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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师 作者:一顾子矜

摸骨师 作者:一顾子矜

作者: bc545e70df42 | 来源:发表于2018-01-27 10:04 被阅读0次
摸骨师 作者:一顾子矜

摸骨师

作者:一顾子矜

文案

【假正经文案】

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世人往往恐于其说,久而久之,销声匿迹,隐于尘世。

唯留“三不”条律传于人口:不摸孩童骨,不摸老人骨,还有……不摸死人骨。

【不正经文案】

性子温吞儒雅的某男被面前姑娘盯烦了:“你老看我干吗?”

“因为你是我未来老公呀!”

某男素冷脸上无波无澜,耳朵却红了,训斥:“大姑娘家的不害臊。”

“要不你亲我一口,我就走?”她料定他不会动。

某男瞧她一眼,摘了工作手套,抬她下巴,亲了下去。

次奥……不按常理出牌……

阅读指南

1、就是篇言情文,别被作者菌起来装逼的文名吓退。

2、本文纯属作者瞎掰,考究党退散。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桐、方城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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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楔子

  凛冬,水泥桥墩,一地瓜摊旁,老人穿着单薄,手抱一女婴,吆喝卖着大缸里热腾腾的地瓜。

  一扮相极好的小男孩慢慢走过来,姿态逾越年龄的乖巧:“老爷爷,一个地瓜。”

  “好嘞。”老人将女婴放在身旁竹篮里,起身去拿。

  摊前小男孩注视着女婴,他挪过去些,蹲下细瞧。女婴双眸黑曜,冲他咧嘴笑,小手小脚还乱蹬,可爱的很。

  “老爷爷,她长得真好看。”小男孩微笑说。

  “是嘛。”老人回头觑了一眼,和蔼笑笑。

  地瓜装好袋,老人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将身上零钱摊于掌心,让老人自取,他不知道这个地瓜需要多少钱。

  “算了,不要钱了,还没人夸过我家丫头好看呢。”

  老人笑得开心,眼角皱纹叠起,他伸出苍老却干净的双手,触上小男孩手背,合上男孩摊开的手掌。

  老人粗粝指腹扫过男孩掌背,延及一寸寸指骨。

  倏地,他眼神骤定,身体微僵。

  “老爷爷?”小男孩满脸疑惑,稚嫩的声音叫他。

  老人敛神,尴尬一笑收回手。

  “谢谢。”

  小男孩道过谢后又蹲下,打量起竹篮里的女婴。

  寒风中,老人的视线在小男孩和女婴之间徘徊,眉头蹙起,又舒展。

  “阿城。”远处一男子着急跑来,到了小男孩身旁,牵起他的手,瞥了眼老人,随后说:“我们该回去了。”

  小男孩沉静点头,又觑向竹篮里的女婴,迈不动脚,移不开视线,就那么紧紧凝视。

  “阿城……”身旁的男子小声唤他。

  小男孩不为所动。

  老人缓缓半蹲下身子,隔着摊位与小男孩平视,轻拍竹篮,声音苍老淡笑道:“孩子,你们还会见面的。”

  “真的吗?”小男孩平静面容上露出欣喜。

  “真的。”老人颔首。

  “阿城,真的该走了。”一旁男子催促。

  小男孩终是点头被带走,短短路程,他频频回头,直到黑色汽车载着人消失于宽敞大路。

  女婴突然哭了,老人赶忙坐下,抱起竹篮里的她,轻拍带哄。

  “丫头,二十多年后,你们还会见面的,不过那个时候,他记不得你喽~”老人无奈笑笑。

  六、七岁的年纪,大抵是记不了多少的。

  天色渐沉,行人稀零,老人又闲坐片刻,见没生意,捯饬起来,收摊回家。

  、第①章

  一间破旧低矮的出租屋,屋外壁上糊满乱七八糟的小广告,窗玻璃一隅不知被什么击中,裂纹遍布,几张破报纸随意贴上挡风。借门口缝隙偷觑,里头火光微闪,人影寥寥。

  段成式在《酉阳杂俎·诺皋记下》写:“一日自临瓮窥酒,有物跳出啮其鼻将落,视之,乃蛇头骨。”

  于桐翻阅着不知从哪儿捣鼓来的古杂书,啰啰嗦嗦一大堆话里,她就对这句颇感兴趣。

  “爷爷,蛇头骨跟人头骨一样吗?”语气清淡,偶感有意思才问的样子。

  老爷子弓背坐在一旁的竹排椅上嘬着烟杆,本应金属锃亮的烟杆早已褪去那层光泽,显得破旧尘鄙。老爷子拂起衣袖,小心擦拭杆身,宝贝的紧。

  “爷爷我只教了你摸人骨,蛇骨这玩样儿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都没摸过。我们的手可金贵着呢,你可护着点儿~”老爷子拖腔拖调,眯眼吐烟娓娓说。

  于桐嘟嘴,她才懒得摸,只是有些好奇。见爷爷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合上那本破旧的书,以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前方烤地瓜的炉子内。

  “哎哎哎,丫头,干嘛呢?”老爷子挥手急唤,一副阻止她的模样。

  “没什么好看的,烧了,我的地瓜也快好喽~”于桐洒脱不以为意。

  老爷子拍腿哀怨:“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古书就这么烧了?”

  “这哪是传下来的,明明就是前阵子在垃圾桶里捡回家的。”于桐不屑,拿了个棍子去捅了捅自己的地瓜。

  “前阵子捡的那书在我屁股下垫着呢!”老爷子抽出来给她瞧。

  于桐胁肩,嘿嘿一笑,调皮:“爷爷,烧错了。”

  老爷子斜她一眼,长大越发皮痒了。

  判断地瓜软硬之后,于桐满意点了点头,又四处瞧了瞧,她说:“爷爷,手边那本书扔给我。”

  “又烧?”

  “包地瓜!”

  爷孙两人蹲在租房里吃着新鲜出炉香喷喷的地瓜,身上穿的是那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古朴稀罕服装,要是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没准猜两人是群演。老人手上的黑皮手套与他这一身穿着格格不入,即便粘上地瓜渣,也未曾摘下。

  “爷爷,吃完这顿,我们推着地瓜车赶紧逃命去吧。”于桐嘟嘴呼气,想将地瓜快些吹冷,吞入口中。

  老爷子满脸褶皱,模样淡然,“咋?又犯事了?”

  于桐支支吾吾:“之前不是那个刘老大找上门让我给他摸骨嘛,说给二十万,我一听就答应了,结果我过去一看,是个死人,这我怎么摸,半推半就,随便编了通屁话,赶紧跑了。”

  老爷子眸色微黯,转瞬即逝,咬了口地瓜,沉稳苍老道:“嗯,吃完赶紧走。”

  于桐颔首。

  *

  大半夜,两人收拾好全身家当,推着那辆破破烂烂的地瓜车,从出租平屋内悄悄出来。于桐左顾右盼,天空一声响雷,吓了她一个激灵,果然这种偷跑的事情少干为好。

  “爷爷……快点儿……”于桐压低声音催促着。

  “我这一把老骨头哪比得上你啊!”老爷子虽抱怨,弓着背加快步伐紧跟,样子有些可爱。

  “我还推着地瓜车,背着行李,你就拿了根你那破烟杆还走那么慢……”继续压低声音絮叨。

  老爷子一听不乐意了,小跑几步上前,往地瓜车上一坐,摊手嘚瑟:“丫头,你推吧。”

  于桐翻了个白眼,“臭老头!”

