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梦

“晚上有空不？陪我去吃小肥羊吧？”中午的时候，玖对少年阿宾发起邀请。

“好的。晚上在小肥羊门口见。”

“天，他竟然愿意和我们聚餐。”玖在和两个好友说的时候，尾音都飚高了，带着不可置信的抖音。要知道，阿宾这个少年，虽然长着一副人模人样的美人皮，但是内芯儿却是十足的老奸巨猾。平日同窗的邀请总是视而不见，听见同窗的美食言论，总是用极其严峻的语气，配以严肃的俊容，义正言辞地告诉玖三段论：“那些都是垃圾食品，不卫生，不营养，不能吃。”玖总是想，这么一个俊少年，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让其对食物极其严苛。年纪轻轻，阿宾的舌头就如此自律，这人生该少了多少的味道。是以阿宾的应邀多少震惊到了玖。

在宿舍里，玖一边听着《A Little Braver》，一边思考着晚上穿什么去吃小肥羊。以她的个人美食观，每一粒米都是带着农民伯伯的辛苦汗水，宁愿不点，也不愿多点浪费。但是吃的多，肚皮就会鼓起来，圆圆的，眼睛不瞎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会吃很多事物的吃货。这对于玖来说是不优雅的。因此每次出去聚餐，玖一般都会选一些宽松的衣服，最好能遮住圆肚皮的。平常和朋友出去吃饭随随便便都能挑出一件来，但是玖觉得今天的衣柜实在是不够看的，没有什么能让她穿出去惊艳住阿宾。“等等，惊艳？！为什么我要让阿宾被我惊艳了？”玖失声而出。说完，她做贼心虚地捂住耳朵，感觉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真的是太奇怪了。“我还是随便穿穿吧，不能让阿宾看出来自己为了今天的聚餐精心打扮过的。嗯，这件太大街款了，换上周老妈买的衣服吧。”玖虽然心里是这样想，但对穿的衣服也挑剔了一下，拿了母上大人买的修身长裙。简单的款式陪简单的人，大三的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极为满意，只为自己还是如高中生那样鲜活。好在外壳是鲜活的，即使内心已经有些苍老，但是能起到扮猪吃老虎的效果也是极为喜人的。玖拨弄头发的同时，也一边感慨自己头发太粗，若能发质能有舍友的头发一半好，那也是能够满足了。头发和长相都是遗传并天生的。玖认为自己能够有品尝美食的味蕾，就会少了长相和头发的精致与柔顺。毕竟上帝为了开一扇窗，也关了不少的窗。知足吧！看着镜子里散发着青春朝气的自己，玖突然有些沉默，宿舍里空无一人，整个空间都只有手机里的那首歌的声音:

“In the twelve months on I won’t make friends with change,

When everyone’s perfect,

Can we start over again?”

事实上，还有一个人的声音，玖喃喃自语道：“Can we?”一时间，她看不清自己在镜子里的面容。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傍晚已等不及降临了。南城的天气真的是没法说，金秋十月都可以这么热，秋蝉还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挣扎，要是在别的地方根本就不会出现寒蝉凄切，而是长袖善舞了。玖搭着小白到了学校大门口，却在那里见到早到的阿宾，他似乎也有些不一样，说不出是哪里有了变化，只是突然觉得，啊，他怎么看上去让自己心生欢悦呢？他似乎有洗过头发，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挺好看的，有点“狗仗人势”的美感。阿宾的眼睛似乎在看到玖出现的那一刻迸发出绚丽的光芒，一闭眼一睁眼又消散不见。他看着玖脸上一会喜悦一会嫌弃皱眉的生动表情，突然觉得耳朵似乎有些发烫，浑身不自在，他赶紧坐在边上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假装在看China Daily。

