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

“爱着却不必取悦 深信却无须凭借

经过那 虚妄真切 柔和炙烈 相聚分别

终于还能够 毫不胆怯”

“阿姨爷叔，你们的婚纱照真漂亮！气质真好！”暖暖看着客厅里摆放的小镜框，由衷地感叹。这一句，不是过年走亲访友例行的喜庆话，而是真心的。镜框里的男女互相依偎，眼神交融，像是新婚那样浓情蜜意，又比新婚多了份默契无间。叫人艳羡。

“老了，老了。”穿中式锦缎夹袄的阿姨笑得很好看，“你阿叔讲要再去拍的。正好嘛放假，和小辈一起去拍还可以优惠的。不如和你们家一起去？”妈妈和暖暖相视一笑。“囡囡拍过艺术照没有？小姑娘要拍的呀！最好每年拍一拍，做个纪念呀。阿姨就是以前不知道，现在老了要赶紧补回来呀。”阿姨热情地拉着暖暖坐下。

阿姨家的沙发是时兴的全布艺单个沙发，不规则地组合起来，正好绕着茶几一圈，有一个沙发略长些，像是关东煮里的兰花豆腐干，横过来一条条的，摸上去软软的，靠着很舒服。“来来来，自己人，自由点！躺下好了。”阿姨说着已经给她在后脑塞了个枕头，是只糖果形状的，富贵的金丝线扎着口，像是过去的年节里吃的酥糖。阿叔开了电视，发给每人一副3D眼镜。“《阿凡达》视觉还是可以的。你们先看着。休息休息。”

暖暖和妈妈就陪着阿姨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看电视。视觉效果真不错。据说，客厅按照阿姨的喜好装修过，电视也是新买的，52寸超大屏幕，画质非常清晰。电视后面配合的背景墙是金色的郁金香，贵气又不过分富丽堂皇，与阿姨穿的中式锦缎夹袄可谓相得益彰。地板是改良大理石。黑的白的钢琴键，暖暖只在音乐厅的地板上看过类似的。怕冬天冷，茶几和沙发一带都铺着北欧民族风的印花地毯。茶几上的细长花瓶里插着玫红色的腊梅和团团紧抱的富贵树。这是一个有着浓烈生活气息的热情的家。

阿叔去烧菜了。不到半小时。丰富的一顿中饭就好了。油爆虾，个头几乎均等，是精心挑选过的。甜甜的，外酥里嫩，香。葱烤鲫鱼，阿叔做了改良版，葱花只是点缀，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团成好看的几缕，像是鲫鱼穿上了一身绿衫，妖娆妩媚。

拌豆腐，盒装豆腐从中间剖开分成齐刷刷的两列，切得厚薄适中，两排对称，外边一圈是薄薄的皮蛋切片，另一圈是肉松。豆腐整体淋上了白芝麻油，闻着就有股清香。紫菜蛋花鱼丸汤，清清爽爽的，鱼丸浑圆饱满，入口满是鱼肉的鲜美，竟然是阿叔自己从菜场买的鱼一点点剔骨刮肉做的。一顿饭，吃得大家都赞不绝口。

阿姨再次相约拍照，暖暖很兴奋地答应了，妈妈也没说什么，倒是起了话头开始赞美阿姨这身衣服。“啊呀呀，这衣服，你真是外面时兴什么就有什么！唐装吧？这身不便宜呀。我商场里看了，这种衣服都要2000左右。我们家那个知道了嘴里要挂一年呢。”

阿姨优雅地喝着鱼丸汤，抬头道，“还挺贵的？我不知道啊。这个是拿了小姑娘时陪嫁的缎子做的，以前一直压箱底，没机会也没心思想起来干嘛，这不整理柜子，振国说都想扔了，我才拿到裁缝那里看看的。做出来还不错吧。”“很好！很好！”“好就行。振国呀，我这个老婆节省吧。陪嫁衣服做新衣裳哦。你看看，你不说我自己也想不到过年弄件新衣裳穿的。”阿姨嘴上说着阿叔眼睛却还对着妈妈。妈妈和阿姨笑作一团。

阿叔放下筷子，夸张道，“哎呦。错了，错了！文英快快吃，吃完我们就去买衣裳。新年怎么可能不给你买新衣裳呢。这件不算，算资源回收哈。”暖暖以为只是说说呢。没想到，分别时阿叔真的和阿姨一起锁了门出来，打的去百货公司。

回家路上妈妈念叨着，“拍照啊，你爸怎么都不会去的！他哪有那个耐心！”暖暖没有在意，“那你劝劝吧。你看爷叔和阿姨感情真好。你再看看你和我爸，老是一点点事吵个不停的。你要和爸爸好好说说。你和爸爸怎么就不能这样呢？”“小孩子，你懂什么啊！不过，我倒真要跟你爸提提，你看看人家，还是个做生意的，做起家务来门清啊！人家耐心也是好的。哪里像你爸！”

