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热的光走远，季末的风吹来，这是阿奇鹭斯半岛最近两日的天气状况。吹来的风秋色明显时，我在阿奇鹭斯半岛的卡米尔镇学习和工作刚好三年。到工作的第三年几乎整个下半年的时间，我都在考虑换一个环境生活。
一九四二年十月九号完结工作的时候，（公司）窗外开始亮了。早餐还是选择卡米尔镇的老地方——大西洋西岸拥有克莱登大学校园食堂般的“每逢露天餐厅”。我照例一个人坐在接近海风的位置，点了一碗豆浆，和一盘油条。“每逢”的豆浆浓厚，是我在中式餐厅喝的最单纯的豆浆。相较之下，“每逢”的油条要逊色不少，我在东方人经营的店那里吃过的早点不计其数，不乏好的，也不乏差的，所以在这方面，我作为客人，该是有点评资格的。老实说，“每逢”炸的真的很一般，既不脆又不香；幸是人家豆浆好料，在吃他家油条前，先切成小指长短的段儿，再丢进豆浆去泡，不出十秒钟，用筷子夹出来，这时的味道就变得不一般了，油条特有的香味刺激出来了，软软垮垮的甜腻，无需用上牙齿，直接吞下几段也不用怕噎着。
眼睛招呼着头上的阴蓝，嘴巴解决着桌上的早餐。一个眼戴太阳镜，身穿无袖及踝长裙，脚踩室内拖鞋的女人慢慢向我靠近，她的左手拎了一瓶产自格瑞丝酒庄的葡萄酒，右手夹了两个白净的高脚杯。
“嗨！早上好，杰弗里先生。”她摘下眼镜，露出整张脸蛋，脸蛋上那双乌黑的大眼珠美丽非凡，给人一种极其聪慧的气质。达西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只愿意爱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卡罗琳小姐。他十分痴恋卡罗琳身上的气质，终有一天，他将娶她回家。
“是亲爱的卡罗琳小姐，我的老朋友。早上好。”我起身给卡罗琳拉椅子，绅士地摆出请她入座的姿势。
“杰弗里先生今天起的真早。”卡罗琳小姐面含微笑地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本来是不准备白天喝酒的，但碍于卡罗琳的心情，我不能不识趣。我接过红酒，和她碰杯，小啜一口。
“卡罗琳小姐，你相信我三宿没睡还能这么精神吗？”
“杰弗里先生，我相信。你忘了吗？去年你陪我回国，你也是三宿没睡，当时的人还像你今天这么精神，我实在没有理由怀疑你说的话。”
卡罗琳的样貌，怎么看都有五六分像我们西方人，但她确实是中国人，来自中国福建，原名“汤每逢”。在她重要的族人去世后那段日子，正在我的假期，我早计划去亚洲增长见识，陪她回去奔丧是顺便的体验，按照当地习俗，想不到自己最后竟不眠不休陪她守了三天灵。
“卡罗琳小姐，很抱歉，那件事我已经忘记了。我没忘的只有你们国家卖豆浆的城市，因为我太爱吃豆浆了。”我边搜索去年夏天快意的记忆，边与卡罗琳对话。
“豆浆是我们东方传统的早餐，好比你们西方的牛奶，中国哪里都在卖它，看来你去过的城市，脑子都记下来了。”
“有个地方没卖，但我也记下啦。”
“是在哪里？”
“鹭门的南茶河。”
“真没去过，下次回国我就过去瞧瞧。”
话说到这，我和卡罗琳再次默契碰杯品酒。时间到达七点，阳光从厚厚的云层挣脱出来，斜斜地照在浪花、沙滩、栏杆、地板、长桌、我们的身体；来“每逢露天餐厅”享受早餐的客人渐渐多了，他们的身上也有阳光，他们的身下是各自长长的影子。阳光和影子，我越看越喜欢。
“卡罗琳先生，能跟我解释三宿没睡的原因吗？”
“过去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把在伯特莱姆公司三个月的工作都做完了。”
“三天三夜能够做完三月的工作，我猜杰弗里先生在伯特莱姆公司负责的职位很闲呢。”
“你错了，我是骨干。”我笑了，开怀大笑。
我和卡罗琳不只有老朋友关系，我们同校毕业，也有同学关系，我了解她，她也了解我，她相信我的话，绝对不是盲信，这次我在说谎，我知道她看出来了。可是她没戳穿，依然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杰弗里先生，是着急出远门吗？”
“我的老同学，你真聪明，又猜对了！难怪达西那么爱你。”
“杰弗里先生，你明明懂我，为什么还要说出这么让我为难的话。”卡罗琳的表情在努力地抑制生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静。
“因为懂你，才能理解你的孤单，但这不会是永远，所以我再提达西，我希望你们能重归相好，你能有人陪。”前半句我在凝视卡罗琳的眼睛，后半句我在凝望大西洋的海水；但是我发现无论看哪个方向的海水，都能看成卡罗琳的眼睛。
“那你呢？”
“我要出远门了。”
“去哪？”
“非洲的布鲁克草原。”
“是咱们的老朋友戴纳移民的地方。前阵子听艾德蒙说他结婚生子了，娶的是当地的黑人，叫姑卡，居然才十五岁，他这是老牛吃嫩草啊。”卡罗琳被我的话题成功吸引，闪亮的眼睛又恢复了活泼和性感。
