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若碧空
与若沁相识，是在前年。记得也是这么一个冬初，天，有些阴，风，有些冷。
“哥，打听个事，恁知道不知道咱国内哪家医院的口腔科最牛逼啊？”五点刚过，我脱下白大衣，还没来得及洗洗手，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是小儿外科的主治医师程语嫣。
”看你说的，这不是明摆瞧看不起人嘛！难道这世界上还有哥不知道的？说，要找多牛逼的？不论国内一流，还是国际顶尖，哥都没问题！“
一种职业预感，每每有人咨询这类专业性很强的问题时，我就知道，事肯定小不了。因为轻来轻去的病症，只要是本省内能解决的，在我们医院处理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大不了请个人，也犯不着来找我商量。
“且打住吧喊，恁就先别吹下，当真办不了堵了你那张臭嘴！”俩人平时玩笑开得多了，说正事的时候也习惯了油腔滑调，打哈哈。
”说正事来！“电话那头，语嫣止住了调侃。
“是这样，俺们特护室的一位护士的父亲被车撞了，在潍坊住院有好些天了。据那里的医生说讲，伤得不轻，上下颌骨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两次手术，咬合还是有些问题。今天她和俺说，想再找一个技术好点的医院的大夫给看看。这不，俺就想起哥来了嘛！”
“这有什么难整的，是吧？”我自信地说道。“我觉得吧，咱国内医院的技术力量，处理这一类的外伤应该就不成问题。”
我扳起指头：“按照现在医疗水平排名嘛，第一是华西医科大，第二是北京医科大。单从技术层面看，这两家医院的水平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排名也就仅仅是个排名而已。华西口腔的医生咱确是不熟，北医的颌面外科倒是有认识的。怎么，需要联系一下？”
”恁看看，这不就找对人了吗？俺知道哥是在北医人民（北京医科大学附属人民医院）进修的，按照数学常规推算，北医系统有熟人的概率就明显的高，您说是不？。”
好家伙！为这点事竟然动用了数学概率！更令我“生气”的是，还专门设了一个套，让我自己钻！不过坦率地说，但凡能用数学概率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人，肯定是天就的一副好脑子。语嫣就属这一类的，特好使。我一直都很服气。
“今天晚上有空没？哥，赏个脸呗，俺请恁吃个饭？是不是有段时间咱们没顾得上坐到一起好好聊聊了？”
是啊，在如此匆忙焦躁的社会中，总有一些人，为一个共同的念性，东一撮西一帮的凑在一起，排泄情绪，化解愤恚。也不乏将一种打发时光，爱谁谁的无可奈何充斥其中，彼此相惜。不管是平庸的推杯换盏亦或是高雅的轻吟低唱，半月二十天的，不约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相互之间立马会感觉有些生分。
“哪有让美女请男士吃饭的道理？看看，又瞧不起人了是吧？即使哥再不绅士，也断然不会让女士请我。还是哥请吧！想吃什么？说说看。”
”谁请谁还不都一个样，真是的，就知道穷叨叨个没完！”语嫣的口气听上去有些娇嗔。
“晚上也不想多吃，咱们就去吃涮鱼吧，那里的烙饼俺特爱吃。”
”那中，我先发微信定个桌。今晚就不带酒了，最近酒驾查的严，各人开各人的车去，五点半停车场见。”
“好，好，好！不带就不带，恁说了算。听恁这话的口气，就好像俺馋酒似的。再说了，就恁那两瓶啤酒就倒的量，也敢跟俺比划！”一串清脆的语音过后，电话那边，语嫣已经笑得不着调了。
“俺再捎上一个美女吧？”我刚想撂下电话，语嫣又蹦出一句来。
”是哪一位啊？能不能先透个风声，我好有个思想准备啊？”我慌忙不迭。
“他奶奶的恁不是喜欢美女囊？到了就知道了，赶紧收收收拾下班吧！一说有美女就来精神了是吧？”
其实我心里十分清楚她要捎的人是谁。
”俺让她把资料都给你带上，恁先看看，帮她想个辙。”
不谙世事，在家门和单位之间机械腾挪的人，除了我，也真难再扒拉出那么三两位。以至于很多的时候有外人问起来，单位里的某人的某些事，我是一概的不知情。如此的不贪人间烟火，说来也是一大幸事。省点心，不用提溜着大包小包，年里节里硬着头皮往领导门缝里钻；也不用看着某些人的脸色，整天价愿意不愿意地舔着个脸去当奴才。恪守底线，尽职尽责，晚上舒舒坦坦地安睡，清清净净地过日子，如此，甚好。友嘛，宁少勿滥，也是曾文正公说的。以至于每天上下班的时间，来来回回，脸熟的不少，能唤出名字来的，不多。点点头，一笑而过。
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离奇古怪起来也真是够呛。工作了二三十年，接触过的各色人等，到终了，能真正说上话来的，也没落下几个。也常常自慰几句：高山流水啊，高山流水啊！呵呵啊！
五点二十，我刚停下车，远远地看见那辆熟悉的红色小车从车流中分离出来，打着左闪，拐到距离我五六米的一个车位上，稳稳妥妥地停下。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先语嫣下来一位美女，的的确确的美女。身材窈窕，皮肤细腻，若梨花着雨般的秀美。一副无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更添加了几分清新与妩媚。