  虽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和腿上动作没慢下来。

  老爷子嘿嘿一笑,又撸起袖子,低头擦拭着自己那杆有年岁的烟杆。

  待背对于桐,他刚才嬉笑的神情早荡然无存。

  老爷子抬头望月,十五的月亮真是圆白如玉。

  摸骨师到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还有什么门户,除了他们爷孙两人,估计都绝了。

  二十一世纪,科学信息技术发达,他们这种看命数的,本就不该存在世上。

  都是该带进棺材盖里东西,他又偏偏存着“祖宗的东西不该绝”的私心,将一身摸骨秘术,尽数授予于桐,孩子天赋异禀,一学就会,过目不忘,过耳不遗。

  如若无人知晓他二人的身份,兴许能轻松快活到寿终,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些人觊觎窥探,暗流涌动。

  “丫头……你今天几岁了?”老爷子感叹问。

  于桐小嘴一张,开机关枪似的不停说:“我哪知道我几岁,不应该我问你我几岁了吗!臭老头!”

  “问我啊……”老爷子挠挠花白的头发,苦恼。

  于桐累得微喘气:“行了,爷爷别想了,想破头你也想不出。”

  老爷子又回头朝于桐不好意思一笑。

  于桐大概是96年或97年生的吧……

  当年他云游,也不知道别家人怎么找到他的,告诉他儿子和儿媳都死了,就剩下这么个不知生辰的独苗闺女,让他好生养活。他那时两耳一震,别家人就把于桐塞进他怀里说,儿子和儿媳连名字也给她起好了,叫于桐。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之后他就带着这么个孙女,苦巴巴地拉扯到这么大,也算是亭亭玉立!

  老爷子又回头瞅一眼,灰不溜秋破破烂烂的衣裳,蓬头垢面。

  亭亭玉立……就算了……

  身体健康就好哈哈哈!

  “哈哈哈,身体健康身体健康。”老爷子爽朗乐呵呵笑了出来,“咳咳——”

  结果乐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

  “爷爷,你悠着点儿,大把年纪了。”于桐关切斥责道。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丫头啊,你想你爸妈吗?”老爷子絮叨起来。

  “没什么好想的,样子都记不得。”于桐吸了吸鼻子,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低落。

  “也怪我没给你留几张照片!”老爷子拍大腿悔得啧啧道。

  于桐没说话,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她不在乎。

  “丫头……”老爷子又讪讪开口。

  于桐一脸不屑,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

  “我们还要还多少债?”

  于桐这下将车子一搁,拿出了放在布包里头的小本子,快速翻页,拿起一只木铅笔圈圈划划,啪一下算完合上,朝老人说:“一亿人民币!”

  老爷子吞了吞口水,“行了行了,赶紧走了。”

  于桐眯眼瞧着老人的背影,果然每次提到钱爷爷总算安静不少。

  老爷子嘟囔叹息:“怎么还有这么多……都吃了这么多年地瓜了……”

  “丫头!辛苦你了!”老爷子感慨一句。

  “爷爷!闭嘴!别喊!”于桐吓得四处又观察了遍,就怕引来人。

  “好好好……”老爷子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么些年,爷孙俩过得这么穷苦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于桐父母离世前抵押了祖祖辈辈的全部房产,地产,向各个银行借了一大笔钱,后来银行将抵押的资产全部收走,还欠下了整整三亿人民币,老爷子痛心疾首,卖了全部传家宝贝才还了一亿多。

  后又靠着给人摸骨赚钱,还了几千万,剩下一亿,还在继续努力中。

  连老爷子自己都不知道,儿子儿媳借来的那一大笔钱究竟用去哪儿,尸首都没找到,要不然他还真想把他俩从棺材里叫出来问问,你们俩货迫害你亲爹和你亲闺女,好好的富家老爷和富家小姐都沦落到卖地瓜了,还不赶紧爬出来道个歉!

*

  爷孙俩又走了一道,于桐累得不行,停下来稍作休息,刚没歇个几分钟,前方大雾出现一大片黑影,压向他们。

  “你们走什么?啊?”

  泥泞小道前出现一群拿着刀棍的人,为首的那个脸上还有条大长疤,惊悚骇人,那人就是刚才于桐口中所说的刘老大。

  于桐环顾四周,居然被绝地包围了,不血拼一场是走不出去了。

  “我问你们,走这么急,去哪儿啊?”刘老大歪着脖子,手里的大刀架在肩膀上,抖腿问。

  于桐揉了揉脸庞,深吸一口气,朝气势汹汹而来刘老大走去。刘老大身边的伙计抄起家伙,生怕于桐图谋不轨。

  于桐瞥向刘老大左右和身后的人,黑亮深邃的眼珠闪过锐利的光,目露凶狠,步伐加重,沉沉向前冲。

  “咳咳——”坐在地瓜车上的老爷子清嗓子。

  于桐听见后扁嘴,嘴型似是在碎碎念抱怨,她继续向前跑——

  扑通!

  跪下了……

  于桐嘴里念叨着说过不下几百遍的台词,声泪俱下:“刘老大,求求放过我们爷孙吧,我和爷爷相依为命……”

  于桐眼泪吧唧吧唧往下掉,止也止不住,好似前一刻眼神中的狠厉都是错觉。

  “呵,你们两个神棍!让你摸下我家那老头子的尸骨,看看有没有藏个什么遗产,结果呢?”刘老人将长刀竖着插入于桐面前的土内。

  “敢骗我说在老房子地基下面,老子找人拿挖掘机探地三尺也没挖到一块钱!我呸——”

  刘老大唾弃地吐了口痰。

  “刘老大,您是知道我们的规矩的,不摸死人骨。”于桐坚定铿锵道,“要不,我现在替您摸摸骨,免费的!不收钱!”

  刘老大摆着右手食指,心中有了思量,老奸巨猾笑说:“我呸——不要你,要他给我摸骨。”

  刘老大抬手一指,落向在后方地瓜车上淡定嘬着烟嘴的于桐爷爷。

  跪地的于桐皱眉,看向老爷子,隐露担忧,所幸脸上脏兮兮,天又黑,没人看清。

  、第②章

  刘老大眼神坚定,一脸非老爷子不可的模样。

  “咳咳——我啊……”老爷子慈蔼笑着,他扬起戴了黑色皮手套的双手,“我老喽,手感不好,前阵子还摸死了个人……刘老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

  刘老大嫌弃向后退了一步,“算了算了,不中用的老东西。”

  刘老大踢了于桐一脚,“还是你来吧。”

  “好嘞好嘞。”于桐松口气,擦了擦脸颊上未干的眼泪,“刘老大,我得站起来才行。”

  “起来。”刘老大又踢了于桐一脚。

  于桐颤巍巍站起,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泥尘,又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刘老大,您别嫌弃哈。”

  刘老大皱眉点头。

  于桐收敛起刚才的一切神情,面色平静如水,修长纤细的双手触上刘老大的头,指腹的温热让有些暴躁的刘老大也冷静了下来。

  老爷子眯眼瞧着,安心又骄傲。这就是摸骨师神奇的地方,经其手的人,都能在那刻感受到人生最初的温和平静。

  于桐手指轻按在顶骨,顶骨圆润饱满,左侧颞骨微突兀,手指移至额骨,微有下凹不平整,鼻骨塌,泪骨不对称,颧骨凸,上颌骨倒是……长的挺好。

  于桐对他微另眼相看,上颌骨居颜面中部,打个比方,如果是在造房子,那它就是造房子用的地基,是根基,重要无比。

  本来刘老大这张脸是于桐摸过之中最糟手的,但是这上颌骨长得好,倒是增色不少。

  整张脸轻掠一遍,于桐收手,垂眸思忖片刻,饶有意味浅笑。

  刘老大见着于桐在旁悠悠然笑了起来,刚平复下来的烦躁心情又起,怒上心头。

  “笑什么!”他吼了一声。

  于桐赶紧收起笑,现在带爷爷平安离开才最重要。

  “抱歉抱歉,你的头骨是我摸过中最……独特的,所以高兴笑了笑。”

  “独特?怎么个独特?”刘老大来了兴致。

  于桐一本正经,“这是我祖传秘密,就不方便告诉您了,要不然您会折寿的。”她微挑眉。

  听到“折寿”二字,刘老大脸色微变,“谁稀罕听!”

