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臭小子已经走远了，我也确定自己是安全的，虽然身处黑漆漆的夜色之中，周围也是我很少落足的地方，明显的陌生感带来了更多的恐惧，好在身旁有一个认识不久但已经是知己的人，萌萌细雨，我的心也就没有那么慌了，毕竟有个伴儿，晴雷和雷风一同出来揍我也不是给彼此壮胆吗？
“好在都过去了。”
我说，心里安顿下来，看着萌萌细雨。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地亮，周围的夜色是墨色般的黑，而她瞳仁里的颜色更像是某种稀有金属，黑色却发着幽微的光。仔细看，那眼神里还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是那种穿越亿万光年投射在人的世界里的光芒，看着分外遥远，遥远到不可触摸，但清晰明显，仿佛就在眼前，那光芒的变化一丝一点都在眼前，每一次细微的不一样的闪烁都能引起的我的注意。
“晴雷不是个省油的灯儿。”萌萌细雨说，看了一眼刚刚上去的楼上，便低下头来，长发也垂了下来，在白皙的脸庞一侧成为一条直直的黑色瀑布，发丝散乱但颇有情致，仿佛油画家用画笔粘了黑色颜料随手往下画了几笔，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分外有艺术感。“雷风也是，两个人都混账着呢！”
“好在都过去了，都走了。”
我说，拍拍胸脯，气息平静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我看着萌萌细雨上去的地方，声光灯的光芒已经不亮了，有一会儿没有人踏足里面的地方，那里黑咕隆咚的而且分外安静，从我的角度看不到楼梯看不到扶手，只是门洞进口附近轮廓还依稀辨认得出来，也是因为附近有几盏白色的路灯，光芒不亮，但还有光。
“晴雷在学校里打架就是出了名的狠。”萌萌细雨拍拍我后背，帮我把屁股上面的衣服理顺，说：“本来就是运动员体格，单挑在学校里无往不胜，连体育老师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其他同学了。”
“你不是说过还有教练吗，晴雷的教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儿。”我本想开开玩笑，可萌萌细雨丝毫不笑，脸上也没有明显的笑意，我只好尴尬地把话圆过去，“你说过的。”
“教练是外聘的，不属于学校，不出很大的事情教练不会管。”萌萌细雨说：“在学校里打群架，一说有晴雷参加，围观者不低于五十人，都是看这个专业运动员怎么施展拳脚。”
“好在走了。”
我看着晴雷刚刚离开的方向，心头陡生出一种害怕之感，人已经不在了，人影也不见了，但听到萌萌细雨对晴雷的简介，心中难免控制不住一阵担忧，如果他忽然打道回府再次出现在眼前，我该怎么办？又回想刚才，我才想到晴雷真的只是来教训我而已，并没有下重手，也没有使多大狠劲，如果晴雷用擂台上和对手火拼的力量打我，我想就刚才踹肚子的一脚，那个直蹬腿，我坐在地上是起不来了，不说骨头断了或者受到其他重伤，一个专业运动员的击打力量，我的身体条件是不可能扛住的，迎面受到重击我不可能立即站起来。晴雷恐怕也只是意思意思一下，至于为什么没有下狠手，原因我暂时弄不清楚。
至于雷风，我想一定是他出的主意，一定是他去找晴雷，主动跟晴雷说揍我来着，晴雷虽然经常被我说成傻小子，但他其实是个聪明人，不可能轻易就被雷风说动，但好歹最后还是来找我了，两个人一起。或许是雷风的废话病犯了，说了一大堆胡话，才把晴雷说动了，这才揍我来着。
“走了便好。”萌萌细雨说，看着我腰后，又说：“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我有点得意地说，萌萌细雨恨我一眼，意思是被人揍了还得意，而我得意的是一个运动员水平的人也没拿我怎样，虽然只是侥幸，并不是实力，但好歹阴差阳错赢了一个散打运动员。
“笑个屁！”萌萌细雨给我后背一巴掌，我依然得意，她却问我了，还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说：“没把你拍疼吧？”
“好疼呀！”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感到疼了，而且不是被晴雷直蹬腿踹的位置，也不是着地的屁股位置，就是萌萌细雨刚刚用手拍我的位置。
“疼个屁，逗我玩儿吧！”我还没有解释，萌萌细雨勾着手指就掐我，大臂，小臂，肩膀周围，胡乱掐着。我躲躲闪闪，仿佛触电了一般，可还是被掐中了好几个地方。
“真疼！真疼！”我连忙讨饶，再这样下去我回家的路上要买创可贴了。
“你不是说疼吗，就让你真疼，反正疼是早晚的事情。”萌萌细雨说，又伸出手，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她又要掐我来着，可没有勾着手指，只是抚摸着刚刚掐我的位置，仿佛要用这样的手法给创口按摩似的，可哪里有创口需要按摩的道理？我也就忍着，不发表评论。
“是不是很疼呀，糗毅？”萌萌细雨羞答答地问我，脸红没红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侧脸去看她，反正这一声温软得像融化的奶油糖的声音，已经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仿佛有什么发烫的东西落在光溜溜的脚背上，我胡乱抖着脚，想把那东西甩落的样子。
“触电了还是怎么的！”萌萌细雨低吼一声，不敢太大声，估计不是照顾我这个唯一在场的人内心的感受，我想她是害怕附近有人听到甚至看到，何况她家就在楼上，房里肯定有人，虽然在背面，听到我们说话声的可能性很小，但一个十九岁的小女生怎能不在心里担心呢？所以声音不大。
“漏电，不是触电。”我说，胡乱地，不过脑子的。
