梭翻滚,显示器上色彩斑斓,光影迷离……我没打扰他们,回到自己工位上。
跟蓟乐山汇报了目前的进度,得到他的鼓励后才专心研看用户、客户、订单情况。用户增长还是比较快,快一万个用户啦。这得表扬冯畅,她设计了一个活动,叫集赞抢鞋:用户把自己设计好的鞋子放在朋友圈和各种自媒体上,招呼朋友为自己的设计点赞;点赞用户必须先注册才有资格点赞。赞数最多的,就可以免费赢得这双鞋子;赞数第二的,仅以一点五折价格就可以获得;赞数第三的,三折;赞数第四的,半价;赞数第五的,七折;赞数第六的,九折。每周一次。这里面有些有趣的现象,耐人寻味。比如下单,免费的、一点五折、三折的基本上都下单,半价的只有一部分下单,七折、九折的基本不下单。再比如,到后来,抢到鞋的用户,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熟悉的账号。另外,活动以外的订单几乎没有。老杨每天做的鞋子是拍照用的样鞋,活动订单,F码订单。F码订单分VIP和KOL。
就在我想是否要改变一下活动规则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樊妮打来的。樊妮在电话里叫,老公,你快来接我!声音急促、撕裂、压抑。这可是我和樊妮认识半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叫我老公。我惊愕了片刻,回拨过去。她已关机。我即刻开车往贝西公司赶。车上,我打通姜建辉的电话,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贝西广告公司的布局跟一般的创业公司差不多:经过前台,进去后是一个大通间,中间是两排面对面的工作卡位,姜建辉、樊妮在最里头,十几个创意设计师、视觉工程师一溜顺着卡位坐出来,靠墙一边是资料、书籍、工具的壁橱,靠窗一边置了些弧形的桌板和高脚凳,桌板上有些绿色植物和创意小摆件——方便员工换个空间开启思维;最里面,有两个隔间,大的是会议室,会议室里挂着贝西公司服务过和正在服务的知名企业或机关单位,小的是接待室,接待室里有茶具和饮品饮料,是仅有的两个可封闭的空间。
两个小时前,姜建辉推着樊妮走过大堂,进入电梯。姜建辉问樊妮恢复得怎样?樊妮神情黯淡,并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公司怎么样?姜建辉神色也一下子暗了下来,说,大不如前,这两个月,没有新的客户,没有新的案子,以前的老客户,也减少投入;公司辞退了一些员工,有些员工也请假了,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樊妮受他感染,也默不作声,片刻,她说,师兄,我争取每天下午都来两三个小时,帮你分担一些,没关系,大不了从头来过,又不是没经历过。姜建辉笑着说,好,我还担心这次事故对你的打击呢,看来,我们的女王又回来了。两人笑笑出了电梯,樊妮看着空空的前台,就问姜建辉,小许你辞退了?姜建辉说,没有,她请假了,好像说家里有事。樊妮哦了一声,没说话。姜建辉推开双掩的大门,推着轮椅和樊妮进去。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樊妮皱了皱眉头,问,人呢,你都辞退了?没人怎么干活?姜建辉,你脑袋在想什么?樊妮瞪着姜建辉,姜建辉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就在此刻,连续的“砰”“砰”两声巨大的闷响,犹如寂静夜空里的两响雷声,吓得樊妮一个哆嗦!再看姜建辉,他一脸坏笑。樊妮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五颜六色的彩带、纸屑洋洋洒洒飘了下来,覆盖在樊妮的头发、脸庞、大腿上;轰鸣的掌声和杂乱的叫嚷声从两边掩门后响起,十几个同事一涌而出!在樊妮应接不暇中,辛文和另外一个年轻的同事一左一右拉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飞扬跋扈的六个大字:欢迎女王归来!紧跟着,前台小许双手捧着一大束鲜花,来到樊妮面前,几乎要把樊妮掩埋在花束之中。樊妮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经历了下车的喜悦,和姜建辉交谈的黯淡,到看到前台和办公区空无一人的绝望和愤怒,再到彩筒响声的惊吓,彩带缠绕的无措,同事们涌出的突袭,最后看到横幅上自己过往的身影,此刻,她正抱着鲜花,恍如隔世,泪流满面!
