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鳳

羽毛

大山环抱里一个山坳，山坳里一座村庄，村庄里一条小溪，小溪从东侧山头一路下来，清亮亮活泼泼，有一天竟送出一根纤长的七彩羽毛，羽毛被一个叫做珑的小女孩捡到。

“啊，这一定是凤鸟的羽毛，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羽毛，只有凤鸟的羽毛才会这么美啊，我多么幸运，我捡到了凤鸟的羽毛！”珑快乐地喊着，握着羽毛飞跑回家，给奶奶看。

奶奶看了说：“这是山鸡的羽毛吧，这么长，应该是好大一只山鸡呢，可真漂亮哟。”

“奶奶，它不是山鸡的羽毛，你和我说过的呀，我们的山里住着一只凤鸟！”

“傻丫头，那只是祖祖辈辈的传说呀……”

那个传说，珑听奶奶讲了一遍又一遍。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凤鸟变做一个美丽的姑娘来到村子里，嫁给了一个小伙子，他们恩恩爱爱，幸福地生活了一百年。后来小伙子老了，死了，她在哀鸣声里化回一只凤鸟，飞向高空，飞进大山。

“凤鸟就住在我们的山里吗？”珑总是这样问。

“是呀，只是我们不知道它住在哪里。”奶奶每次都这么说，她还说，有一回村里烧起大火，人们正要弃村而逃时，腾腾黑烟中飞来一只七彩大鸟，她的翅膀扇到哪里，哪里的火就熄了。为了感谢这只重情重义的凤鸟，希望她能安住这里永远不离去，村子从此唤作安凤村。

“奶奶你见过凤鸟吗？”

“我怎么可能看见过她哟，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啦，再说，这只是个传说故事呀。”

珑喜欢这个故事。

她成天瞅着羽毛，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念头像春天里探出脑袋的小草，压也压不住。

图：安凤景色

寻凤

一个清早，珑出发了，奶奶还在梦里，爸爸妈妈走亲戚去了，没有人阻挡她出门的脚步。她给奶奶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奶奶，我去寻找凤鸟了，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她背上一口袋煮熟了的番薯和土豆，朝着溪水流淌而来的方向，往大山里走去。

羽毛是从溪里漂出来的，那就沿着溪去找，我会找到她的，珑这么想。

溪水时隐时现，有时完全袒露出亮晶晶的面容，有时隐没在石块和疯长的草木里不见踪影。九岁的珑手里握着羽毛，穿过带刺的草木，跳过一个个沟坎，攀上巨大的石头。她的小辫子散了，裤子被勾破了好几个洞。

在一丛灌木边，她遇见了两条蛇，一条青色，一条黑色，她不动，让它们从她脚边慢慢爬过。

累了，她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休息，啃一个番薯。看到漂亮的野花，就采一两枝，和羽毛握在一起。她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害怕，她的心里只有凤鸟和见到她时的快乐。

直到树林里越来越暗，直到黑夜来临，直到眼睛看不见溪水，珑站住了，她望望四周，四周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才哭了起来。她越哭越响，比溪水的声音还响。

她哭累了，睁大眼睛，把脸在羽毛上擦了擦，多么柔软多么光滑啊，这是凤鸟的羽毛呢。

就在这时，溪水明亮了起来，像一个月亮掉进去了那么亮，像无数星星落进去了那么亮，像所有的水滴都变成了萤火虫那么亮。水里一群群的鱼奋力往上游，它们跳过石块，溅起银珠子一样的水花，好像在和她说：“走啊，快走啊，别停下，别停下哦！”

“啊——”珑惊喜得张大嘴巴，明亮的溪水在给她带路呢，她穿过草木，跳过沟坎，爬过巨石，一个夜晚没有停步。天明时，溪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珑一路往前。

她走啊走啊，被溪水引着，不知疲倦地走了几天几夜。

在一口深潭前，珑停下了脚步。潭水清澈见底，潭底嘟噜嘟噜冒上来一串串大水泡，水泡像一只只透明的大眼睛。潭边是一圈空地，全是石子。空地上立着一堆高高的干树枝，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凤鸟在哪里呢，溪水已经到头，珑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她看看手里的羽毛，坐在潭边咕咚咕咚喝了一肚子水，发了会儿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图：安凤景色

