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也许有件事情王珊搞错了，有些人的残疾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理缺陷，而是年代久远的根深蒂固的思想缺陷，想到这一点让她如释重负，因为她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见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她跟别人的情况略微不同，那就是她有一个从小跟她到大的跛脚，照理说被嘲笑了这么多年，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她应该有一整套应对此类事件的防御机制了。的确，她总是尽可能的将那些让自己陷入自我怀疑的说法在理论上一一击败，但在这之前，她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去琢磨这些，现在她可以安心去见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了，幸好她还有机会。

他们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个有情调的咖啡馆里，这里的情调有十九世纪初的意味，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视野很开阔，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研磨时光”，里面的布置拙朴温暖而不失闪亮，弥漫着纯净的蔗糖香气，飘荡的轻音乐能阻断旁边人的谈话声，两人都到的很准时，王珊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对方点的拿铁。

相亲的场合刚开始总是很容易应对，开场白无非互相打个招呼，然后自我介绍，针对对方感兴趣的部分加以补充，事实上，对方的情况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但这个环节的关键在于它决定了后半场发挥的余地，如果双方条件适配，且前面的交谈没出什么差错，那后面便会顺着前面的节奏向下进行，一个人的幽默、健谈有可能会达到对方心中出人意料的高度，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下一步的约会已经提上日程了；但大多数的相亲人士没这份儿好运，他们往往从刚开始的介绍就已经败下阵来，这属于前置条件的BUG，后半场就成了蚂蚁拖着比自己身形大好几倍的食物进洞，结果受很多因素的干扰，过程艰难。王珊感觉这次属于第二种，自从对方往自己脚上扫了一眼她就有这种敏锐的感觉，不管她表现得如何自信，但心里会对这种有意无意的扫视存有芥蒂，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没有表现出来的会以她不自觉变换的语气表达出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口吻过于刻薄是在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相互介绍完了。“你弟弟呢？我听说他在精神病院里。”对面的男人低下了头，显然对这样直接的问法有些不高兴。

“不好意思啊，大家都想避开敏感的话题，我只是想了解你多一些。”王珊解释道。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似乎是对谈话内容准备好了，“我弟弟是早产儿，生他的时候因为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而没有及时剪开，所以……他本可以拥有正常人的一生。”

“我明白，你一定很爱你弟弟。”王珊的及时收住让对面的男人很欣慰，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对于王珊来说，这似乎是下半场最糟糕的开始了，面对一个没有太多话而两人互相又将对方的情况都了解的局面。

沉默了一会儿，王珊开始没话找话，“这家咖啡店不错，你经常来吧，我网上看了这是最近评分最高的一家。”

“是吗？我也是第一次过来，这儿离咱俩的住处刚好一样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再没有多余的热情。如果是个有经验的来看这样的情况很乐观，对于相亲的人来讲，不急不躁，才有谈恋爱的余地。两人相互了解的刚刚好，任何一方多些袒露都会打破势均力敌的状态。王珊不知道对面的男人是怎么想的，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要说女孩子的心思，那她上学的时候看得最明白了，那时候她喜欢一个人，放在心里偷偷喜欢的那种，青涩而简单，所以都用不着想，那人就像个爱情的标杆立在哪儿。虽然没有多么轰轰烈烈，也没有多么温柔甜蜜，甚至那个男孩对她印象都不深，但花季少女的爱情梦已经被他偷走了，那种小鹿乱跳的感觉，那种不自觉转头看他的习惯，也成了她与他生命永远的交汇！虽然是错过的青春，但王珊从来没有过不甘心，有些梦适合藏在心里是因为现实中没有存在的可能，这也是她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这段心事的原因，也可能会是个永远的秘密，一个关于自卑与懦弱的秘密。

但她的秘密不止一个，可能除了眼前的男人，她已经见过四个相亲对象了，从第一个到第五个，其实也才短短的两年，王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相亲局，有可能是她的家人想助她一臂之力，除了一个劲儿地给她介绍对象也使不上别的力，也或者她自己想寻求某种解脱，打开自己从未向外界敞亮的心，现在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不再梦想有个和自己刚刚好的命定爱人来解救她，她想要别人试着进入自己的小世界，想要参与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和另一番世界，而寻求这一切的心情急切了点儿，从而她也来不及明白自己对这些人的感情。