热烈的掌声依旧在鸣响,同事们看樊妮的眼光越来越热切,嘴上不约而同嚷嚷了起来,叫声渐渐整齐划一:说两句!说两句!说两句!樊妮定了定神,抹去眼角的泪水,准备张口。同事们静了下来。樊妮举起手上的花束,用力摇了摇,大声说,兄弟姐妹们!我樊妮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并肩战斗了!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掌声渐息后,姜建辉推着樊妮来到接待室,关上门。姜建辉跟樊妮道了个歉,说,刚才路上说的话是逗她的,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又有了三个新客户,原来的客户随着竞争的激烈也在变着花样更新创意,投入越来越大;公司还多了两个新同事;最后请樊妮不要担心,也不用过多操心。樊妮只是静静听着,问了些问题。两人就结束了谈话。
出来后,樊妮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就开始工作。她先看了老的案子,跟进了结果,还不时找主管的同事问了客户的反馈。然后开始看新案子,有款银锗合金的手环创意还没出来,于是,樊妮召集了几个参与的设计师、视觉师、辛文讨论创意和视觉呈现。两个新同事也围过来学习。
辛文先念了厂家的产品介绍和功能,并做了个人解读,两个设计师分别说明了自己的设计思路,视觉师在记录设计师的创意点,新同事在默默聆听。
樊妮听完后,摇了摇头,对其中一个设计师说,银是非常普遍的贵金属,消费者比我们还熟悉,你再说银的意义、象征、表达,没有任何的新意。那个设计师说,客户反复交代要把象征健康和爱表达出来......樊妮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说,客户能做好就不会交给我们,不用理会客户在产品创意上的置评,厂家的角度从来都是从材料和工艺的立场出发,离消费者十万八千里。那个设计师诺诺而语。她又对另一个设计师说,老郑,又是老毛病了,不要从工艺上去解析产品,即使银和锗再难融合,那也是厂家的事;更不要从材料上去说产品,尤其是首饰,你想让顾客论斤买吗?
看着大家都静了下来,樊妮才翻开厂家的产品资料,说,我看厂家这里详细介绍了锗这种金属,锗是一种导体,我们为什么不从传递、通灵、情感链接上去找创意呢?说完,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同事,只见新来的一个女同事和老郑皱了皱眉头。樊妮说,有什么不同意见吗?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摆出来嘛,我们讨论讨论。她又看看其他同事,也有的皱眉,有的变了脸色......
樊妮生气地说,什么意思?我说的不对吗?那你们把不同的意见摊出来!然后对捂着鼻子的辛文说,你说,辛文!辛文恧缩着说,妮姐,有股味,从你身上出来......樊妮一惊,意识到不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屁股。湿哒哒的。她尖叫一声,慌乱中轮椅还撞倒几个人,她冲进接待室,锁上门,在里面哭泣。
姜建辉对我说,樊妮一直就在接待室里哭,我怎么叫,她都不肯开门。
我来到贝西公司,大步流星走到接待室门口,敲了敲门,说,妮妮,我来了。一会樊妮打开了门。她眼睛肿肿的,泪水不停在流,肩脖还在抽耸……我蹲下身,抹拭她脸上的泪痕。她张开双臂抱着我,口里凄切地喊着老公,老公……好一会了,等她平复了一些,我想挣脱她的双手,推轮椅回家。可她抱得死死的,无论怎么挣都挣不脱她的手。我越挣她箍得越紧。我只好抱起她走出接待室。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我怀里,不敢看周遭一眼。姜建辉推着轮椅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离开贝西公司,留下一道长长的粪便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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