母女一路讨论着回到家。爸爸真的如妈妈说的。听完很不以为意，“半路夫妻嘛，都是这样的。又不交心！原配夫妻哪里有感情这么好这么粘的？”妈妈嗑着瓜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应，“是啊。小孩子不懂的。不过文英这个人啊，也真是磕磕碰碰到现在日子是过得最好的。除了没有自己的小孩，真的日子过得很舒心了。她这个老公啊，是命里的跑不掉！”“怎么回事？”暖暖和爸爸正在削水果，过年难得的清闲，此刻也好奇起来，想听听故事。

“真要听？”“真要听。你这电视什么时候不能看啊。这个晚会你要看几次啊？每天都在重播的。”爸爸比暖暖还要心急。妈妈双手拍了拍，“嗯。那你们给我切好水果，我边吃边说。算给你们讲故事了。”暖暖递上了新奇士橙子，爸爸切成片状，递过去。“真是老佛爷！闲着也是闲着，说吧。老是听你说文英文英的，她的事我倒不清楚呢。”

说是阿姨，其实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文英阿姨是妈妈小时候老房子的邻居家大女儿。妈妈的童年里，文英家是小伙伴常常去的地方。文英阿姨是家里最大的女儿，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上山下乡的时候，家里要出个人去支援三线城市建设，文英阿姨就被家里推出去了。当时是要死要活的。倒不是她有远见担心户口问题回不了城什么的，而是那时候还在读高中，她就和振国叔叔看对眼了。那时候的恋爱就是骑着车四处晃晃，看场露天电影那样简单。振国叔叔呢，那时去应征当兵。三年义务兵制结束了。回来一看，文英早走了。也没有别的多好的出路。手续没办完，就干脆在部队上当兵，留任了个职位，继续混了几年。觉得实在混不上去，不喜欢部队的束缚感，毅然决然办了退伍，下海经商了。

振国叔叔算是最早做生意的一批人吧。早年，倒腾过饲料生意。从部队驻扎的山村老乡那里进货玉米渣，贩卖到城市，赚取差价。后来农贸那块管制起来了，需要这证那证的，利润也小了，果断放弃。走南闯北到黑龙江，这回做起了边境贸易。那是公司法还没出台的92年。振国叔叔做的还算是小额的边境贸易，但头脑灵活手脚便利，在那谁有1万块就叫“万元户”的年头，已经有了第一个50万。在黑龙江那块，是小有名气的倒爷，身边有的是三姑六婆介绍做老婆的。振国叔叔架不住群众热情，终于结婚了。

但那是个悲剧的开始。

强扭的瓜不甜。事业越是成功，对家庭的不满越是不想忍耐。在外的成就感与回家的沉闷感交错，百爪挠心般的窝火。振国叔叔眼瞅着日子越过越没滋味，边境贸易也开始管制了。几个兄弟还因为关系没疏通好成了投机倒把分子，本来嘛，投机倒把和做生意灵活就在一线之间，这条线，得管事的给定义。振国叔叔撤得早，在家也是闲不住。得，去了深圳这片后来的宝地。从蛇口开始，倒腾起了VCD的生意，那是DVD都没有的年代啊。录像机对大多数家庭还是奢侈品。振国叔叔却有眼光有魄力，一下子投本进去，承包了一个厂，自己指挥工人组装VCD，成本压低了，货还是放在商场寄卖。不到两年，成了百万富翁。

有钱就有兄弟。工厂里的小兄弟一个个振国哥地叫起来。振国叔叔也有些飘飘然了。当时商品经济全面复苏，深圳又是新兴之地，桑拿房足浴店也悄悄兴起，振国叔叔未能幸免，被几个风尘中人结结实实包围了。家是早就不回了。疏通了关系，在上海买了房子，把黑龙江的老婆儿子弄到了上海。老婆激动得不行，儿子也扬眉吐气地入了上海的好学校。就是振国叔叔自己不回家了而已。年节了，孩子开学了，定期打钱到账上。婚姻关系名存实亡，但也没办离婚。

比起回家，振国叔叔算是把大部分心思放在生意上了。可惜，在周围人的大跃进劝进下，一时冲动拓展了太多事业，又是做起小超市，又是开了理发店，又是买了几家商铺，同时，VCD工厂新赚的钱又马上拿去开了新的厂。谁知道，市场瞬息万变。VCD市场进入饱和状态，满满的库存没法清出。后来，别说VCD，就是DVD也基本普及了，价钱那叫一天一个价，比白菜浮动还厉害！押的货只好销毁，光是厂房的租赁和员工的遣散就够呛。振国叔叔走进了人生的低谷。