  旋即他神情一转,问:“你快说说,我这今后的‘钱途’怎么样啊?”

  他边说右手还边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比起您的钱~途,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告诉您。”

  “说。”

  于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她勾了勾手指,让他凑过耳朵,意思是只能悄悄告诉他。

  刘老大瞧了眼自己的手下,琢磨了会儿,凑过头去,等于桐讲着。

  不知于桐说了什么,刘老大脸色铁青,焦躁不安,随后怒瞪于桐,“你放屁!”

  于桐正色,语气沉沉:“摸骨师从来不对客人说谎,这是规矩。”

  刘老大愤愤难耐,又无处可发泄,他深深看了眼于桐,随后对手下们说:“我们走!”

  刘老大又不甘心回头望了眼于桐,于桐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听得一清二楚——

  “刘老大,这次的交易我们已经完成了,我摸骨判命,你放我和爷爷走。”

  “但你若是违背,上天会看着你的。我想你知道那些对摸骨师出尔反尔人的下场。”

  刘老大咬牙切齿,遂朝地吐了口痰,最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于桐松口气,总算搞定了。

  迷雾随着刘老大等人的离去也渐渐消散,于桐转身,发现爷爷正眯眼打量着她,她走回去问:“爷爷,你这么看我干嘛?”

  “其实你刚才不用说那番话,他也不会再来找茬的。”老爷子吐出一口烟,烟迷住了双眼,呛得于桐眼睛酸涩。

  “以防万一嘛。”于桐撇嘴。

  她也往地瓜车上一坐:“这世上,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最善变的也是人心。”

  老爷子纵容一笑,于桐说的何尝不是对的。

  “还有……”老爷子用烟杆轻敲于桐脑袋,让她长记性,“爷爷要批评你,你怎么整天想着打架,我刚要是不吱声,你是不是又冲上去,把人打得满地找牙了。”

  “我就是嫌麻烦,君子能动手就不动口,多累呀。”小孩家家的话,老爷子听着又乐了,终归还没有长大呢。

  “那爷爷教你,你不是君子,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天天打架怎么行。”声音沧桑感慨。

  “爷爷,你不让我打架,教我功夫干嘛。”于桐伸手一掏,从后头的地瓜炉的又拿出个还温热的地瓜吃了起来。

  “行行行,说不过你。”老爷子捶了捶腿,坐久了也腰酸背疼的。

  “对了。”老爷子又想起什么。

  “嗯?”于桐嘴里塞满地瓜,含含糊糊应。

  “你刚跟刘老大说什么了?还有你摸骨看到什么了?”

  于桐咽下嘴里的地瓜,草草擦了下嘴,又吸了吸鼻子,淡淡道:“我就挑他的寿命摸了摸,懒得费精力。刘老大他得了胃癌,胃癌早期,我让他赶紧去医院治。”

  “你看到的?”

  “嗯,摸额骨时,脑海中有医院化验单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他会死?”

  于桐扔了地瓜,笑了起来,拼命摇头:“不不不,爷爷,恰恰相反。”

  “他那头骨,真是我摸过人里头最差的,没有之一。”

  “可是他的上颌骨居然长得极好,世间罕见的那种。”

  老爷子眯眼缓缓点头。

  于桐竖起继续讲:“他那上颌骨撑起一片天,哪怕别的都差,底子却好,有趣的很。”

  “所以只要做了手术,他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

  老爷子拿起挂在腰间的烟袋,于桐阻止了他,他只好放下,吸完这一杆就结束。

  于桐继续说:“刘老大爱财,可偏偏治病花光了他全部的积蓄,后半辈子他不能这样耀武扬威,只能安安分分过日子。”

  “诶……”老爷子听后叹口气,“因果循环,环环相扣啊……”

  于桐跳下车,又重新握住了车推手:“爷爷,反正刘老大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还是回出租屋吧。”

  “好……好……”老爷子转个身,靠在一旁的木堆上闭目养神,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于桐见爷爷靠躺着,拉起地瓜车,脚步平稳,尽量减少震动。

  *

  走了一长段路,天空韶染上一层淡红,静待破晓。

  “爷爷……”于桐轻声开口。

  “嗯……”

  “没人知道你已经不能摸骨了……”声音愈发轻下去。

  刚才刘老大让她爷爷摸骨,吓得于桐一身冷汗。没了能力的爷爷,会不会变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是害怕的。

  “你不是知道嘛?”老爷子微微睁开疲倦的双眼,声音沙哑,没精打采。

  “嗯……”于桐回应,看不清神情。

  第一丝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这片大地上,温暖安详,空气中冷冽的味道消失殆尽,老人侧过脸看向于桐,孩子的背瘦削却挺立。

  他一直是这样教育于桐的:女子能柔弱不可软弱,方刚强,可自立。

  如果让人知道,这世上仅剩你一个摸骨师,那招来的,又是无休无止的阴谋,利用,权力,背叛,争夺,一个个漩涡,会把你彻底卷进去。

  教你武功,是盼你在落入其中之时,有挣脱禁锢的武器,而非束手无策。人生的路一步又一步,人的寿命这么短,怎么能护你一生,剩下不管是宽敞大路还是羊肠小道,都得自己走。

  “爷爷,我们别回去了吧。”于桐眼珠滴溜转一圈,笑说。

  “怎么,为什么不回去?”老爷子纳闷。

  于桐回头嘻嘻笑,“新的一天开始,该挣钱还钱啦~”

  老爷子赶紧闭上眼,没听见,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爷爷!你别装傻嘛!”

  *

  于桐去农家收购了大量的地瓜,又买了烤地瓜要用的木头,付去了成本费,布袋里的钱包扁了一半。

  老爷子则在地瓜和木材之间打着盹儿,一夜没睡,眼袋和黑眼圈又深了不少,别人见了这么个老大爷,带着烟杆和烟袋,估计得以为是个老烟鬼,但于桐管的严,老爷子平日里难得才能抽一回。

  路旁,于桐看着身旁一辆辆经过的电动三轮车,“爷爷,我们也买辆电动三轮车吧。”

  “勤俭节约,早日还钱。”老爷子唠唠叨叨念,“你这样还能锻炼身体。”

  于桐又打着哑语,嘴巴动着却不出声音,不停碎碎念。

  “来来来!地瓜按斤卖喽!”于桐吆喝,老爷子靠着木堆接着睡他的回笼觉。

  早晨这一波生意流过去,摊位又冷清了不少,于桐家地瓜摊旁是枣糕摊,再隔壁是煎饼摊,这儿就是小吃一条街。

  于桐当年给这儿的地头蛇摸了骨,人家欠她一个人情,就免了她们爷孙的租金。

  小本生意,少了每年的租金,其实盈余还是不错的。

  路上车来车往,从好的玛莎拉蒂,保时捷,宝马,奔驰,到大众一点的私家小轿车不绝于目,于桐和爷爷蹲坐在地瓜摊旁的两张小板凳上听着收音机。

  红绿灯由绿跳红,一辆黑色轿车从前方驶来,被迫停候在了冗长的车队后,隔着黑色不透明防弹玻璃,谁也不能看穿,里面坐着谁。

  方城身着挺括黑色西服,一丝不苟坐于后座,目光冷厉平静投向窗外。明明秋日的天气,这城市却早早掩上了冬日的气息。

  一片梧桐叶掉落在车窗上,又即刻弹滑下,这路旁的一棵棵梧桐入秋后也开始落叶归土。

  他视线稍偏,觑向相隔一米多的小摊位,都是一群熬着身体赚钱的人。

  倏地,他目光定格于一双手,那双手干净,修长,与那里其他人的大相庭径。

  目光上移,那人长长的刘海遮的看不清脸,秋风瑟起,却衣衫单薄,暗红色的棉帽搭配的毫无章法,好似只为了保暖。

  方城蹙眉,那一身穿着,说得好听是有特色,不好听就是古怪,一旁的老人亦是。

  “徐叔,停车。”声音淡冷无澜,稳重至极。

  “阿城,这儿只能直行,不能停车。如果你想,在前面第二个路口我们再掉头。”被称呼为徐叔的中年男子说。

  方城抬腕看表,又微微歪头,视线从驾驶座中间穿过前窗玻璃,落至不远处还有十秒的红绿灯,思忖少顷,他缓缓摇头,不紧不慢说:“不用了,直接回家。”

