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树

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在这条步行道上散步。步行道是红砖铺成的，颜色有点灰暗，和黄昏的光一样，总让人感到特别安静，能较深刻地感受自然万物，省思自己的心灵。步行道估摸着只有500米长，路的右边是的绿化带，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有香樟、茶花、李子、竹子、杨梅等等，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树。左边是马路，沥青、水泥铺成的灰色轨道，单调笔直地延伸到好远好远的远方。

马路两边立着很多路灯，从这头一直到那头，一眼望去没有尽头。每盏路灯的下面挂着两个福字，中国结的样子，中国结的红，大得很突兀，格外刺激人的眼睛。这鲜红的福字也和路一样，没有终点。只是，这象征着吉祥如意的中国结福字，却一点也没有给人安宁的感觉，尤其在黑幕中，昏黄的路灯映照下，鲜红的样子，折射出诡异的诱惑。

路灯中间是四车道的马路，汽车飞驰而过，来来往往，一刻也不停息。汽车驶过时，发出巨大声响，总是让我生起遗憾和忧心——车内的人驾驶着车快速通过，朝着远方的福字灯奔去，却不知自己正驶过一个个的福字。看着红色的尾灯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黑幕，我忽然觉得，路灯上福字的红色，不正和尾灯的红一样，红得那样心急如焚，又不知所措。

我扭过头，努力回避红色的汽车尾灯和大福字，转向了右边沉默站立的树木。

说这些树木沉默，其实也不尽其然。香樟树正在换装，火红的旧叶正在淅沥落下，黄绿、嫩红的新叶正在悄悄探出头；李子花一夜之间压满了枝丫，粉嫩粉嫩的，趁着下一场春雨来临前，尽情享受春风的吹拂；茶花开得可真是铺天盖地，好像要把茶树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花朵，大朵大朵的或鲜红或粉红或白色的茶花应该是一个个开放时髦的姑娘吧，不然怎么会开得这样的肆意大胆？杨梅树的叶子间挂满了暗红色的花骨朵，长串长串的，像是过年时燃放的鞭炮，不过还只是挂在那里，它们定是等到在更暖和的日子里，蜜蜂蝴蝶来把它点燃，再噼里啪啦地怒放开来。

有些叫不上名的树，尽管还没有香樟、茶花那样绿叶成荫，但也从头到脚怒放着嫩芽儿，翠绿、透明、光滑、纯净，叶片上的脉络在黑夜的凝视中，片片了了分明。也有一些树的芽，被一层灰色的外衣包裹，等待某个春日暖阳里，脱下外套，好在阳光下舒展身姿。还有一些生发得晚的，一株株光秃秃的枯枝，直指着黑幕，格外有一种坚强不屈的姿势，那是生命萌发的力量在树杆里涌动。

这些树是沉默而精进的，它们在寒冷的冬天雪地里，安静地等待着春天；在冷清的早春里，默默地生发，长出干净的新绿；在骄阳似火的盛夏，静静地集聚着生长的能量，结着自己的果实；在萧瑟的秋风里，从容地落下成熟的果实，等待着小鸟衔着种子，飞向远方。

这些树，独立在乱车奔驰的路侧，是躁动城市里的沉思者。它们耐心地挺立着，在沉默中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它们安静地守候、生长，顺应着自然本来的节奏和步伐，专注地做着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而生命就在这沉默的顺应中自由地萌发、涌动、生长壮大，生生不息。

我站在树和马路的中间，站在红砖道上，又是一阵在喧哗、急促的车流驶过，于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那一直延伸没有尽头的大红福字里，让人更深的感受到了无以名状的焦虑。那些驾着车急速驶过，追寻路灯下大红福字的城市人，虽然生活在这个城市，或许从没有见过右边沉默站立的树的静谧风姿。

我想到了明朝一位罗汉写的一首醒世诗：

急急忙忙苦苦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白了头。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人生的出路在哪里？定不是在这没有尽头的追寻里。也许，可以停下来，看看路边沉默站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