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癌症

三叔趴在老妻的坟头一边哭一边拍打。

“美玲啊！自打你扔下我一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我总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不能尽早去底下陪你。现在我找到能作伴儿的人了，却又害怕你叫我去你那边。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你才生气地喊我早点过去。”三叔干嚎着大手一撒，一张白色的纸跌落坟头。

天没有一丝的风，头顶的乌云赶场似的气势汹汹地逼压过来，令人顿感呼吸沉重。金秀上前捡起纸片捧在手心，原来这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报告单。她的眼睛掠过造影部分迅速下滑至病理诊断一栏，上面罗列着一排大字：膀胱右后壁不规则增厚影，考虑膀胱癌的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天空明明没有日光晃出，可金秀的眼睛却像被烈日灼烧般疼痛，眼泪顺着脸颊吧嗒吧嗒跌落纸片上。紧挨着金秀的翠兰，也看清里面的内容。她面色泛红目光悲凉，朝趴在土丘上的男人张望一眼，步子不受控制地上前讲其拉起，攥着他的手突然哭了。二十年前，她也遭遇过这种的痛，也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般，眼睛在报告单巡视了一遍又一遍。尽管她看罢哭得天崩地裂般，可老天依旧没有垂怜于她，男人还是撒手人寰，撇下她和孩子走了。

“我对不起你啊！”此时的进德情绪失控，拉着翠兰的手哭得悲悲戚戚。惊动老槐树上的寒鸦高声嘶鸣，让僻静的墓地越发变得诡异。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噗嗤的笑声，金秀擦干眼泪转过身冲着两人哈哈大笑。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母亲突然脸色阴沉，朝闺女甩了脸子。可金秀没看见似的，忽闪着两只大眼看向三叔。

“张金龙。三叔，你啥时候把名字改了。不止改了名字，还摇身一变成了四十六岁。三叔，您老可是越活越年轻了啊！”金秀的话虎地进德老汉一愣一愣。但见他两腮通红眼角也挂着水花模样落魄，金秀不忍再作弄他，而是含笑蹦到二人面前。

“我的傻三叔，你拿错报告单了。这张单子的主人叫张金龙，四十六岁，是他得了膀胱癌。”

啥？进德老汉胡乱抹了一把脸，一把扯过纸片又看了起来。虽然他有点儿老花眼，但纸片最前列填写的那个张字，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得癌症！翠兰，不是我。是我拿错报告单了。”他大呼一声，将金秀妈捞在怀里紧紧抱着，下巴则枕着她的肩膀激动的语无伦次。

“幸亏不是你。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明天让秀儿陪着你重新去取报道单。”翠兰也高兴极了，她伸出一只手臂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两人都未察觉他们已经越过世俗的眼睛抱在了一起。看的一旁的金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地洒落地上。

“三叔，你的新衣服和银镯子呢！”听金秀笑着喊，两人慌忙分开，脸也臊成了猪腰。他先知先觉又拉起翠兰的手，两眼热烈地看着她说，回家就给！走，我们回家。说罢，三人迅速从坟场走回了家。

第二天，金秀陪同忧心忡忡的进德老汉来到泌尿科。当老大夫从一摞单据里找到他那一页，他的感觉心就像被麻线缝在一起。直到老大夫的眼睛从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挣脱出来后，慢条斯理地扔下一句，“没什么大碍，膀胱炎引发的尿频尿急，开点药服一段日子后，再回来查一次吧！”他这虚脱般呼出一口长气。摸着额头沁出的水珠儿，他感觉自己来死亡线上走了一遭。

三个月后的一个礼拜天，大壮出车刚进家门，两只大小相同毛色鲜亮雪白的猫，就从过道跑出来。些见了老朋友一般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这是谁家的猫？

大壮正心里不解。抬头却见平时遭乱的房间内，打扫得清清爽爽东西也摆放有序；大理石铺设的地面亮堂堂得能照出人影；就连每个房间的玻璃窗，也仿佛剩下个空框子一般不见玻璃的存在。家的改变让他内心一触。

金秀看到丈夫回来高兴坏了。一番询问过后，她笑眯眯地从房间里拿着一个纸包藏在身后，对大壮说，“闭上眼睛，送你一份惊喜。”几个月没看到妻子，大壮心里也想补偿她一下。 他坐在沙发乖乖地刚闭上眼睛，手里就多了一卷厚厚的东西，有小人书那么厚，摸起来还硌手。睁开眼睛他好奇地掀走外皮，里面竟然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

“哪来的？”他惊讶地看着妻子。

“我挣得呗！你数数，整整一万五。你老婆能干吧！”金秀眼睛发亮，看着大壮笑。

“去哪挣这么多钱？你又没工作。”大壮把纸包合上问。

“我有工作了，蹬缝纫机，一个月计件制五千块。”金秀自豪地说。

“你去上班孩子咋办？我们的地谁去打理。你个熊娘们儿，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挣钱是男人的事儿，你只管带孩孩子看好家就行。”大壮突然发火，金秀听了心里委屈极了。

“小宝有妈接送上学，地有三叔帮着打理，是他们硬撵我去进工厂干活的。再说了，看你一个人养活我们娘俩，我心疼你啊！”说着说着金秀眼眶聚满了泪水，大壮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硬。他走过去把金秀抱在怀里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是凶你，也，也是怕你累着。再说，咱妈和三叔都一把年纪了，还要拖累他们，太不应该了。”大壮话说的真诚，金秀立马不觉得难过了。她拉着他的手说，你看咱们的家，这都是妈做的，她人勤快，带孩子也有耐心，自打来了后没闲过一天。还有三叔，是真的对妈和小宝好，你就别反对他俩在一起了。

妈呢！大壮问。

这不回来了吗？小宝，看看谁来了？爸爸爸爸，翠兰拉着小宝进门，孩子看到爸爸站在客厅里，挣脱姥姥的手，像一只小麻雀扑了过去。大壮刚把小宝举到肩头，进德就扛着锄头回家了。

“爷爷，爷爷，我要骑大马。”看到来人，小宝在大壮的肩头上喊。

“好，那也得等爷爷洗洗手上的泥巴。”翠兰微笑着，像老妻迎接下工回家的老夫那样，动作熟稔地接走老汉手上的锄头，进德一边向水池子走去，一边溺爱地朝他说。

看着丈母娘、三叔和他的老婆孩子亲密相处关系融洽，大壮眼睛一热一股子暖流涌遍全身。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三叔和丈母娘把家照顾得熨熨帖帖，他再提出反对，真不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