萌萌细雨以为我说的是客观事实，手一放，往地上一看，地上有一层路灯照射的霜光，很薄很浅，地上有什么东西大致可以分辨出轮廓，但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萌萌细雨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才说：“什么也没有呀，电线或者其他什么的都没有。”
说完她的手又伸过来，抓着我的大臂，没办法，这一次是本能了，我真的起了触电的反应，浑身抖。
“干嘛呢？”
“触电了。”我说。
“瞎说什么呢，附近没有电线，你触电我怎么没有反应，糗毅，这样一点不好笑。”萌萌细雨说，百般无奈，我没看，指了指萌萌细雨抓着我大臂的手，连续戳了她手背两三下，她顿时反应过来，手一放下，脸从白色刹那变成红色，说：“我抓你手，你都不提醒我，糗毅。”
“你又不是便衣警察，我怕你干嘛？”我说，好在萌萌细雨的手放下了，我的心态也不激动也不冲动，恢复了惯常有的平静状态。
“要是我随身带着手铐，现在就把你送进去，治安拘留十五天。”萌萌细雨说，嘴一嘟，颇可爱。
“我又没犯事儿，抓我干嘛？”我自认为没有犯错。
“你拉我手。”萌萌细雨说，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我哪有？？……”
“你就拉了，你就拉了，你就拉了……”萌萌细雨依然嘴快，脸红到了脖子上，下巴附近都是红的，在霜白的灯光下看着分外明显。
没办法，承认了，再这样耗下去，萌萌细雨的爸妈会下楼来找她的。
“你刚刚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听到楼下有动静，而且听出了晴雷的声音，知道不是好事儿，所以赶忙下楼。”萌萌细雨说，脸色正经了不少，但依然肉红肉红的，说：“要到楼下，发现不妙，赶紧吼起来，还好没大事。”
匆匆进入现实，又想起萌萌细雨刚才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涌起一阵又一阵潮水，想起了自己最近这些年很多事情，那些和周亮亮无关发生在遇到萌萌细雨之前的事情，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萌萌细雨坦白什么。
“其实，我没钱。”我说，直接切人正题。
“什么？？”萌萌细雨感到莫名其妙，昂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我没找你借钱呐！”
“不是借钱不借钱的事情，是钱不钱的事情。”我说，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把话说清楚了，可萌萌细雨依然昂着头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着我。
“我没找你借钱，糗毅，我的零花钱都是爸妈给的，我也从来不缺零花钱用。”萌萌细雨说，依然在刚刚的话题里没有走出来。
“不是借钱的事儿，是钱的事儿。”我说，心头好生不安宁，如果我不把这个话说得一清二白，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你找我借钱吗，糗毅？”萌萌细雨问，傻乎乎地眨眨眼睛，好像没明白我说了什么似的，也好像没明白她自己说了什么话似的。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算要借钱也不是找萌萌细雨，我缺钱的时候她的零花钱是派不上用场的，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大款呐？”
“不是呀。”萌萌细雨傻傻摇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耳光落在我脸上，附近空荡无一人，回声都给扇出来了。
“你无耻，糗毅！”萌萌细雨愤恨瞪着我，又是一耳光，我发现了，没有躲避，相当于迎击了，只是身子没有动，脸也没有动。
“我说的是实话，”话到一半，又是耳光，响亮一声，落在脸上。
“我没钱。我是穷人。我还有妻子。将来还有儿女。你我这样不合适。”我一口气把想说的一切都说了，悉听萌萌细雨发落，大不了再来几耳光。
“你以为我是抢劫犯吗，半夜三更在这里找你要钱来了？？”萌萌细雨说，我看到她的眼珠子急速转动，并且有贼光在里面闪烁，我知道她有很多东西需要考虑，我知道她有很多东西要考虑清楚。
“不是，我们萍水相逢，我们偶然相遇，我想我们之间是美好的，但是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我觉得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我是个已经结婚的男人，我无所谓自己，但我想保护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我不想自己的任何行为伤害了你，我想你有自己的未来，我想你有光明的明天，知道吗，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我说，又是一大堆话，没有过脑子只是凭着心劲吼了出来，一泻千里，一往无前，一心一意，吼了出来。
“说完了吗？”萌萌细雨问，脖子一昂。
“说完了。”我轻声回答。
“送我几步，就到楼道口。”
“好！”我傻傻点头。
萌萌细雨没多说什么，只是便步走进了黑色，而我在门洞望着，心头感到一种饥渴。我和萌萌细雨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了？萌萌细雨怎么了？很多话还想说，但要回到家里温暖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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