  “好的。”

  话音刚落,他又侧过脸,凝视那人。明明是卖地瓜的,双手却素净白皙,一尘不染。在如此地方,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手,他上了心。

  绿灯行,方城视线仍未偏移,那红棉帽的主人终缓缓抬头,乌黑的发丝从衣领中钻出,凌乱于风中。

  方城微讶,是个女孩。

  隔一米多远,那双黑亮深邃的双眸撞进了他的眼内,熟悉无比,却记不起来。倘若这不是单项玻璃,他几乎觉得她在与他对视。

  蓦地,车子前行,相交的视线错开,那女孩别过脸,目视相反方向。

  方城偏回头,恍惚忆起刚才邃净的双瞳,久久未回神。

 、第③章

  两年后,恰逢旖旎深秋初冬交替之际,银杏落叶铺满地,大街不远处的桥墩旁,于桐靠在电动三轮车上,手里捯饬着二手店买的触屏手机。

  “丫头,别折腾你那破手机了,给爷爷敲敲背。”

  老爷子用烟杆捅了捅于桐的腰。

  “好嘞。”

  于桐收起手机,绕到坐在小板凳上的老爷子身后,蹲下来一重一轻地敲打起来。

  “买了手机,高兴了?”老爷子眯眼,瞧着远处。

  于桐点头,“那是当然。”

  “也亏得你之前买彩票中奖了,要不然这三轮电动车,手机,一样都买不起。”老爷子指了指身前放着地瓜箱的三轮电动车。

  于桐白他一眼,没好气:“中彩票还不是拿来还债了。”

  于桐前阵子看人家彩票店老板快倒闭了,好心进去买了四张,结果真中奖了。她都觉得自己额头高,运道太好,今年得走大运。

  老爷子爽朗一笑,“哈哈哈,照我们这速度,你嫁人前,应该能还清钱了。”

  于桐怼他:“还想我嫁人呢,爷爷,还欠五千万呀五千万。”

  老爷子啧啧道:“别那么悲观嘛,兴许哪个小伙子看中你了,就拿钱来给你还债了。”

  于桐上下扫两眼自己,“就我这样,还有小伙子能看中我?”

  “你咋样啦,爷爷看看。”老爷子回头,挑眉抿嘴,“咋两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于桐瞪他。

  “这么的身体健康哈哈哈。”老爷子清嗓子。

  这大街上人家姑娘家的都穿得挺像个样子,到他家于桐身上怎么就邋里邋遢的。

  于桐在背后又白了老爷子一眼,这些年她都糙惯了,让她细柔起来,还真做不到。她好歹十几年前也是个富家小姐,虽然她那时只会喝奶吐泡泡。

  于桐叹口气摇头,真是虎落平阳被穷~~~欺啊~~~

  于桐还未感慨完,余光瞥见右后方石阶上正上来人,气势汹汹,怎么看都是冲他们来的,还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爷爷,后边有人。”于桐咬牙启唇,贴在老爷子耳边轻声淡定说。

  “知道喽~”老爷子亦习以为常。

  老爷子弯腰抓了一把刚吃的地瓜皮,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挑拣着大小,念叨:“这太大……估计得把他们打骨折……这太小……没有威慑力……”

  于桐看着老爷子,鄙夷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拿起她的烧火钳,还是这个最实用。

  准备好要大干一场,转身倏地发现一群人毕恭毕敬站在那里,个个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也不像是来找茬的。

  领头的戴着耳麦,向他们二人鞠了一躬,“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于桐嗅到了钱的味道,赶忙扔了烧火钳,挑眉问:“大哥们,找我们做生意的?”

  那人颔首,“我们家老太太有请。”

  于桐和老爷子相视一眼,有钱赚,不赚白不赚,不去是傻子,何况这群人穿得还挺体面。

  “爷爷,起来收拾收拾了。”于桐踢了踢老爷子坐着的的小板凳。

  “哎呦~我这老腰。”老爷子撑着腰站了起来,顺带便捶了两下,“那走吧。”

  领头的西装大哥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从桥下走,于桐走前把最贵的电动三轮车托给了隔壁的煎饼夫妻,才安心跟着去。

  坐上车,于桐真觉着这回是碰着金主了,全是豪车,真皮车座,而且这玻璃……

  “爷爷,这回客人招不得,摸完骨,我们就闪,不贪财,懂不?”于桐跟老爷子咬舌根。

  “为啥?”老爷子不解,手上还擦着烟杆。

  于桐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指向车窗玻璃,“这是防弹玻璃啊爷爷……”

  老爷子趁司机不注意,贴近玻璃细瞧两眼,眼神锐利,随后又若无其事坐回原位,悄声跟于桐说:“这回听你的……你也别去惹人家……听见没?”

  于桐挤挤眼,比了个“ok”的手势。

  车驶一路,绕进了一片树林,树林广袤葱郁,一眼望不见头,这种地方总给人一种有猛兽伺机潜伏的威胁感。当然这些车开的路有专门修筑的水泥,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那些神秘兮兮的有钱人就总爱把自己藏在这种树林深处,于桐嗤之以鼻。

  也不知绕了多少圈,老爷子都舒服的在车上鼾声四起,还没到。

  于桐倒是一刻都未松懈,脑内无时不刻画着路线,这些可是关键时候逃跑用得着的。在她脑子里,金钱和危险可是划等号的,保不准这次遇到个不讲信誉又不怕死的客人。

  一栋别墅渐渐落入于桐眼内,她扫视四周,穿过树林就这么唯一一条道,别墅四周是湖,也就是说,出入唯一,要是遇不测,只能游出去???

  于桐又望向别墅,别墅整体简洁,但总能隐约体现奢华,主人还真是煞费苦心,想说自己有钱,又想装作自己根本不care这些钱,还真是个难搞的人。

  “到了,下车吧。”前方司机对于桐说。

  于桐瞥了眼身边的老爷子,伸手去拽他的衣领,大幅度摇晃着,“爷爷,起床了,到啦!”

  老爷子被提着大半天才转醒,迷糊眼看外头,“到了啊,下车吧,哎哟,我这脖子。”

  两人下了车,由那个领头的西服大哥带着他们进去。

  一进去,于桐才见识到这儿真是金窝,富丽堂皇,含蓄的奢华,墙上随随便便一幅画,都能卖个几百万。

  站在一扇大红木门前,西服大哥说:“太太就在里头等你们,你们进去吧。”

  于桐点头,踏着她的布鞋向里走。

  进去后看见一个妇人背对着他们,年纪不小了,盘起的长发里隐藏着细微白发,一根玉簪穿于发中,简单不失体面。

  于桐从旁边绕了过去,走到红木茶几前停了下来,她目不转睛觑着那老妇人,身着宽大的暗绿色棉布衣,气质却矜贵,布衣袖口是金钱圈出来的几朵祥云,点睛之笔。

  老妇人始终垂眸轻吹手中捧着的热茶,微抿几口。

  “老太太,他们来了。”一个站在老妇人身旁的老佣人说。

  老妇人这才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老佣人,由老佣人搁在茶几上。

  于桐对上那老妇人的视线。和蔼,少有不足,严厉,多而不过。于桐微微一笑,应该是这家的当家人吧。

  “小姑娘,笑什么?”老妇人和善问。

  “笑您面善,又不失威严。家里人应该都很尊敬您吧。”于桐老实说。

  老妇人和颜悦色,微微一笑,声音苍老微哑,“摸骨师,嘴都这么甜的吗?”