 平常等人的玖总是觉得还好，不会很着急。但是今天有点不同。阿宾虽然是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报，玖也还和平常一样喝着餐前酸奶，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什么交流。玖就是觉得这样子挺好的，气氛刚刚好。这么想着，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轰”得一下红了起来，鼻子似乎 有些痒痒的，脖颈感觉也有些细汗冒了出来。这场后知后觉的尴尬终于来了。“是该和阿宾说说话呢，还是想晚上的小肥羊吃什么呢”。她脸上的五官也似乎在纠结，却没有注意到阿宾的视线已经在她身上。阿宾注视着玖，看到她红扑扑的脸，一瞬间想到了半开的蔷薇，而且花瓣上还有些许晚露。 他注意到今天的玖有精心打扮过，就好像要参加什么正式的宴会。看到玖眼神飘忽，神色不自然的模样。阿宾觉得“啊，原来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冒汗”，他内心的小人邪邪地笑了。相由心生，“人面兽心”的阿宾的嘴脸微微翘起。他心情愉悦啊，多久没看到玖这幅小模样了。 YOYO，在一个时间段里，同一个地点的两个人各自冒着汗，只是一个内心在邪笑，另一个还在思考如何解决尴尬和晚饭。真的是不公平啊。

“呼……”玖终于看到了另两个携手而来的朋友了，她暗自呼了一口气，转头和阿宾说：“你看，他们来了呢。”说完就拉着阿宾，几乎是扯着他站起来。阿宾看着她那么开心，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把酸话为了玖咽了回去。

到了小肥羊，大概是金秋进补的思想在作祟，店里人声鼎沸，吊灯下都是一盆盆散着热气的羊肉火锅，食客的脸在吊灯下显得很特别，他们的嘴咀嚼着，他们的眼睛盯着锅里最后的肉，他们的筷子在灯光下，就好像是剑客的剑，一时间餐桌上刀光剑影。看着这样的他们，玖的脚步稍有停顿，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先她一步上了台阶的阿宾回过头正看着她，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他心里闪过无数话语，想叫玖，但是欲言又止。其实，他想说：“我可以陪你吃饭。”

“这个，那个，还有这个……”玖看到食谱点了很多，问阿宾要吃什么，阿宾看了看她欢呼雀跃的样子，额头抽了抽，还要什么，这么多吃的，都吃不完了，好伐？看到玖点了，一盘的羊肉串，他想了想，加了四瓶扎啤。玖看着他点了啤酒，想不到阿宾还会喝啤酒，还以为他会装模作样地喝高级葡萄酒呢。诧异归诧异，玖不会在这个时候问阿宾是否要把啤酒换成葡萄酒之类蠢话。那种只会显示出自己的无知与愚蠢的言语，玖是不会脱口而出的。好在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正常的。玖一心铺在滚烫的羊肉上，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那两个猪队友一边吃一边秀爱情的美好，没有空理会玖。玖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就被阿宾夹的一筷子的羊肉给吸引了注意力，她想：什么情况，吃的比我还多。怎么能一筷子夹那么多的羊肉呢？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他吃那么多。玖被阿宾这么一刺激就暴露了本性，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速度像龙卷风过境，扫荡着桌子上的一切可食的东西。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圆，玖的羊肉串和啤酒一起上桌了。服务员撤掉狼藉的餐盘，桌子上只剩下四扎啤酒和一盘羊肉串。两个猪队友早就没有战斗力了，就只有玖一个人在吃羊肉串。“唔……”爆汁的羊肉在口腔里炸开，配上冰爽的啤酒，玖的两只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的不得了。旁边的阿宾看着玖如贪吃的小猫一样的玖，眯着眼睛感受美食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啊。但是想到她最近走神的表现，又无法开怀笑出来。他想：也不是问不出来，傻玖喝酒之前怎么不看一下度数呢。酒后吐真言，呵呵。可直到吃完，阿宾都没有找到让玖吐真言的机会。