“恁不是天天叨叨女人留长发好看吗？这回给恁带过来一个短发的看看，是不是特精神，特漂亮？”
语嫣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来人留着精致的短发。发色看上去不是那么浓黑，金黄的染色剂在发间自然地涂抹了几笔，很是来神。也许是过了一个秋天稍微长长了几寸，两个粉色的发卡轻轻地向后拢着。
”俺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王主任，这位是俺们科里的大美女田若沁。“
“听说过，听说过的。程姐姐常挂嘴边的，也时时看程姐分享到朋友圈里您的文字，一直想见见呢！”若沁一边大方地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一边应和着。相形之下，我倒是要榨出一些窘态来，伸出手来轻轻地贴了一下，没敢握紧。
”别听你程姐胡叨叨，就没见过她这么损人的！“我撇了语嫣一眼，语嫣抿着嘴笑，得意地点着头。
我刚要张嘴再说两句，语嫣跨过来狠狠地拽了我一把：“快点走吧！见了美女就挪不动窝了是咋？”
语嫣前面走，我、若沁落后三两步。
”路上程姐姐跟我说，主任对长发情有独钟。其实，我也是喜欢长发的，只是我们这个职业，打理起来很是麻烦。这不，夏天就剪成短的，到了冬天再留起来，总也长不了多长。比起程姐姐的，当然不在一个档次。“若沁抬起手，朝前指了指。霓虹灯下，语嫣身后那一瀑平直浓黑的长发，确是妖艳迷人。
我没有作声。朋友曾告诉我，眼前有两个女人的时候，你夸那个都是错误。最明智的处理办法，就是一直憋着。
进了酒店，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四人包间。点了清江鱼和几个素菜。我坐左边，她俩坐右边。
等菜的档口，我对若沁说：“把带来的资料给我看看。”
”没有资料啊，主任，所有的东西都在手机上，是大姐拍下来传给我的。我给您翻出来看看？“
“那也是啊，媒介不同罢了！”我接过若沁的手机，仔细地看了X光片和CT断层扫描，虽然图像不太清晰，但也大体能了解到是怎么一回事。
”您和程姐姐先坐着，我出去一趟。”高跟鞋踏地的声音渐远后，语嫣歪过头小声和我说：”记住喊，要好好帮帮人家，我相信我的直觉！人生的第一步很重要，这关乎到她今后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怔怔地看着语嫣，她脸上竟是如此的平静，寥若夜色中的大海，悬浮着两湾黑色的月亮。
“初入社会，最关键的是看你能不能搭上一个优秀的平台和结识一群高尚的朋友。别人有了难处，咱们一起搭把手，或许能启迪她走上一个别样人生路呢？是不是？”
我点点头，此时的我，也许只有点头的份。
突然之间，梁启超先生一九二二年在苏州的一个演讲稿《天下最伤心的事，莫过于看见一群好青年，一步步往坏路上走》从我脑海中闪过。是啊！也许我们不能为这个社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贡献，但我们每一个细小的举动或者开始，确实是能够点悟人生的旅途。正若禅宗所云，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说的也是如此的道理吧！
高跟鞋的声音又折了回来，若沁拿着一瓶红酒走进包厢。
”楼下刚买的？”我问。
若沁点点头。我和语嫣突然间都笑了，把若沁笑得一头雾水。
“退回去吧，听俺的，若沁！”语嫣开口道。“第一，俺们已经说好了，今天不喝酒。第二，就算是喝酒，也不用恁掏钱，那位车上净是好酒。”语嫣指了指我，我笑了笑，表示同意。
我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六点刚过，正是北京的医院下班回家的点。
……
一个早春的午后，语嫣打电话说有人要请我喝咖啡，并给我发了位置信息。
”大忙人，赏个脸不容易啊！“我前脚刚踏进门，坐对个的语嫣仰着脸，喷出来一个招呼。背对我的若沁站了起来，歪头看着我，眯着眼笑。一瀑笔直的秀发，看上去比语嫣的还长了许多。
“你们俩请我？””看把你美得！我才不稀得请你来！是若沁要请你！这不，刚从山大医院学习回来，就叨叨着要我约你吃饭。”
”我说，打一下折吧，哥也不缺你那顿饭，喝个咖啡就行，也为田护士长省着点，是不是啊？“语嫣望了望若沁，若沁只是笑。
“我怎么觉得若沁的咖啡也似乎是必须免了的啊！这不是双喜临门嘛！我得请你们俩！语嫣当上副主任我还没有表示表示呢？怎么样，田护士长？“
我回过头去：“李哥，今天的咖啡记我的账！”吧台里正在忙活着煮咖啡的店老板赶紧接话：”算我的，算我的，今天这么大的喜事，三位无论如何都要赏我个面子啊！”李哥一边说一边让服务生又加了四碟甜点。
”瞧瞧！哥的朋友都是大气的主！“语嫣向后翘了一个大拇指。
一杯摩卡、两杯卡布奇诺端上来，醇醇的浓香，瞬间弥漫了小小的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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