  于桐摇头,“摸骨师只说实话。”

  老妇人乐呵一笑,指着斜前方的位置说:“坐吧,你爷爷应该站累了。”

  于桐侧过脸看了眼她爷爷,果然一直在捶腰。

  “爷爷,我扶你坐。”于桐扶着老爷子在一旁的宽木椅上坐下。

  老佣人给于桐和老爷子端来两杯茶,放在二人面前。

  于桐给她爷爷端了一杯喝,自己未动,她对茶这类事物不感兴趣。

  “老太太,我们开门见山说吧,您请我们来是为了摸骨的吧?那我现在替您摸?”于桐试探问。

  如果可以,她只想摸完骨拿钱走人。

  老妇人摆摆手,悠哉悠哉道,“不急,不急,要摸骨的不是我,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不摸老人骨,你看我,可不就是老人嘛~”

  于桐微讶,老太太还挺通情达理,还知道他们的规矩。

  摸骨师,三不摸。

  不摸孩童骨,不摸老人骨,不摸死人骨。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于桐是死也不会破的,给她多少钱都不干,先前被逼急了,她直接就打得人满地找牙,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仇家。

  “那您请我们来……”于桐疑惑。

  “给我孙子摸,他还没回来呢。”老太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于桐恍然大悟,“您孙子几岁?”

  “二十八了……”老人眯眼,满脸宠爱骄傲,看来是很偏爱她这个孙子。

  于桐微微点头。

  “您孙子叫什么?”于桐随口问。

  老太太呵呵一笑,“方城,方圆百里的方,城墙的城。”

  于桐转溜眼珠,有趣……

  方城,方圆百里的城墙,那不就是围城之墙。

  在旁的老爷子听了一愣,方城。

  阿城……

  *

  灯火通明的工作室,古木门前一块红漆牌子上面正正方方写了三个字——字画组。

  屋内并不是整洁干净,反而杂乱的很,四处都是陈旧的物件。

  里头寂静,仅剩一人还穿着白大褂律己站在一张长桌前捯饬着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身形挺拔,人微向前倾,觑着手中之物,面容素净,沉稳整肃,些许小碎发垂于额前,又有些随性。

  是方城。

  工作台前,他正戴着谷歌眼镜,谨慎专注地摆弄着什么,右手提起软刷,小心翼翼扫去面前古卷上的一层灰。外附乳胶手套的手将古卷慢慢展开,他用力眨一次眼,眼镜自动拍下一张照片。

  这次是考古新出土的一席古卷,年代久远,字迹消弭,黏满泥灰,修复起来难度略大。

  刷去第一层灰,古卷第一轴上有几个隐约稀罕字体,方城拿放大镜细看,眼眸深邃,一丝不苟。

  上头的字为小篆,大致意思是: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搁下放大镜,他温和儒雅,淡笑摇头,心想,古人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记载,这世上,哪有这种人。

  、第④章

  方城又稍稍看了会儿那两行字,继而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该下班了。

  他摘掉橡胶手套,像往常一样做完了后续清洁工作。走到休息室,他脱了白大褂,用衣架将其细细整理挂于挂架上。

  “阿城。”门外走入一个鬓角微白,年纪不小的中年男子。

  方城从休息室走出,温和喊:“徐叔。”

  方城唤“徐叔”的男子是方家的管家徐建。

  “徐叔,你怎么来了?”方城穿上灰色大衣,系了个黑白格子的棉围巾。

  “阿城,老太太让你今天回家一趟。”徐建解释道。

  方城垂眸,思忖片刻,点头,声音低沉:“好。”

  *

  方城面无表情坐在后座,黑色汽车带他绕回熟悉的方家别墅。下车后,他立于别墅门口,眸色暗了暗,迈步走入。

  穿过挂满昂贵壁画的走廊,他听见别厅传来交谈声,别厅门口的年轻佣人见他行了个礼,随后朝里头说:“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于桐听见门口的年轻佣人喊,目光顺势看向门口。

  老太太瞧了眼于桐,随后对门口佣人说:“快让阿城进来吧。”

  方城从门外走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沉静肃穆,屋内过于暖和,他边走边解下了脖子里的围巾,动作舒缓,样貌端正,有些养眼。

  于桐黑亮的眸子觑他,从头到尾,微末细节都不放过。

  方城感受到一道炽人的目光,他偏了偏视线,目光落在于桐身上,又移向她修长白皙的双手上。

  停顿片刻,方城复与她对视,他微蹙眉。于桐目光如炬,丝毫不畏惧。

  二人太过于投入,未曾看见一旁老爷子脸上吃惊又隐隐担忧的神情。

  “阿城。”

  方城回神,两人最终在老太太的叫喊下,移开了视线。

  方城抬步走到老太太身旁,浅笑叫:“奶奶。”

  “阿城,来,坐。奶奶不叫你回来,你几个月都不回来看我一回。”老太太抓住方城的手,唠叨起来,慈眉善目。

  方城依旧浅笑,没有说话。

  方城坐于老太太身旁,眼光在于桐和老爷子间扫了扫,淡淡开口问:“奶奶,他们是……”

  老太太眯眼笑了,缓缓道:“他们是我请来给你算命的。”

  方城一听,冷静婉拒道:“奶奶,我不信这个。”

  “不行,这回你得听我的。”老太太固执己见。

  于桐脸蛋稚嫩,她看向方城,挑眉开口问:“方先生,你见过我吗?”

  方城刚触上陶瓷茶杯的手微顿,觑她一眼,又慢慢拿了起来,微抿一口,说:“你怎么知道?”

  于桐不以为意说:“从你刚进门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了。”

  老爷子瞧了眼方城,好奇问:“方先生,你怎么会见过我家丫头?”语气苍老沙哑,开玩笑的口吻。

  方城搁下茶杯,“两年前,长流街边,你们在卖地瓜。当时我坐在来往的车里,匆匆一瞥。”

  他说得不紧不慢,于桐倒是一愣,两年前的事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她和爷爷已经离开长流街很久了。

  老爷子嬉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于桐扁扁嘴,眼神不屑又扫了一眼方城,可多看他一眼,她心里好似有什么缠住了,会忍不住再度瞥去。

  “老太太,您孙子似乎不是很乐意让我替他摸骨,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于桐朝老太太说,声音清甜,语气却不容置喙。

  其实于桐此刻内心惴惴不安,欲离开。

  “等等。”方城插嘴。

  于桐抬了抬下巴,有些孩子般赌气,“方先生还有事?您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算命的吗?”

