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很有佛性的人”

The story begins.

男孩一个人坐春运火车回家，慌张地赶车，匆忙中的麦当劳，嘈杂的人流，他终于按时站在了检票口。

到了指定车厢，男孩找到自己的位置，周围的人们都纷纷放行李，行李架转瞬即空，见状，男孩也赶紧将自己的箱子放了上去，然后长出一口气，脱下外套，正转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

“嗨”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他赶紧抬头，发现自己座位旁边有个女孩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身体侧向一旁，留出通道让他进去。男孩的座位是靠窗的那一个。

男孩很惊奇，如今两个陌生人主动打招呼的场景可不多。

“哦……嗨。”看着女孩还在望着他，他赶紧打招呼回应，呆呆的，手中抱着揉成一团的衣服。

女孩看出了他的窘状，笑了笑，将头低下，视线回到自己的膝头的书上。男孩在座位上坐定，打开自己在麦当劳买的豆浆，一口口啜饮。扭头看窗外黑乎乎的墙壁。

窗子上倒映着女孩低头读书的样子。

她的桌子上放着一罐百事可乐，也不时小口啜饮，眼睛一直盯着膝头的书。

女孩很漂亮，这是男孩的初步印象。他开始悄悄打量起她来。黄色的羊毛衫，双袖被轻轻挽起，左胳膊上挂着两个银手镯；黄色的短发，在发梢处微微卷起，衬着她泛红的双颊；她的眼睛很有灵性，好像专注于看书而一眨也不眨；她翻着书，不时用笔写着什么。

男孩觉得自己的双颊发热，一定是车内温度高，他想到。

那是《鲁迅全集》，现在翻到的是“华盖集”，男孩透过他的肩头看到书的页眉上面写着。这很有趣，男孩想着。什么样的人在列车上读鲁迅，还不是鲁迅的小说集，而是鲁迅的杂文集，并且还一边读一遍写笔记？要不是鲁迅狂热的读者，就是中文系的学生？这一点很让男孩着迷。还有一点更有趣：为什么是可乐，有人会在早餐喝可乐？

男孩看着左边的窗上女孩的倒影，思考起来。不一会儿，车开动了。

“如果您还没来得及办理购票手续，请及时和车厢乘务人员联系……”车内响起了广播，一个女声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播放。“层层关卡都过来了，谁还会给你办理购票手续……”后面的一个人男人说道，这暂时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力。

列车穿过田野和山脉，一片片颜色浑浊的湖。点缀在乡间的农舍在男孩的视线中飞速地倒退。女孩把书放到了面前的餐桌上，依旧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没错，应该是读文学的，男孩想到。黄色的羊毛衫，既不新潮也不时尚，眼睛很灵动，但并没有化妆。再说，没有人带鲁迅全集来车上读，厚重，又不够抓住人的注意力。一般人们带短小又很抓注意力的小说来读。等等……男孩想到，自己带了什么呢，唔，《乔治·奥威尔传》，同样厚重又无聊，好吧，承认吧，人们带书并没有经过仔细斟酌，只是随意带来最近手头上的书。男孩叹了口气。

车内嘈杂，男孩翻出了书包里的那本书，开始放在膝上阅读。女孩转过头好像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了书上。

乔治奥威尔不落俗套，喜做荒谬之事，书里这样写道：你是一个昔兰尼主义者、怀疑论者、伊壁鸠鲁主义者、愤世嫉俗派、新柏拉图主义者、儒教徒还是琐罗亚斯德教徒？他会这样问每一个迷惑不解的少年。他怀疑宗教，嘲笑牧师，公开表明对传统家庭生活的敌视……埃里克有意语出惊人，炫耀他的学识……甚至有点出格，但的确跟其他学生不一样……

“你在读什么？”一个声音传来。

男孩回头，看见女孩正微笑地看着他。

“唔……《乔治奥威尔传》”

“乔治奥威尔？”女孩惊叹，“我听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

“哦，他吗……唔……愤世嫉俗。”男孩说，迟疑了一下。

“噢”女孩做出张着嘴似有若无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慢慢地将头转回。

“嗯……那个……你在读什么？”男孩不想谈话就这样结束。

“哦！”女孩很惊奇，“《鲁迅全集》，在读华盖集”

“你觉得他怎么样？”男孩问，“鲁迅？”

“嗯……愤世嫉俗？”女孩眯着眼睛，调皮地笑了笑，故作疑问地说出来。

男孩愣了一下，看着女孩的眼睛。

然后他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

列车咣里咣当。

看着车厢内不停嗑瓜子的阿姨，开公放看抗日神剧的大叔，不断训斥膝头小孩的阿姨，大聊生意经的叔叔，空气混浊，嘈杂不堪……男孩觉得他们两个人简直是车厢内的一股清流。他骄傲地抬头看，但很快又觉得不妥，于是视线又缩回到前方的座椅靠背上。

“你是个很有佛性的人。”女孩说道。声音好像遥远地传来。

男孩楞了一下。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田野中细致的脉络。

为什么高铁会有咣里咣当的声音？为什么女孩的桌子上放着可乐？为什么乘务员提醒车上的人们买票？

列车安静地向前驶向远方，白蒙蒙的雾气时隐时现，大片的绿野和山丘在视线可及之处飞逝，白昼和黑暗交替出现，女孩的镜像不时映照在玻璃上。

男孩笑了笑。终于转过头去——

“嗨！”

女孩很吃惊，第一次将头由书本上抬起来。看见男孩的注视后，微笑着回应道“嗨”。

列车穿越层层的白雾和黝黑的隧道，驶入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