“哈哈，吃完啦，人啊就是不挑战一下，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能吃。”吃完饭的玖在猪队友结账的时候偷偷对阿宾说。阿宾看着玖脸颊似乎染上了傍晚的霞光，明艳而清丽，她的眼睛明亮，仿佛眼里还蕴着两汪泉水，这样的玖荡漾了他的心脏。阿宾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四个字：一见钟情。结了账的玖还在念叨着她还能接着挑战一下，再去吃一盘炸鸡和水果，看得阿宾既无奈又好笑。此时的他早已分不清楚玖嘴唇上的究竟是唇彩还是小肥羊的油脂，既然分不清就不要分清了。玖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似乎今天晚上喝的啤酒有点度数，现在觉得好困，真想睡觉。两个猪队友结了账就抛下玖去别的地方甜蜜蜜。阿宾生怕玖消化不良，硬是拉着玖走了一公里散步消食。玖一边晕乎乎的走，一边念叨着阿宾像个老妈子，麻烦之类的，嘴巴嘟着都可以挂酱油了。听到玖这样的嘟囔，阿宾觉得自己今晚脾气格外的好。消食了一下的玖更觉得困了，这时候想起高中数学老师告诫的不能吃太多，不然血液聚集在胃里，就会犯困。果然智商不够用啊。晚风习习，远处把夜空染色的霓虹，灯头顶的明亮的新月，眼前的昏黄路灯，把周围的一切变得朦胧不清，感官也好似失灵，阿宾的面容模糊，好像又和某个人重叠，给人似梦非梦的错觉。甩甩脑袋，玖抛开心里的那点酸胀的感觉，暗叹酒是色媒人。为了早点回去，玖拉着阿宾坐上一辆空的游览车回宿舍。估计是上车时间早，整辆车上只有阿宾和玖。玖等着等着，脑袋一点一点，支撑不住歪着身子睡着了。阿宾自从坐在车上就在想些玖什么时候和他说说真心话，毕竟这个时候这种无人的氛围很合适。可念头不过转了几转，左肩一沉，玖的脑袋已经在上面了。呼吸深沉，热气散在阿宾的耳边，轻柔的，痒痒的。这样的感觉不是很舒服，阿宾的心仿佛被玖给轻轻地，不停的，故意地撩拨着，他的心越跳越平静，仿佛觉得很久之前就该这样了。阿宾干脆帮玖调整了一个位子，，使玖睡得更舒服，而他自己更好地观察她的睡颜。熟睡的玖就像一只嘎啦果，面色红润，安安静静，一点都没有平常大侃美食之道的咋咋呼呼。她的鼻息平缓，即使自己穿着牛仔裤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睡得真熟啊，要是把她卖了，估计也是可以的。为了不吵醒她，阿宾付了包车的钱，让司机开了许久。玖其实没有睡多久，但是她似乎梦到自己睡在了阿宾的大腿上。这可不得了，阿宾是一个多么严肃的人。怎么能这么让自己这样没形象的靠着睡呢。玖内心惶恐着，也就挣扎着醒来。可是现实就是眼睛看到的。玖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阿宾的大腿，而自己就是睡在他大腿上了。实在是惊人！玖立马就坐直了身体，不着痕迹地摸摸嘴角，想：还好我没有流口水。阿宾的腿早就麻了，看着眼里尚有朦胧的玖在摸嘴角，他嘴角微翘。但是还没回过神就听到玖在叫：“啊，怎么还在上车的地方。”说着就跳下车跑了。阿宾想着可爱归可爱，智商还是不够啊。但是为什么玖跑的都没影了。少年坐在游览车里，昏黄的路灯映得他身影朦胧。

