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实苦，但人间值得

我到镇江的第一天，天气晴好。白天，我去游玩了北固山，看了甘露寺，游玩了西津渡古街，往酒店回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就在快到酒店的大街边，远远有歌声飘来，那歌声听去，也有一种悠扬的姿势。等我靠近那处住宅区的路口，看见一个普通的身影站在那里，这是一位中年男人，他脚旁放着一个播放器，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拄着拐杖，是他在卖唱。

我想听听那歌声，骑着的单车便慢了下来。回过头来去看，又觉得盯着人家不礼貌，自己也感到尴尬。于是，我又往回骑，骑到他的背后去，隔着十来米的样子，停在那里听，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有收获，有没有人给他钱？

他正在唱一首熟悉的老歌，那歌词弦律，确也感人，让人心一沉，空气也僵硬起来，一种悲苦在四下弥漫。

这时我注意到他头发几乎白了，那白带着灰色，不是那种银丝闪闪的白，仿佛是营养不良，疏于护理，发丝很粗，一根根像是一笔笔画上去的。他一身暗蓝色的衣裳，由左腋下边拄着拐让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个腿有残疾的人吧。我想看他的脸、眼神，终于是没有勇气，只偷偷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唱得很用心，动情，我听着听着头不由低下去，

“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人间的甘甜有十分你只尝了三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家庭，有妻子儿女，乃至是做爷爷有孙儿的人了。他站在冷风中，深情演唱，为的是博取路人的同情，得一点助益，为自己或身后的亲人能生活下去。可是，他自己都这般模样，凄凄惨惨，戚戚切切，声声唤唤，还央求什么他的父亲下辈子还做他的父亲呢？这就有点滑稽了。我想，他的父亲如果还活着或过世了，都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样活着的吧，还谈什么下辈子呢！

我不由想到我的父亲…我不能够说什么…说什么呢，愧疚的话，说出来实在无味，叫自己鄙夷。我想到现在自己，和如今年老的父亲，我想到养老的问题上去。难怪大家十分重视养老金的来源，譬如社保的交纳。人老了，必然失去工作能力，没有单位的普通老百姓，像作为农民的父亲，没有退休金，失去生活来源，老了的生活，是不是惟有靠儿女来供养呢。如果说，一个人没有子女呢，像路边这位卖唱的男人孤苦无依，又怎么养老呢？靠卖唱？捡垃圾？乞讨？诸如种种，只要还活着，似乎免不了有这样的一幕。没有人来帮你，没有人能帮你，社会国家还远没有发展到那种人人可依赖的地步。那么，后来怎样？不过是自生自灭，任其风雨，能活着就活着，不能活着就死去。唉，我叹，人生苦啊！

我停在那里，听着，看着十多分钟，并没有一个人给他想要的。从他的声唤判断他卖唱的生活是经常性的，早有经年了。那一种机械的职业化，有点让人厌恶，把我从悲辛的歌声中抽离出来。

实在不能多听，我便骑着车离开了。那歌声还在身后飘荡，待骑远了，终于消散听不见。但我的心揪着，人已来到酒店楼下。

酒店的东面，就是古运河。我还了车，过桥去，正欲往酒店入口走。余光中，桥边蹲坐着一个人，他伏着身子，低着头，只是一团黯淡的黄影。当我擦身而过的时候，黄影动了一动，微仰起头，发出一下像咕嘟的低声，原来是位女人。我感到她是在向我求助，这初到的夜晚，这陌生的桥头，我怎么可能去答理她呢。我心里顿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继续走将了过去。

我肚子还饿着哩，移步去找饭店吃晚饭。吃了饭回来又经过桥上。女子还在那里，不过是站着在那里，正巴望地寻找着什么。见了我，居然走过来，向我招呼，“吔，……”，后面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从她向我的吔一声，我们是很近的距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她半隐半现的脸，脸上有一些黝黑的油光。她的眼神含着笑，也含着哀怜的求助。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不漂亮，但也不难看，中规中矩，农村姑娘的模样。我在想，她叫我做什么呢？那一时我想到素日浏览到的乱七八糟的新闻，有人强奸流浪女，把她带回家之类。她是想让我带回家吗？可是，她不知道我也正在“流浪”哩。我又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一个女子带回酒店。酒店的老板娘不允许。我为自己这样的一闪思想感到了羞耻。或许她就是要点吃的，也或许啥意思都没得，只因为她精神就是有毛病。可是看她说话，普通话清晰，又很正常的样子。如果正常，怎么会流浪，何况是个女人。这社会缺女人。当然，是指自然属性的正常的女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江之隔的扬州，时间匆忙，回到镇江比昨天还要晚。当我又来到酒店，运河桥头的时候，我想，明天就要离开了，不如走一走，不急着回酒店，这么一想，就顺着运河堤岸往北走。

抬头望，夜空中大半个月亮在疏漏斑驳的梧桐树枝条上空隐隐出现，月光黯淡无力。那原是我想看的“二十四桥明月”呀，到了这时，我早已无心眷恋二十四桥了。

且不多说。绕大楼转了一圈，又来到桥上，这时我想起昨晚那个流浪女子。便走过去到原来的地方一看，空空如也，黯影的夜晚，一切都藏起来了。那个流浪女子不见了，也不知现在在何处，怎样安身？

在镇江的一日两晚，除了北固山的雄姿回响外，让我难忘的，便是街头这样的两个人，这不仅是两个人而已，是两个生命，是人生的一种。

我深深感到，人生实苦，但美景、美人、美好的生活，一直都在！从这一点来说，我们足够相信，并且承认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