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夜空下纳凉。

那时候，我们搬着小板凳，带着一把芭蕉扇。大人们准备了一整天的牢骚，小孩怀揣着满天的好奇，一起去隔壁家的平房顶上纳凉。

隔壁家不远，隔着一条小巷子。路乌漆嘛黑，到处坑坑洼洼，我们的路显得有些漫长。照着我们前进的是满天的星光和草丛间飞舞的萤火，我蹲下来想去逮住那些萤火，可是一靠近，它们便熄灭了或者飞走了。它们是地上的星星，只能远远地看着。

我们在狭长的楼梯里一步一步登上平房顶，每登一步就离天空更近一步。“这是哪个啊？你是哪家的啊？”大人们看着我拿着小板凳打趣道。妈妈推了推我，说道：“快叫大大、大妈。”这是大大和大妈家的平房顶，自然要多叫几声“大妈、大大”。大妈拖长了重音开心地应了声“唉”，连忙把我拉到蚊帐里。

蓝蓝的蚊帐是隔壁大妈家的，草席子也是隔壁大妈家的，这滚烫的平房顶也是隔壁大妈家的，就连这片曼妙的天空也是隔壁大妈家的。我坐在滚烫的草席上，全身的毛孔都开了花，觉得有一棵温暖的树在体内慢慢生长，越过蚊帐，越过盛夏的风，朝着天空。我是耐热不耐凉的，从小就比别人多穿一件，夏天热感也没有别人敏捷，倒是喜欢一种温的凉爽。就像那时那刻，滚烫的土地上，风摇动着树叶，大人们的蒲扇也摇曳其间。仿佛自然的风和人们的风一同摆动，风和人说话，人和人说话，我们之间有一种难得的温情。人们担忧着田地里的作物，八卦着村里的热点人物，吐槽着上班的大小事情，还有家里道不尽的婆媳关系、怨不完的那口子。一阵凉丝丝的风抚慰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赞叹道：“这个风真凉快啊！”我和大人们一起望着乌漆嘛黑的四周，还有乌漆嘛黑的天空。好像我们知道风在哪个方向吹，又会回去哪里似的。这时候，大人和我一样像个小孩儿。我望着乌漆嘛黑的天空，慢慢地就就平躺在草席上。大妈偶尔还帮我扇着风，一边扇着一边说着：“这匣子怎么这么瘦呢？妈妈没有烧好的给你吃哦！”

“她吃个饭就像猫子吃的，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嘴刁呢！”妈妈有苦说不出。我小时候嘴是很刁，吃鸡肉不吃皮，吃猪肉只吃瘦肉和皮，不吃蔬菜不吃葱姜蒜，妈妈多次念叨和规定也不能奈我何，妈妈确实比别人的妈妈辛苦不少。

我的眼皮随着他们的对话，快要打起架来。朦胧中看见一只只萤火成群结队飞向天空，他们是想变成天上的星星吗？和我一样想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很多年后，我依旧在这一片夜空下纳凉。隔壁家的平房顶变得永远沉默，那些平房顶上的人是不是去追随那满天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