那边跳车而跑的玖感觉到酒精的作用，双腿发软，视线也是模糊不清。在回去的路上越大的后悔，干嘛要喝那扎啤酒，现在好不醉呼呼。穿越男生宿舍区的时候，玖遇到了林楷。林楷正准备给自行车锁车。他竟然回来了。玖几乎就要就要酒醒了。啊，阿宾和林楷同宿舍，该是听说了。玖硬着头皮，身子努力扶正，想悄悄地“路过”林楷。殊不知掩耳盗铃的行为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林楷伸手一拦，挡住了玖的去路，问：“怎么这么晚回去？”他盯着耷拉着脑袋，眼神不知道飘在哪里的玖，明知故问。玖不想回答，也觉得没必要回答。她闭闭眼，想绕开林楷，想赶紧回去睡觉。林楷看着她这幅什么不想说的样子，很无奈。但是当看到她脚上的珍珠脚链的时候，他眼里似乎闪过了些什么，太快，太模糊，玖看不懂也不想纠结。顺着林楷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脚，玖内心一阵荒凉，突如其来。可是这条脚链从哪里来的？明明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算了，真的好困。还是回去睡觉吧。看着玖渐渐远去的身影，林楷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好像护着很久的宝玉就要落入别人的怀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些晚了，是不是该拉着玖纠缠不清，趁她微醉的时候说出自己的爱。该吗？还是不该？可是自己却从未没给她买过，甚至买不起这样一条珍珠脚链。林楷真的难受，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烈酒。

回到宿舍的玖，洗完澡就爬上自己的小床，看着被床帘隔绝开的一方空间，安安静静的，床上的小猪小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好像父母陪在身边，林楷还是那个林楷。只是自己不再是儿时的自己。不管以前陪了他多久时间，不管以前多爱和他一起说这父母都不知道的小秘密，但是人终究是会变的。以前有多爱和朋友网上聊天，现在却变得什么都不爱和朋友聊天，即使关心着他们，也只是看着他们过得不错，就可以了。现在的自己有多少心事把它藏，再没有少年时候的肆意说笑。但是每到节日，玖总在期待着些什么。期待的是什么，玖自己也不知道。揉揉眼睛，玖渐渐睡着了，殊不知手机里进来了两条短信。手机的背光在黑暗中映着玖有些悲伤的面容，周围是舍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玖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她似乎回到了过去。梦里的林楷对自己说，你都去过阿宾家了，呵。玖低头可以看，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原本是红白配，结果现在是绿白配，还两只脚都不一样，怪不得林楷阴阳怪气的。可是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梦里的玖还没想明白，就被林楷拽到家里去，他一边走，一边说：“赶紧去我家，不然小心你爸妈发现了，训得你头昏眼花。”玖觉得也是，自家爸妈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多一事不如解决事情，跟他去家里看看怎么解决吧。到了林凯家，林楷跪在地上，把玖的鞋子脱下。玖看着他，觉着梦里面的他为什么也这么好，好的就是一场梦。林凯抬头看着玖，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现实里那样，说：“你等我，我出去把你的鞋子找回来，饿了就吃水果，别吃太多。等会儿还要吃早饭。”“哦，知道了。那你快去快回啊。”林楷起身要走，玖拉着他的手说道。林楷看看被玖拉住的手，微微地笑了，“嗯。你等我。”梦总是奇怪的，魔幻的。玖看到林楷拿着她的鞋子到处问，最后给她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回来之后还告诉梦里的玖，鞋子找到了，却绝口不提是重新买了一双鞋。玖的灵魂看着这一切，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一双鞋子，对于林楷而言，并不是说买就买，但是丢在别人家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重新买了一双，可以代替的。丢了就是丢了，永远都没办法找回来的。看着梦里的他为了自己花了兼职省下的钱，真的不好受。梦里难道也有知觉？一吸气，玖醒了，带着眼角的热泪醒了。透过床帘的缝隙，玖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微亮了。一时间，寝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室友的呼吸声。玖躺在床上想着林楷，心里一阵钝疼，她把身子弓成一团，用力抱着卷成一团的被子，脸埋在其中，似乎软和的被子给了她心疼的止疼药。她突然想起的是《Humoresque》,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阿宾的面容，而不是他的，玖无声地对自己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岁月撕碎的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成全的是长大后的路人甲乙，他一直都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没听过的歌词里最后一句是“I get a little wiser now before I give my heart away.”

算了，该起床了，该吃早饭了。

手机里的两条短信是：

“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餐。”

“那条脚链，很配你。”

这是一场梦，了无痕迹的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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