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后我回忆中学时代，总是会忍不住因此而愧疚，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想我一定不会去当一个旁观者，我一定会好好拉着她的手，说一句“对不起”……
1
小茶是我开学第一天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儿。
“同学，黑板上的是什么？我看不太清。”我向边上一个女孩问道。
“哦，我抄下来给你吧！”她笑了起来，同时看着我。
我有些懵地打量起了她：一张很普通的脸，毫无特色，矮矮的鼻子上架着四四方方的眼镜框，单眼皮小小的眼睛，圆圆的并且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短短的脖子，胖胖的身材，扎着不高不低的马尾。不过身上却很有亲和力，这点令人觉得怪舒服的。
她抄好以后把笔记本递给我，我发现她的字大大的，带着一些稚气。
“你叫什么呢？”我问她。
“我叫叶小茶。你呢？”她笑了起来，背对着阳光，一副很天真的模样，叫我看了倍感亲切。
“我叫林敏希。”我对她回以微笑。
自此以后，我和小茶就没什么交集点了，在后面的一段时间里，她给我的印象便是那个字迹带着一些稚气、笑起来极其天真、胖胖的、又很可爱的女孩儿。
未曾想，后来的她却变得不一样了。
2
遥言是害人的第一把匕首。
我在班级里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是小茶的同桌，叫黄义君，那是一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她在班里有许多好朋友，我常常同她一起放学回家。
在有一次我和她回家的路上，那时太阳已有些落山的意思了，我背着书包，心里正盘算着回家从哪科作业写起好。就在这时，义君突然开口说：“你有没有发现我同桌很奇怪？”
“嗯？什么？”这个问题问的很是突然，在我眼里它很无厘头。
“原来你还没发现啊，叶小茶这个人呀，她经常上课抓头皮，然后头皮屑就和雪花一样飘下来，堆成一堆！吓死人了！还有啊她总是写言情小说，有次我偶尔瞥见，你猜她写什么？她写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起洗澡啊！真是思想龌龊！居然写出这些东西来！还有还有啊，她很矫情的，翻书都要兰花指呢！长着一张大饼脸，非得装大小姐，笑死个人！哈哈哈！”义君放声大笑，阳光在她周围此刻显得极为刺眼。
过道旁的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不明所以的气味，我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些话她只和我一个人讲过吗？
过了几天，我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班级里突然开始散发出一种针对的气息，空气中也飘荡着各形各色的谣言：“叶小茶好几个礼拜不洗头，头皮屑就像周围的灰尘一样多”“她就像班里一坨巨大的垃圾”“听说她小小年纪就喜欢勾引男生了，还同时勾引两个男人呢”“她的脸就像武大郎的烧饼一样”“她很喜欢装富二代啊”
这些话语仿佛是瘟疫，一下子就蔓延开来，它们巧妙地避开主人公，四处窜逃又四处传染。
叶小茶被孤立了。
大家会刻意避开她走路，同时发出各种议论。在我眼里，孤立一个人已经是很坏的行为了，但是后来我发现，原来远远不止。
每天早上上学时，叶小茶的凳子上凭空多出来好多脚印，我有想过提醒她，可是我一看见义君冲我嬉笑的模样，我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有好几次，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坐了下来，之后周边发出一阵窃笑。
班里有个和义君关系特别好的女生，叫娜娜，她会在教室里玩水，就是在矿泉水瓶上扎一个洞，然后到处撒。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因为她每次都是在小茶边上玩，然后玩着玩着把水弄到她头上和衣服上。
有一次，我看见她把水弄到小茶衣服的后背上。那时是夏天，我们的夏季校服薄薄的，女生都出在发育中，小茶本身人就有点丰满，所以她发育的比较早熟。娜娜把水弄到她后背上，小茶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来，娜娜就拿起新华字典朝她头砸了下去，同时她拿着新华字典大声地和班级宣布：“某人的吊带内衣是粉红色的诶！还有波点呢！是哪个男人送你的啊？哈哈哈！”
班里出现了一阵爆笑。
那时，我注意到，小茶低着头，哭了出来。
事情还没完。
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事件，也是让我感到我自身有多悲哀的一次事件。
在一次课间，娜娜拿着笔和义君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然后他们把它放进一个粉色的信封里，之后义君跑去门口，四处张望，娜娜则跑去小茶位置上，把信放进她抽屉里。