“戴纳的岁数长我们，所以想到以后见到他的妻子，都要尊敬地称一个孩子一声嫂子的画面，我就有点哭笑不得。”
“那你别去，或者换个地方旅行，这样就避免尴尬了。”
“谁说我要去旅行。”卡罗琳疑惑地看我，我拿来她的红酒，默默给自己倒，也给她倒，又默默碰了她的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往下说，“伯特莱姆公司的工作是个简单的程序，辞职却是件麻烦事，按照公司规定，辞职必须提前三个月申请，我等不了那么久，跟上司商量三天完成三个月的工作量允我辞职，上司同意了，结果我做到了。卡罗琳小姐，我早决定好了，我要去布鲁克草原久住。戴纳在那已经为我盖好一间房子，哈哈！没准今后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骑马放牧——我会爱上它的。”
“什么时候动身？”卡罗琳愣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变得黯然。
“下周。”我又看回卡罗琳。
“杰弗里先生，月底有咱克莱登大学八十岁的生日，你不来参加了吗？”
“我是克莱登大学的学生，不会因为毕业了而改变身份，卡罗琳小姐，你说我可能不去参加母校的寿辰吗？”
“那——到时候的晚会你可以邀我跳舞吗？”这句话，卡罗琳完全脱口而出。
“达西也是我们的同学，他也会去的。哦，上次聚会他说过要在咱校园外再开一间‘每逢露天餐厅’。”我笑逐颜开，答非所提。
“下周出发，月底回来赶得及吗？”卡罗琳的脸色一僵，随即缓和，没接我的话茬，反问别的。
“阿奇鹭斯北边从一九三六年开始修建的机场，三个月前完工了，上个月正式投入使用。比起坐船，从这里去非洲布鲁克草原，坐飞机能省去不少时间，我肯定来得及参加母校寿辰。”
“挺好的，真为你的决定感到高兴。”一个小时后，卡罗琳与我告别。另外，她送了我两瓶格瑞丝酒庄的葡萄酒，一瓶送我；一瓶托我送给戴纳。
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号的下午，我在蓝天绿野间牵马散步，戴纳骑了一匹比我的还高大的雄马奔来，交给我一封海外的书信，是卡罗琳写给我的。她在信上说：
亲爱的杰弗里先生，你还好吗？对不起，因为发生了许多噩梦般的事，好久没跟您联络了。如果收到我的来信，请您一定要回信，我还在米卡尔镇，我想知道你的状况。别误会，对您的感情，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过的好。
杰弗里先生，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走后的第二年，我嫁人了。对不起，没能通知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对不起，对象你可能要失望了，不是达西先生，是我们的学弟康奈尔，他比达西先生更让我感兴趣，我很爱他。而达西先生也在两年前娶妻了，今年他的妻子宾格利女士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他还要我给她的女儿取名字。我想到个中文名字——小颜。
杰弗里先生，还有一件对不起您的事，这是个秘密，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还记得你陪我回国我给你取的中文名字吗？我叫你陈景杰。嘻嘻！其实那是我初中暗恋男生的名字……
杰弗里先生，最后一句，您还会回来吗？
一九四四年七月，康奈尔娶了卡罗琳。同年八月，康奈尔参军加入反法西斯战争。一九四五二月，卡罗琳在米卡尔镇收到噩耗——他的新婚丈夫康奈尔在德国比尔战场牺牲。同年九月二十二号，卡罗琳在家离奇病故。我的老朋友达西始终怀疑卡罗琳是自杀。自那次事件发生以后，达西彻底跟我断绝来往。我是最晚得知这些事的那个人。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六号，我回到阿奇鹭斯参加母校的九十寿辰，并且看望了卡罗琳的墓地。那天我没哭，但我没再回去布鲁克草原，又去了伯特莱姆公司干轻松的工作，每天清早都出现在达西开的大西洋西岸的“每逢露天餐厅”吃豆浆和油条，等待一个眼戴太阳镜，身穿无袖及踝长裙，脚踩室内拖鞋的女人慢慢向我靠近——她是我的爱人“卡罗琳小姐”。
（亲爱的卡罗琳小姐，我很好。对不起，我表白晚了。不过在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号收到你书信后的时间，自己一共给你寄去三十七封书信；我相信没有一封石沉大海，你都拆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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