  方城嘴里慢慢念,“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于桐心头咯噔一下。

  老爷子也敛了下神。

  “说的是你们吗?”方城蓦地直视于桐。

  于桐微愣,抿唇点头。

  方城垂下眼帘,思索,工作室修复的古卷上有他说的那句话。方才听见面前这女孩说了“摸骨”二字,他只是随意的猜测,未曾想过真的对号入座了。

  “你们是来给我摸骨的?”他语气淡淡。

  于桐颔首。

  “那摸吧。”语气淡淡。

  方城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在旁的老太太颇为吃惊,本以为要好言劝说方城一会儿,他才会愿意。

  “小姑娘,我孙子答应了,那就现在吧。”老太太催促笑说。

  于桐愣愣点头,她困惑看方城,他怎么就答应了呢,刚才还一脸不愿意来着,她瘪嘴。

  于桐朝方城招招手,想要速战速决,她冷淡:“你过来,坐这里。”

  觉得位置有些窄,她又对老爷子说:“爷爷,你往右边挪一些。”

  老爷子瞥了眼身形挺拔高大的方城,于是向右移了移。

  方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一眼,随后在她面前的宽木椅上坐下。

  于桐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方城坐下后一直注视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我开始了。”于桐清清嗓子说。

  “嗯。”

  “手。”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示意方城将手放于她手之上。

  方城将左手覆于她掌心,她肌肤微烫的温度让他一怔,明明穿的特别单薄,这温度高的不正常。

  于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稍曲,大拇指一起用力,滑过方城的掌骨。

  倏然,于桐停住,手开始微微发抖。

  于桐深呼吸起来,方城仰头看她,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问,“你还好吗?”

  “丫头?”老爷子也皱眉喊她。

  “我没事……”

  于桐说着,手指又往下滑了半寸,再度停下。

  啪嗒——

  一滴水打在于桐手侧。

  方城一看,猛地站了起来,手掌托着于桐的脑袋,迫使她仰头,随后用身上的手帕按住她的鼻子。

  “丫头!”老爷子急忙叫。

  刚才那滴不是水,是血。

  “你流鼻血了。”方城淡淡道。

  于桐感觉到血腥味在她的口鼻内四溢,难受的很。她黑亮的眸子盈上一层晶莹,静静凝视托着她脑袋的方城。

  察觉到她的视线,方城看去。片刻,方城松手,控制两人间的距离。

  刚才他几乎把她搂进了怀里。

  鼻血止住了,于桐擦着鼻子,脑袋嗡嗡的,不是因为刚才方城抱了她,而是因为他的手骨。

  于桐垂眸,视线定格在方城的左手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一点也不输她摸骨师的手,而且他的手骨……

  于桐踌躇片刻,问方城,“能……再给我看一眼你的手吗?”

  方城看向她墨耀的双眸,将左手伸了出去。

  于桐慢慢将右手贴了上去,她向上推,两人手竖起,变成了击掌的姿势。

  于桐犹豫半晌,将自己的手指卡进了方城的每个指缝,感受着方城的每个指节,随后握住,十指相扣。

  如果问身体里的每根骨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的感觉是什么?

  于桐会回答,此时此刻。

  通过紧扣的十指,她似乎能读懂他身体里每一根骨头的话语。从来没有过的温润祥和,三月春风如沐,浸溺沦陷。

  “丫头!”老爷子站起身忙唤。

  这一声叫醒了她,于桐骤然松手,后退一步。

  嘴唇湿湿的,她一摸,发现自己又流鼻血了,她赶忙仰头。

  方城觑向刚才被紧握的左手怔住,他不讨厌那个感觉,或者说,很享受,很……喜欢。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老流鼻血。”老太太在旁皱眉问。

  “老太太,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流过鼻血,今天也是头一回。”于桐窘迫道。

  老太太严肃继续问:“那你能跟我说说,摸骨的结果吗?”

  于桐怔愣,结果……

  结果就是没结果……

  可怎么会没结果呢……她怎么会摸不出来。

  于桐转身,突然抓起一旁一个年轻女佣人的手,把女佣人吓了一跳。于桐摸了一下女佣人的手骨:二十五岁,未婚,三岁时母亲去世……

  有结果啊……

  于桐松手,回头去看方城,皱起眉头,可他的没结果,难道是刚才她太享受了?

  于桐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抓住方城的手,触上骨头的一刻,鼻血又流了下来。

  于桐抓狂了,搞毛啊!!!

  她急忙松开手,用手帕捂住鼻子。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是她有问题,还是方城有问题。

  于桐求助望向老爷子,老爷子面色沉重,眉宇拧成丘。

  于桐微讶,她爷爷怎么这个表情,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爷子转身对老太太恭敬说,“抱歉啊,今天我家丫头她身体好像不是很舒服,我得先带她回去。”

  “回去?”

  于桐疑惑眨巴眼,不赚钱啦!!!

  老爷子转头看于桐,一脸心疼可怜的模样:“丫头啊……你老流鼻血可能是得了白血病啊什么的,我得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白,白血病???

  于桐鄙夷看向老爷子,她爷爷今天也不正常啊。

  “爷爷我……”于桐刚开口,话就被老爷子打断。

  “没事,有病咱一定治啊,走,现在爷爷带你去看病。”

  于桐恍惚:我没病啊!!!

  老爷子对老太太客气说:“改日我们一定再来。”

  老太太凝眉,敛容屏气,瞧了眼嘴上还糊着血的于桐,思考片刻,随后招了招手。接于桐他们来这儿的西服大哥从门口走了过来,老太太对他说:“送他们去医院吧。”

  “是。”西服大哥应。

  老爷子扯着于桐的手跟在西服大哥身后向外走。

  于桐捂着鼻子回头看方城,恰巧,方城也在看她,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于桐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摸他手骨时内心的愉悦感再度泛出,久久不散。

  走出那扇门,视线被阻隔,于桐回神,呼口气,她摸了摸心脏,跳得厉害。

 、第⑤章

  于桐和老爷子从医院后门偷溜出来,老爷子拉着她躲到了地下车库的安全门那儿。等了许久,人影渐疏,路灯幽亮,两人才敢大大方方走出来。

  “爷爷,我明明没病啊,你嚷嚷着带我来医院干吗?”于桐纳闷问,手里还攥着方城刚才给的手帕。

  一想到方城,她就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种能抓在手心,又会从指缝间溜走的感觉。

  “我要是不那么说,你指不定今天就呆在方家出不来了。”老爷子拿出他那把破烟杆,又点起火小口小口地嘬了起来。

  于桐侧过脸疑惑问:“为什么呀?”

  老爷子慢悠悠,有理有据对于桐说:“那老太太家底一看就不一般,她就想知道自己孙子以后的命途,可你那模样,别人不知道,我难道还不清楚,什么也没摸出来,是不是?”

  于桐一愣。

  “你既然摸不出来,人家会轻易放你走?你还记得那汽车玻璃吗?防弹玻璃啊,丫头。”

  于桐完全没在意老爷子说的后半句话,一门心思想着摸骨的事情,她突然抓住老爷子的胳膊用力晃几下,说:“对啊!爷爷!我从刚才就惦记着跟你说这事儿!我什么都没摸出来!你说奇不奇怪,奇不奇怪?”

  老爷子戳戳她的手背,示意她轻点儿摇,骨头都快被她摇散了,悠悠然道:“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不奇怪?哪儿不奇怪?明明从头到尾都很奇怪。”于桐不解问。

  老爷子停下来,眯眼循序渐进问:“你说说看,你刚碰上他骨头,是什么感觉?”

  于桐垂眸……感觉……

  她清了清嗓子:“感觉……很激动……”

  她只觉自己那时激动饥渴的要命,全身都不自觉地高兴颤抖起来,现在想来,有些丢人。

  老爷子扫她一眼,仰头看漫天星空,“那为什么会流鼻血呢?你想过没有?”

  “我鼻子干?我燥热?”于桐试探问。

  老爷子摇头,“你看看我俩的穿着,在这冬天已属异类,你还会热?”

