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役（1）

        今天在看何云波教授的书，无聊之际，翻到书的后记部分，看到了他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感受――“苦役”。我当时看到这个词眼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吃惊的，一直以为这些研究大家在研究自己钟爱的作家时必定是痴迷狂热的，却不想，他自己也会用痛苦来形容自己。差别在于，当我们遇到其他痛苦的时候，总是想方设法地避开，或者尽量去解决这个麻烦。而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过程中，他虽然暗自告诉自己研究结束就再也不研究他，但是研究还没结束就有产生了新的冲动。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座迷宫，越深入越能感觉到他是难解的。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高考后的暑假，读到曹文轩先生的《一根燃烧尽了的绳子》，当时他的书里还介绍了其他作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记下了这个第一次读来拗口的名字。我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的四个字――银斧高悬，第一次听到人用这样的词还形容一个人，竟然觉得是神奇而贴切的。当时的我，与其说是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吸引，不如说是被这个人的气质所吸引。十几年的校园生活里，好像从来都只有高墙封闭的千篇一律的人和事。第一次，这个世界以一种不寻常的姿态展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这样一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原来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我知道，我接触到这些东西有点晚了。人生最初的十几年，我和所有懵懂无知的小女生一样，在学校看着课本，走出校园看着电视和网络小说，对人和事从来不曾认真独立地去思考过，所以当自己明明遇到了很多困惑，明明遇到了很多迷茫，依然总是选择绕道而行。不知道该不该用早熟或者晚熟来形容自己，我总觉得自己的成长轨迹是奇特的。小的时候我很多事情都感受得很慢，很多同龄人的情感我都发现不了，嫉妒、胆怯、仇恨、埋怨、喜欢、小聪明......我懂得很晚，异常的专注和敏感交杂在我的身上，筑起了一道百毒不侵的屏障。同龄人的喜怒哀乐我看不破，却总是大人们的尔虞我诈感到恶心，带刺的话语，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装模作样争风吃醋，吹牛好面子，自以为是和自作聪明，言而无信........成人世界的规则在我面前毫不隐晦地展开，因为他们总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在两个世界都是孤独的，同龄人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都向我敞开着，也向我关闭着。有时候宁愿自己是个白痴，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自作聪明。我保留着自己属于儿童世界的一半，认真学习，和家人相谈甚欢，和哥哥打闹，和爷爷怄气，对舅伯和舅妈讨好，对亲戚朋友和气，很多是我不能理解的，但还是本能地学着像所有人一样去做，认定这之间肯定存在着一些我不懂的世界道理；我也保留着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半，不属于儿童，也不属于成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归纳。是想铲除想清洁想摆脱想逃避，但永远无法做到的另一半。就像陀氏所言的，或许这就是人的本性中天生的恶吧，不可能试图去解决，毕竟谁能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离地球，人本身就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生物。

        为赋新词强说愁？我讨厌别人这么说，每个人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揣度别人。高中的时候我的头顶总像是被一片乌云笼罩着，那片乌云叫“意义”。不知道从哪天起，上帝突发奇想提前将这片云吹到我头上，从此我不得不提前感受它的“眷顾”。我现在知道了每个人其实都会寻求意义，都会迷茫，都会孤独，都会恐惧和不确定，可是时间有早有晚，偏偏这个问题提前就降临到了我头上。当时随之而来的是空洞和恐惧，这种恐惧不只是因为找不到意义，不只是因为难以启齿，更因为那种陌生感和异物感。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高中开开心心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深刻的东西。这就是我和周围的人最大的隔阂，包括同学、老师、爸爸妈妈、哥哥们，没有人告诉我人生的意义需要自己去寻找，而只是交给了我五花八门的答案：金钱、幸福、快乐、知识........这些里面都没有我想要的，我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止这些，不止这些，人生不应该仅仅如此，人生难道就这样？如果人生就只是这样，何不去死......

        真正开始遇上陀氏，是在大学。一个偶然的机遇读到了他的小说，刚开始是一些中短篇，后来慢慢开始啃长篇。从《罪与罚》《白痴》到《少年》《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我知道我读的很粗糙，囫囵吞枣，可能一整遍下来只读懂了基本的故事情节和一些零碎的思想，可我就是想往后看，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遇上一顿美餐。每次看到书上一连数十页的心理活动，我的心就像是坠入了旋涡，跟着不由自主地天旋地转，像但丁地狱里的幽灵，思绪被各种风暴裹挟着狂欢。我终于不是孤独的，因为他笔下的主人公都是跟我一样的幻想家，幻想家跟幻想家在一起做梦最合适不过了。就像什克洛夫斯基说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这样死了，什么也没有解决，避免了结局，没有跟墙和解”，我没有在陀氏这里找到意义，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因为他给出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何况没有宗教信仰的我。但我在他这里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归属，原来人生并不是那么无法理解，原来做梦的人那么多，认真地思考这些自己不能回答的问题也是一种坦诚，人如果没有答案，就去寻找，不要画地为牢，也不要瞻前顾后。

PS:许如闻，90后文字爱好者，爱书者，文笔浅陋，有兴趣的书友可以互相关注，多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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