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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住着一匹超强马力的引擎,思考时,我甚至能听到引擎高速运转而发出嘶鸣的轰轰声。但我丝毫不觉诧异,我只是诧异为何身旁的人听不到这清晰如雕刻一般的轰鸣声,甚至我最亲密的枕边人在夜晚静谧的时候,也丝毫不闻旁边并列眠着的大脑中的马达声。这声音如此的喧嚣,却似乎仅攻击着我的耳膜,或许正因为它不允许一丁点儿声音逃出我的大脑,声音才如此的高亢。
或许,这是一种怪病?
我不记得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怪症状,或许是某一夜,某个别有居心的恶人借着暗夜蹩进我的卧室,在我深层入睡时,割开我的脑颅装进了这么一台引擎。这定是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当我醒觉时丝毫不觉头疼,只是在我开始思考问题时,突兀地响起了轰鸣,思维随之变得迅捷如电光石火。
我发现,人的所谓记忆,就是所有感觉器官有意无意中侦测到的所有事物的痕迹留存,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乃至感觉到的,无论事物大小,痕迹深浅,哪怕只是你行走街道时,在拥挤的人群中离你数丈之外毫不起眼的一片树叶的飘动,只要在你视线之内,记忆都原封不动地为你留存在脑海中,我们之所以毫无印象,并非记忆将它忘却,不过是你大脑的搜索能力无法在规定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记忆留存中搜索到罢了。
造物主在创造人类的时候,似乎志得意满,因为在赋予人类生命与灵魂的同时,还赋予了智慧。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将此种智慧名为“醒觉意识”,认为它由感觉与悟性所组成,其共同的本质是让自己不断地适应大宇宙。这种对宇宙的适应性,或可称之为进化。然而,人类总会有自己无法飞越的藩篱。或者是因为造物主心生嫉妒,内心还有些许恐慌,由于人类的成长取决于大脑,若无限制,必然会在进化到某一天翻身而为主宰。于是,造物主在给予人类智慧之翼的同时,关掉了输送强悍动力的闸门。
在大脑的轰鸣声中,我在错误的时间洞悉了创造的奥秘。记忆的刻纹在我脑海中瞬息万变。若说这种记忆的运动如狂乱的风暴,我飞速运转的引擎却能清晰地抓住风暴中每一个方向尘埃飘动的轨迹,甚至能在瞬息之间勾勒出未来九秒内那一粒尘埃的行迹。只要引擎还在运转,我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世界都是被解构后的微观世界。我甚至能在大脑中清晰地看到量子不可能预测到的位置,将或然性的概率世界硬生生地逆转为必然。
我对大脑的这种突变从未感到有一丝惊诧。因为这样的大脑会以精确计算的能力替代情感的判断,我甚至能以能量公式计算出我钟意的女人对我的情感究竟有多少焦耳的热量。坦白说,我甚至不能说出“钟意”这种情感判断的词语,它不够精确,充满主观的臆断,甚至包藏了某种我可能无法计算的祸心,以至于天然让我抗拒。高速的引擎大脑让我以逻辑真的断然态度接受冰冷的公式、符号与数字。严格说,类似冰冷这样的感觉不过是我使用词语的旧习,就计算的本质而言,没有冷热之分,譬如人类与海豹对冷热的判断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准确的只有数字,只能是数字!
有得,必有失!但我无法掌控,即使我可以掌控整个世界的运转奥秘(以计算的形式洞悉),却不能掌控自己——这是一种悲怆,而我已不能悲怆。对所有情感的解构使我成为了一台机器,而大脑就是这台机器的引擎。
在此时,我已经计算出在不同时空重叠的时间点,人马座靠近三叶星云的一颗恒星的伽马射线强度极度增强而又迅速衰减,并在精确到地球运转255圈之后的同步时间正式宣告死亡。我还计算出海面上划波前行的巨轮荡起的水波,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递至静谧的海底,引起蛰居于珊瑚石之间石斑鱼的不安。我甚至能计算我身体的全部细胞会在多少天之后新陈代谢完毕,这意味着彼时的我已非此时的我,而此时的我早已不是旧日之我了。
无论如何,即使大脑改造如超人,思考的速度超越光年,囿于身体,我们其实并不能安全穿越虫洞去体验时间的轮回。故而,我能精准地计算我之未来,如神秘的西方占卜师或者东方的卜算高人,却无法改变未来。把世间万事万物看透,做一个数学的神,其实毫无乐趣。
一切情感与我彻底绝缘了,我只是因为脑中住着的这台引擎,我成为了物理意义上摄氏零下十度的冷冰冰一台机器。或许有一天,当我受够了这嘶鸣一般轰轰的喧嚣,我会选择自爆。让这台该死的引擎去寻找下一个可怜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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