泉眼

睡梦中，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泉眼说起话来——

孩子啊，我是一个古老的泉眼，古老得算不出存在了多少年头，和你要寻找的凤鸟一样，我们一样苍老，又一样年轻。天地间刚耸立起这片群山，这群山里还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存在了。

那时候我的朋友凤鸟，她栖高木，饮山泉，食山果，放清音，飞翔在苍空之下，群山之颠，草木枯荣，色彩更迭，年复一年。不知何时，人来了，在山坳里用石头和树木搭起房子，房子一座一座地站起来，人一个一个多起来，你们的村庄诞生了。

我的朋友是天地间的精灵，她对天底下的万物了然于心，对人却很陌生，不了解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灵。她栖在高高的树上，一日一日打量着村庄和村庄里的人们，她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劳劳碌碌，看着他们衰老死去。啊，他们多么可怜又多么可爱，多么愚蠢又多么聪明。

我的朋友有一颗孤独又骄傲的心，她远离他们，又被他们吸引。她看他们越久，就对他们越好奇。终于有一天，她变作一位美丽的姑娘，走进了村子。

她走进村子的那天，村庄正被白白的云雾拥抱，隔两三米就瞅不清人影。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姑娘，村民们都很热情，尤其是大娘大婶，纷纷问她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她摇头不言语。

天将黑时，一个大婶把她拉回家给她做饭吃，还让她睡家里，打算第二天再让自家儿子送她去要去的地方。那小伙子年方十九，眉清目秀，羞涩得不敢看她一眼，轻轻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是摇头，一连摇了好几天。

大婶就让她在家里住了下来。

小伙子上山砍柴，傍晚摘回一捧野山楂放到她手里，她嚼着嚼着笑起来，声音清越动听。小伙子听得愣住了，她却笑得更欢。

“你……会笑？”

“我还会说呢。”

“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哑巴。我……我叫凤，你呢？”

“我叫小安。”

凤能说话，却不肯告诉别人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小安的母亲是一个慈爱的女人，对她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住到你想离开的那一天。

凤一住就是小半年，她常常思量着该回山林里去了，可每次黑夜里起飞，双脚还没离地她就收拢了双翅，舍不得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从前虽然自由自在，但也乏味冷寂，而村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气息让她欢喜留恋。每天傍晚，小安把山上摘来的野果放到她手里，他们手指相触，四目相对，她的心头漫过一阵阵快乐的风儿，风里还有鸟的欢叫声。

有一天小安的母亲对她说，你可愿意嫁给我的儿呢，凤点点头。

凤从此再也没有想过离开，她也从没有告诉小安自己是一只凤鸟。她习惯飞翔，不习惯走路，习惯栖在高枝，不习惯身在平地，所以她显得很笨拙，什么事情都不会做，还常把家里的东西碰翻在地。但小安总是笑着，不舍得数落她一字半句。慢慢地，凤学会做饭，学会洗衣，学会织布，小安种地、砍柴、打猎，他们朝朝暮暮相依相伴。山上火红的杜鹃开了谢了，满山的芦花白了飞了，在这云雾缭绕大山环抱的村子里，小安渐渐老了，凤把自己变得和他一样老。

他们生活在一起足足一百年，一百年在人间已是足够长久，然而再长久，也有个尽头，即便凤是一只神鸟，也无法改变。

图：安凤景色

凤鸟

有一天早上小安没有醒来。

在小安的墓前，凤把嗓子哭哑了，哭出鲜血。她的生命是永恒的，而小安再也不会回来。她发出鸟的悲鸣，长出鸟的翅膀，往天空冲去，在半空里一圈圈飞，人们这才知道她是一只凤鸟。那日，漫山遍野晶莹剔透，天地间一股寒流把空气里的水雾凝结在草木上，每一株草木如同冰雕玉琢，仿佛梦境，凤鸟消失在了绵延的群山里。

那之后，凤鸟把对小安的思念化作对村庄的守护，她守护它，让它平安宁静。然而她始终无法摆脱悲伤，她的羽毛一根一根掉落，并且不再长出新的来。慢慢地，她的身上只剩了一根羽毛，她再也飞不动了。无论谁见到她，都不会认为她是一只凤鸟。她悲伤地度过一个个白天和黑夜，一个个春天和秋天。