“来啦来啦！”义君飞快地跑回自己位置上，表情带着丝丝窃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小茶回来以后，她显然是注意到了信封，当她拿出来要打开的那一刻，娜娜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把抢走，飞快地跑向讲台，之后打开信封，大声读了出来：“啊，我亲爱的茶儿宝贝，我想死你了！你还记得我给你买的粉色吊带么？我最近看见了一件黑色蕾丝的，特别性感，一看见她我就想起了你的大胸！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哦！亲爱的茶宝贝，我永远爱你！”
“好恶心哦！叶小茶果然勾引男人！”班里一个尖细的女声响了起来。
“哇！真恶心！”“她居然是这种人！怎么会被分进我们班啊？赶紧滚出去才好！”“就是！还好不是我同桌，否则就一脚把她从楼梯上连着垃圾踢下去！”
同学之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在那一刻，我感到愤怒，我试图张口说些什么，然而在我张口的时候，我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似的。
我想在这一刻，我是一个懦弱无比的人，肮脏又自私，并且还极度冷漠。
我没有帮她，就像是一个看客，冷眼看着这一切，难怪，我会和黄义君成为朋友，这大概是多亏了我从不多管闲事的美德吧。真是悲哀。
我看着小茶慢慢地把手捏成了拳头，我想她是要站起来去打娜娜了，可是我却看见她捂着脸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一个女孩，捂着脸，跑在走廊上，拼命地跑，试图远离这个让她愤怒、憎恨、厌恶的地方。阳光明朗，但是却照不亮她的世界。
3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初二，我因为成绩下滑而换位置，正好成为了小茶的同桌。班主任调换座位的方法依旧可笑，成绩差的和成绩差的人坐同桌。
在和小茶坐同桌的那段时间，我慢慢地走近她，但是我发现她变得不一样了，她变得很小心翼翼，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恐惧和紧张。她也不笑了，她终日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她写的字变得小小的，有些甚至小到看不见。
有次，我试图对她讲话，刚想开口，却听见她很小心地说：“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啊……”
“可是大家都讨厌我，没有人帮我说话你知道吗？”她的眼睛看向了别处。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吗？
我的内心仿佛受到了拷问。
对啊，我那个时候也不过是冷漠地看着她所受的伤害，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着她从一个天真单纯的女生变成一个小心谨慎沉默寡言的女生。我什么也没做，欺负她的人，的确是可恶，可是我呢？我难道比欺负她的人好一点儿吗？当时班里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没有人帮，比被人欺负好像更让人感到无助，更让人感到绝望。
“不过我也能理解的……你和义君是朋友吧……”小茶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也无法回应了，只得很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因为无论此刻我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而无力。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仍旧颤抖地开口说道：“要不，我们做朋友吧。我做你第一个朋友，好吗？”
4
后来呢，小茶成为了我的朋友，最好的那种，我们考了同一所高中。
偶尔聊天，她会回忆起中学，然后和我说那时候的她真的很痛苦，她告诉过班主任呢，但是班主任什么都没做，班主任反而问她：一个巴掌怎么拍的响呢？如果当时不是我主动和她说做朋友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要沉浸在那份紧张中了。尽管说她心中还是很不甘，但是只要她好好努力然后在未来同学聚会时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很优秀，她就觉得没什么了。
她再次笑了起来，带着天真与温暖。
小茶啊，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的善良让我成为你的朋友，把我从那个可怕的世界里拉了出来。让我有机会，重新迎接阳光。
不过，我还是很想告诉你，真的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有尽早地站出来帮助你。希望从今往后的你，可以被人温柔以待，毕竟这么善良的你，本就不该经历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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