红尘粉黛望风而逃，一个不剩。

碰到别的谁，也许万念俱灰就此颓唐下去。可是，振国叔叔没有。他毕竟是行伍出身，懂得必须坚强。这是做男人的底线。还了债务，他可说又是赤条条的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回家，回上海的老家。倒不是迫切想要回归家庭。而是，把在深圳商铺的房子盘出去的钱给年迈的父母，然后，把早该离的婚办了。出乎意料的，黑龙江老婆没怎么闹腾，只一条，儿子不想管了。振国叔叔一口答应。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前妻，就此了结一段姻缘。开始了在上海从头开始的生活。

做什么呢？回归工厂是决计不可能。没路子，也不适合那种上班倒班的生活。每天，他都在寻找机会。小本投资，然后一点点做起来。他最不缺就是魄力胆识。而且，没了家庭，又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日子了。也好。某天，在去看BB机生意机会的时候，看到了在当BB机售货员的文英阿姨。故人相见，万语千言，都交汇在一个复杂的眼神里。文英阿姨在上山下乡的化工厂和一个上海过去的结了婚。一直没有孩子。两人的婚姻本来就是凑合。回上海后，那人被厂里驻沪办派去当门卫，说是精简人手，日子是越发艰难了。

兜兜转转，故人境遇几番波折，所幸还能相遇。这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什么也没多说。振国叔叔做起了BB机业务员，因为做过生意，老板很放心叫他去拿货。他办事，总是利落干净，省去不少麻烦。几次拿货，振国叔叔从里面觅到了机会。比如拿货30部，他总要拿个50部。多的，也放在掌柜一起卖。那正是BB机销售最火的年头。老板只管收益，也一直没发现这个细节。直到有一天，年终了，几个老板碰面，被厂家老板一句“兄弟啊，现在拿货越来越多，你现在的柜台要不够用了吧”才反应过来振国叔叔从中渔利。

振国叔叔被开除了。原因是：你不是当业务员的料。自己干吧。

振国叔叔开始从承包一个小柜台起，做起了BB机生意。并且头脑灵敏地率先从深圳市场进了手机（那时还叫大哥大），这种设备正好对上了暴发户的需求。很是猛赚了一笔。

文英阿姨和那门卫离了婚。振国叔叔顺利和文英阿姨又走到一起。故事到这里本来就该大团圆了。谁知道那黑龙江老婆再婚后嫁给个东北人，此人滥赌成性，早把家里的钱败完了，现在打听到振国叔叔又做起了生意，来张口要钱了。振国叔叔仁至义尽地给了一次，又被缠着第二次，第三次。最后，还是落实在纸面上一次性给了50万，才算是终结一段纠缠。

这是妈妈讲给暖暖的版本。虽然历尽千辛，可是结局温暖。

爸爸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个故事感动，那天，真的陪妈妈和暖暖去拍照了。三人拍了两张全家福，爸爸就嚷着不拍了不拍了在边上休息。妈妈和暖暖又各自拍了一套服装。文英阿姨和振国叔叔拍了好多套，军装的，古典中式婚礼的，欧洲宫廷的，甚至还有美国西部牛仔的。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可是他们的笑容仍然演绎着青春的气息，那是一种甜美滋润。6套婚纱照拍完，连摄影师都精疲力尽了。几人在休息室里坐着闲谈。文英阿姨翻着原来客户做好的影集，赞叹人家选的衣服好。振国叔叔马上叫来老板，临时又给加了一套。爸爸早等不及，走了。暖暖和妈妈看在眼里，全是满满的羡慕。

振国叔叔出去给他们几个买饭时，文英阿姨边喝茶边说起来。

“别羡慕。我和振国啊，从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我要感谢老天爷。振国小时候就学会了抽烟，打牌，我们初中时他就什么都会。还有喝啤酒，也打过群架。你们不知道的，他在黑龙江，中间有一次到上海时我们见过，好了没几天，又散了。因为他以为我贪他钱，一点点小事就不开心，还总疑心我根本不想结婚，想找他落户上海而已。在深圳，生意做大时，他女朋友多的是，喝醉了打给我，问我去不去找他。我不去。他专程赶来上海，又是好一阵又走了。还是没有非要在一起的决心。他的厂倒了，他的兄弟散了，他好久都没打电话来。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我却疯狂地想他。我没离婚。可是，我就是想他。我拿着电话本一个个打过去，却根本找不到振国。我想我完了，这辈子是看不到振国了。老天爷把他带到我身边。我去当售货员第一天，就看到了振国。所以，我们再也不会猜忌了，再也舍不得浪费在一起的任何时间。今年，我离婚了。当天下午，我们就去登记了。现在我可以说，这辈子很幸福了。我只希望我们身体健康，多一点时间在一起……”

“饭来了。给你买的海鲜烩乌冬面，加一份外带鳗鱼。怎么样？”振国叔叔买饭回来，每一份都有隔热板，他拿着最底下最热的那份递给文英阿姨。“你们要先回去的话，吃完饭我给你们叫车吧。不好意思，我得陪着文英。”阿叔满脸堆笑，眼角堆着笑纹，可是那纹理，非常非常地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