她的另一个秘密就掺杂在这种不明所以中。不明所以的她认识第一个相亲对象是在春天，那会儿公园里的桃花开得很有感染力，那个矮矮的永远把自己头发剃得像劳刑犯一样的男孩嘴角老是挂着笑，其实他没有多胖，但因为个子矮，肤色又比较黑，所以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小胖墩。一般的男孩都没有同龄女孩成熟，而小胖墩更甚，一整个春天，他费劲地讨王珊的喜欢，王珊说喜欢宫崎骏，他便连夜看完了《千与千寻》来跟王珊谈心得，王珊想学画漫画，他便搜罗了一大波网课艾特王珊，两人约会的时候，王珊总不想多说话，他便生硬的记下网上看来的笑话说给她听，王珊看来，他的爱显得很笨拙，跟他在一起没有心动的感觉，有的尽是被讨好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他们的分手跟他们的恋爱一样笨拙，小胖墩觉得经过几个月的了解，两人的关系应该更近一步了，最起码得摆脱相亲对象的名义，往里头添加更多你情我愿的浪漫主义在里面，于是他策划了一场场面盛大的求爱仪式，小胖墩的朋友很多，各个出谋划策，很快的，王珊便站到了一大群人围住的捧着玫瑰花的小胖墩对面，事实上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反正是与那个正式的场面毫无关系，也许是她被骗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将上司交代的资料打印出来，也许她想到人群中会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的跛脚，就像她注意到了小胖墩配着正装的领带没有扶正，总之，她就这样错过了小胖墩的一厢情愿，小胖墩在那之后并没有刻意冷落王珊，而是渐渐地从王珊的生活里淡了出去，或许他比她更有主意。

时间是个磨人的东西，王珊起初不觉得什么，因为她觉得毕竟人都还是更爱自己，但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相亲对象离开，她开始怀念跟小胖墩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是小胖墩偶尔的一句礼貌问候，都能让她好一阵子开心，回忆美在不能回头，所以自始至终，她凭回忆衍生的所有喜怒哀乐，小胖墩都不知道。

王珊想，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着也没什么不好，她安慰自己，结婚有结婚的麻烦，人也都是往往得不到的才觉得珍贵，要真的已经有了，保不齐也就那么回事，所以她比以前最大的长进是她不再那么急躁了，即使是相亲，吃相也要好看。

眼前的相亲对象是第五个，他可能是之前见过的人里条件最好的，人各方面都挺不错，虽然家里有个要操心的弟弟，但凭人家的的经济实力，估计生活也不会太为难。从今天坐在这儿开始，王珊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基本所有的话题都是她引导的，王珊想知道对方的想法，“你跟别的女士在一起也这么绅士吗？把说话的机会全留给对方”，王珊笑着说，“那么关于我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我不是那么健谈，王小姐你随意，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王珊终于不再挣扎，“那我们回头电话联系，今天就到这儿。”王珊说着就要走，对方伸出手，“很高兴遇见你”，出于礼貌，王珊把手伸过去握了握。

回去的路上，王珊再没有想别的，晚上在家她妈妈问她这件事的时候是忐忑的，因为她从王珊没有表情的脸上判断不出事情进行的好坏，其实在她妈妈心底里，女儿的小心思是不值得一提的，毕竟谁都经历过，年轻的时候追求心动，追求感觉，老了会发现，这种东西很不实在，跟一个人相处的时间长了，不管是多么激烈的爱情都会归为平静，到时候还是得看这个人的担当、能力。不过她妈妈很聪明，这些话没当面对王珊说过，从来都是顺着女儿走，这样她为女儿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女儿才能给她应有的尊重——不管结果好坏，都会去跟对方见面。不过她妈妈没想到的是其实王珊一直是顺着自己的渴望去相亲。“其实人哪能凭个一两面就能了解的？你们再聊聊看呗”，妈妈怕女儿心里过早的做了决定。“妈，你别操心了，该我的跑不了。”“我最怕你这句话了，就好像自己永远不用负责任。”王珊知道妈妈被自己敷衍的态度激怒了，为了好收场，她态度软了下来，“好妈妈，我知道你着急，可我以后总不能找一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就我嘚啵嘚的吧，今天那位先生他哪哪儿都好，可今天相亲关键我也没看出来他对我有意思，所以你别多想了，也许人还嫌我龟毛呢。”妈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此作罢。王珊睡觉前打开了相册，她看着过去一幕幕时间定格的瞬间，顿时一种遥远的幸福感，我们总是在寻求心爱的东西，她心里想，那会儿她也因为跛脚经常在同学中间感到自卑，那会儿她也总因为暗恋烦恼一整天，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心爱的东西总是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