有一天她猛然醒悟，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还怎么为小安守护村庄？她说：“老泉眼啊，你都看见了，我经历了最深的幸福和悲伤，到了浴火重生的时候了。”我为她高兴。她一日一日收集芳香的树枝，把它们拢成高高的一堆，她将在烈火中得到簇新的生命。可她不再坚硬的嘴巴，笃笃笃敲击在石头上，却敲不出半颗火星。没有火种，就没办法点燃树枝，又怎么获得新生？她只能等待天上的雷火恰好落到她的树枝上，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等到现在。

前些日子她问我还有什么办法，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反正我想不出。她拔下身上最后一根羽毛放进溪水,说：“会有人捡到它的，会有人来找我的，会有人帮我点燃树枝，我相信。”我叹息道:“唉，希望多么渺茫！”

没想到你来了，竟是你这样一个小丫头！好吧，你既然来了，就用石头打出火星吧，只要一颗火星就够了，请点燃那堆树枝吧，快点燃它吧……

图：云上童话村 安凤

火焰

珑迷迷瞪瞪醒来，眼角都是泪水，她对自己说，我做了一个多么奇怪的梦啊。她的目光落在潭边高高的树枝上，它静默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她又望望潭底，那儿不停地冒着泡泡，仿佛在说着梦里的话。

围着深潭是一片空地，地面都是石子，远处是树林，没有风。珑扯了一大把枯草走到树枝旁，她捡了两块石头，一块放进枯草中，一块拿在手里，她手劲小，半天没敲出一颗火星。但她不放弃，把手臂抡得高高的，使出最大的力气，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啊，终于蹦起了小火星，火星燃起了枯草，枯草燃起了树枝，树枝上跳起一朵朵小火苗，小火苗蹦跳着汇聚成大火苗，哔啵哔啵，咔咔嚓嚓，整堆树枝都窜起了红红的火焰，火焰升到了半空里。

“闭上眼睛，我来了，快闭上眼睛，我不想被你看见，请你走得远远的吧，请你背过身去……”

啊，是凤鸟的声音吗？一定是的。珑听话地走远了，背过身又闭上眼睛，她其实多么想看一眼呀，但她用力忍着，她知道一只秃了羽毛的凤鸟，一定不希望被谁看到。

嚓嚓嚓，是凤鸟的脚步声吧，嘭通——，是凤鸟跳到树枝上了吧。

“你是多么好的女孩，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你可以转过身来。”

珑回头看见，火焰在呼啦啦地舞蹈，金黄的大火里边一个纤瘦而美丽的影子也在舞蹈。

“也许会变成灰烬，

也许会获得新生，

烈火燃烧一切，

也燃烧我的身体和灵魂，

所有的幸福和悲伤啊，

我不忘记，我不忘记，

我要重生，我要重生……”

是凤鸟在歌唱吗？她在火里会疼吗，一定很疼吧，珑的泪水咕嘟咕嘟滚出眼眶。泪光中，她看见凤鸟的影子越来越透明，最后和火焰融为一体。

树枝燃烧了许久才熄灭，留下一大堆滚烫的灰烬，冒着缕缕白烟。

“凤鸟，你在哪里？”珑大声喊道，她几乎哭出声来了。

图：安凤景色

安凤

天地间响起一声清越高亢的长鸣，霎时灰烬起舞如雪花飞扬，从地面上腾空而起一只光彩夺目的大鸟，她绕着珑飞了一圈两圈三圈，长长的尾羽拂过她的脸庞和眼睛。

“啊，凤鸟，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珑快乐地喊着。

凤鸟在头顶飞呀飞呀，珑仰着脖子看，躺到地上看，面庞朝着天空，看呀看呀，笑啊笑啊……

“珑啊，你醒醒，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快醒醒呀，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五天五夜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呀。”

珑睁开眼睛，看见了爸爸，还看见了村子里的叔叔伯伯们……

很多很多年以后，珑长大了，大得记不清楚小时候寻找凤鸟是梦幻还是真实，她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她的孩子们听，没想到孩子们吵吵着要跟她再去寻找凤鸟。

“你们相信？”

“我们相信！”

珑笑着把孩子们搂进怀里说：“我也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相信有一只凤鸟安守在这片大山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多么美好啊，哪怕——她只是一个传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