  于桐低头瞧两眼自己和老爷子,都是薄薄一件复古衣服,这理由完全不成立啊。

  于桐眉头微锁,倏然在路边树石墩上坐了下来,思量会儿,她轻声开口,“爷爷……先不管我为什么流鼻血……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说……”

  “想说啥就说吧。”老爷子瞅她,一脸笃定。

  于桐耷拉下脑袋,噘嘴嘟囔:“其实……就是……那个……”

  老爷子听她支吾,也不催她。

  于桐烦恼挠头,“就是……方城的左手手骨……跟我右手的完全契合……”

  碰上去的那一刻,她就敏锐察觉到了。

  契合并非说大小,而是说男左女右,腕骨、掌骨、指骨的骨形如出一辙。

  可人骨和指纹一样,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怎会相同。

  老爷子掐灭了烟杆,微微叹口气,他问于桐,“丫头,听过‘重骨’吗?”

  “重骨……”

  于桐低声重复,她摇头。

  老爷子淡然开口,目视远方,饶有意味说:“与摸骨师重骨之人,是摸骨师这一生认定的……”

  “爷爷!”于桐弹起,心头盈上不好的预感。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试探,“你不会是要说……他是我未来老公?而且还不是我自己选的?是我的骨头选的?”

  老爷子哭笑不得,点点头,“你要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于桐半信半疑,慌了:“怎么可能!我才不信奶奶就是这么嫁给你,妈妈就是这么嫁给爸爸的!”

  老爷子一笑,承认道:“你还真别说,你奶奶就是这么嫁给我,你妈妈就是这么嫁给你爸爸的。”

  靠!

  于桐绝倒,现在二十一世纪啊,主张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啊。

  什么我摸一把,你骨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我未来老公了?

  鬼信啊!!!

  “我不管,我不信,我才不会嫁给他,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于桐说着就往前走。

  老爷子慢悠悠说:“你离不开他的。”

  “为什么呀?”于桐回头问,嘟嘴,心情不悦。

  老爷子镇定:“因为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

  丈夫个鬼哦!!!

  于桐苦巴脸:“爷爷,你认真点儿。”

  “我很认真啊。”

  “……”

  老爷子爽朗一笑,继续说:“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可仔细听好了。”

  于桐点点头,专心致志。

  “明天开始,你只要三天不摸他的骨,你就会开始流鼻血,并且不断。”

  靠!这又是什么歪理?

  她流鼻血跟方城有关?

  于桐又快步走了回来,“三天不摸就流鼻血?爷爷,我今天可是一摸他就流鼻血啊!”

  于桐想想就郁闷,方城跟个龙头开关似的,她一碰,鼻血就刷刷刷往下流。

  老爷子爽朗一笑,淡定解释道:“你今天一摸他就流鼻血,是因为你骨头在表示抗议。它肯定不服气啊,这世上怎么能有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骨头。可它在抗拒同时,也在接纳融合……”

  于桐认真蹙眉听着,沉默不语。

  老爷子偏过头看她,问:“丫头,你今天第二回摸他骨的时候难道不是在享受?”

  于桐没吭声,老爷子说的没错,第二回她的确沉溺享受了,连自己流鼻血都未察觉。

  “其实那个时候你的骨头已经在接纳了,”老爷子捶了捶自己膝盖,继续:“这跟毒品一样,只要你碰了,就会上瘾。”

  重骨?

  不摸就流鼻血??

  她爷爷不会是诓她的吧。

  “爷爷,你骗我呢吧。”

  “我像吗。”

  老爷子给她一记白眼。

  于桐脸都皱巴在了一起,双手张开向天,一脸生无可恋。

  于桐细细思索,又狐疑确认问:“爷爷,明天开始,只要我三天不摸他的骨,我真的会……开始流鼻血?”

  老爷子颔首。

  “那我要是一直不摸,会……血尽而亡吗?”

  老爷子摇头,“这倒不会。”

  于桐欣喜,既然不会死,那流个鼻血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二十四小时拿纸塞着。

  老爷子瞧她那偷乐的样子,继续:“但若长久下去,你会很虚弱,没力气吃饭,没力气干活,皮肤会皱巴,变得很丑很丑。我提前跟你说啊,我这把老骨头可伺候不动你。”

  老爷子一脸嫌弃。

  “爷爷!你怎么说话就爱说一半!”

  于桐绝望,天啊……天要亡她啊……

  什么重骨?

  什么未来丈夫?

  这对她来说真真真是晴天霹雳,她人生一大梦想,就是做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小鸟啊……

  于桐又失魂落魄坐回了石墩上,消化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

  于桐没精打采问,“爷爷,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流鼻血啊?你看奶奶去世那么久了,你没摸她的骨,现在不也没流嘛。”

  老爷子挑眉,眼珠滴溜转一圈,不自然说:“大概……过段时间吧。”

  于桐颓废点头,又奇怪问:“爷爷,那我为什么摸不出他的前尘后缘?”

  老爷子微微一笑,随后扭过头看她,“你会摸出来的,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爷子笑而不语。

  “爷爷?”于桐叫他。

  “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老爷子扶着膝盖站起来。

  “臭老头!”

  “骂我也没用。”

  老爷子顽皮做鬼脸,弓起背向前走着。

  于桐扁嘴,跟了上去,“爷爷,那怎么办嘛,我摸不出来他的命途,肯定不能正大光明进方家摸他骨呀,要是真被人当作江湖骗子,一枪崩了,你家可绝后了,你可别忘了方家的车上装的可是防弹玻璃啊!。”

  “哎哎哎,怎么说话的。”老爷子训斥她,“当年我还不是娶了你奶奶,你爸不照样娶了你妈。”

  “我没说要嫁给他,我就想摸摸他的骨头!我不想流鼻血!”于桐愤愤,话题都被老爷子带偏了。

  老爷子笑说,“那你就去摸咯,记得不要被方家老太太抓住,要不然会被崩了。”

  “爷爷!!!”

  “这话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哼……”

  于桐加快步伐,气冲冲自己向前走,嘴里念叨给老爷子听,“反正方城他不住方家,我自有办法!”

  于桐盘算着,她现在只要躲着方老太太派来请她去摸骨的人就行了,今天骨没摸成,老太太肯定还会找她。

  明明是因为特殊原因才摸不出命途,弄得她真跟骗子似的,居然还要躲,在人家眼里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直接跟老太太她说什么都没摸出来,也比骗她溜了出来好。

  而且,那个与她重骨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方城?

  虽然他长得是还……不错,性子看起来也挺温和儒雅,沉静自持,人很睿智聪颖,稍有古板,但就是跟她一点也……

  合!不!来!

  老爷子在后头望着于桐气得急跺脚的模样,目色沉沉。

  二十年前他们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方城,他那时虽预见了于桐会和他见面的场景,知道二人会有纠缠,可他却没料到,方城会是那个跟于桐重骨的人。

  老爷子叹口气,缓缓摇头,语气疑惑:“是命数嘛……”

  *

  深夜,方城一人坐在公寓客厅,他微微抿几口陶瓷茶杯里的清茶,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很迟了,明早还要工作,可他毫无睡意。

  失眠并非茶水的缘故,他每晚睡前都有喝杯热茶暖身的习惯,唯独今天无睡意。

  方城抬起自己的左手,安静注视着,脑海里闪过下午那个女孩的模样。

  摸骨师?

  方城浅笑摇头,他从来不迷信。

  之所以会让她碰他,只是那席古卷的缘故。

  方城左手微微握拳,那个女孩掌心的炙热让他记忆犹新,明明穿着单薄粗陋,身体温度却极高,也不像是发烧。那双黑漆漆炯炯有神的双眼,他也印象深刻。

  两年前,他就被那双手和那眼眸吸引过。

  方城搁下茶杯,拧了拧眉心,那女孩握住他手时,他不厌恶,反倒心底安静闲适,那种老朋友般的熟稔亲切感突然而至。

  现在想来,很是莫名其妙。

  方城垂眸愣神,须臾,他站起身微呼口气,向卧室走去。

  、第⑥章

  翌日清晨,方城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公寓放着他每日必听的轻音乐,一杯咖啡,几片面包机加热过的脆口面包,就是早餐。他边安静吃着,边站到落地窗前眺望,风和日丽,赏心悦目。

  出门前,他又整理了下自己的着装,一丝不苟,抬腕看了眼表,确认了时间,他才出发。

  方城手提公文包下了电梯,出了安全门的那一刻,他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讶然:“是你……”

  “早上好啊……”于桐手里拿了个地瓜,十分哀怨地靠在墙边看他。

  方城视线上下扫她两眼,于桐手上的地瓜被她掰成了两段,她无精打采地啃着,焦香地瓜上的黑渣全然未沾在她手上,手依旧干净。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城环顾四周,他住的这片住宅区安保很好,不会随便放人进来才对。

  于桐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城看不远处的低墙,“喏,翻进来的。”

  方城一本正经,语气低沉说:“你这样很不好,摄像头拍到的话,你会坐牢的。”

  于桐翻了个白眼,嘴唇一张一合无声碎碎念,她左手一抬,将地瓜皮扔进了方城身后的垃圾箱里,精准万分。

  方城看见,皱眉,语气倒是依旧:“这儿的垃圾分类。”

  于桐撇嘴,抱怨:“你怎么跟我爷爷一样啊,念叨起来也挺可怕的。”

  这样的人她居然要每三天见一次??

  于桐扯了扯嘴角。

  方城定睛看她,“看样子你是专门来找我的,有事?”

  于桐点头,思索了会儿,将剩下的一半地瓜递给他,“给你吃。”

  方城继续皱眉,没接。

  “放心没毒,你拿了我再告诉你我找你有什么事。”于桐笑笑。

  方城又看了眼地瓜,这才伸手接住,他刚握上,手上就沾上了黑渣,他余光瞥一眼于桐的手。

  干净,干净的奇怪。

  于桐得逞一笑,“你现在可是收了我的贿赂了。方城,既然你已经干了这个82年的地瓜,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是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桐:“我……”

  “嗞嗞嗞——”

  方城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夹着公文包,从口袋里将电话拿出,接了起来。

  “喂。”方城接着电话,扫了眼于桐,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拿着的地瓜,“好的,嗯,马上来。”

  方城收了线,电话塞回口袋,“我有急事,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我今天就当没见过你。”

  话音未落,方城转身向前方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按下钥匙车头灯闪,他坐了进去。

  方城在车内垂眸瞧了眼左手依旧握着的地瓜,他抽了两张餐巾纸包了起来,放在副驾驶。

  他抬眼又望向前方站在他那栋公寓大门前的于桐,停顿几秒,开车离去。

  于桐望着驶离的汽车,她手插在衣服口袋,往前几步,站在阳光下仰头,眼眸在太阳的照耀下愈发黑亮。

  她嘴角上扬,痞痞一笑:你有急事,我没有呀,我去找你不就好了。

  于桐走向不远处的低墙,又轻而易举翻了出去。

  *

  方城来到工作室,火急火燎换上工作服,戴上橡胶手套,他站在工作台前,微喘气问面前的几个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字消失了。”另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的文物修复师王茂说。

  方城低头,认真查看着他昨天刚着手的古卷,果然那两行字消失了。

  王师傅继续:“阿城,昨天你发给我的图片我打印了出来,本来今天一早想来看一下,结果字已经不见了。”他将手中的照片递给方城。

  方城接过,盯着图片上的那行字问:“王师傅,是古卷接触空气发生化学反应了?还是用了什么药水才……”

  方城抬头看王师傅,王师傅缓缓摇头,示意不清楚。

  王茂年纪大,资历深,算是方城半个师傅,所以方城称他王师傅。

  “师傅,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另一位文物修复师吕蒙扬说,“其他的都没事,就师傅你昨天最后修的这卷上的字不见了。”

  吕蒙扬是方城的徒弟,吕蒙扬去年刚从美院毕业,来了这儿就主动拜他为师,方城看他模样真挚,也便答应了。

  “凭空消失?”方城低语皱眉,他昨天走时还在。

  王师傅和吕蒙扬没说话,因为这事儿真的悬乎。

  方城淡淡说:“既然我们是修复师,不能破坏古卷的原味,又要尽量还原,到时看看能不能模仿字体,把那句话用别色写上去吧。先前战国那批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估计是适应不了现在的空气。”

  王师傅和吕蒙扬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

  吕蒙扬咧嘴一笑,拿起一旁的谷歌眼镜说:“师傅,这谷歌眼镜真的好用,要比起以前用相机拍照方便的多。”

  方城赞同点头,仪器先进,修复工作也好做许多。

  *

  一上午沉浸在工作中,等方城再抬头,挂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

  “王师傅,蒙扬,休息一下吧,我们去吃饭。”方城脱了手套,揉了揉肩,又放松转了一圈脖子。

  吕蒙扬拍拍自己酸痛的手臂,笑说:“刷刷刷,几小时就过去了,好快。”

  王师傅笑笑,“这说明你耐得住寂寞,能静下心。”

  吕蒙扬嘻嘻一笑。

  “不知道今天食堂师傅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吕蒙扬脱了白大褂,做完个人清洁工作就向门外走去,突然,他大叫一声:“妈呀!”

  方城和王师傅一听,赶忙出去看。

  出了门口,只见吕蒙扬面前站了个衣着单薄古怪的女孩,头上还落了几片树叶,一双眼眸黑亮无比,正瞪大瞅着吕蒙扬。

  方城蹙眉。

  他身旁的王师傅环顾四周,吃惊,这楼打卡才能进,这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谁?”吕蒙扬开口问,“站在字画组门口干吗?”

  吕蒙扬刚才走出去,于桐正好从一旁窜出来,吓了他一跳。

  于桐扫他一眼,视线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抿嘴说:“我找方城。”

  吕蒙扬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方城,懵怔:“找我师傅?”

  王师傅倒看着这情形,笑笑没说话。

  “这里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方城蹙眉盯着她说着。

  于桐偏头,看了眼三楼过道打开通风的窗户,“那里。”

  “这可是三楼!”方城语气微厉严肃。

  于桐弯腰捶了捶腿,语气平淡:“六楼我也能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哎妈呀……走了我一早上腿都酸了……”她继续嘟囔。

  方城瞧了眼王师傅和吕蒙扬,淡淡叹气说:“王师傅,蒙扬,你们先去吃饭吧。”随后他又严肃看向于桐,“我有话单独跟她说。”

  吕蒙扬担忧:“师傅,她很奇怪诶……唔(我)米(们)和(还)系(是)被(报)今(警)冰(吧)……”

  王师傅捂着吕蒙扬的嘴就拖着他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他们走了进去。

  电梯内,王师傅松开了吕蒙扬的嘴,吕蒙扬纳闷问:“王师祖,那女孩很奇怪,她刚才那话的意思是说她是从外面爬上三楼的,她这是私闯,还有,正常人哪会爬~上三楼?”

  王师傅淡定地推了推老花眼镜,声音苍老沉稳:“放心吧,你师傅会处理的。”

  “可是……”

  “看样子那姑娘认识你师傅,你师傅也认识她,你就别瞎掺和了。”

  吕蒙扬胁肩无奈,点头:“好吧……”

  字画组门口只剩下于桐和方城,两人静静伫立对视。

  方城鼻子呼气,淡淡说:“跟我来。”

  于桐颔首,小兴奋:“哦。”

  两人乘电梯上了顶楼,推开门,于桐吃惊,上面是个小花园,种了不少东西,她弯着腰,一个个的仔细瞅着。

  方城靠在一旁的墙上,无声看她片刻,而后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们其实并不认识吧。”

  于桐眼珠转溜一圈,微笑:“可你收了我地瓜,我们就算认识了。”

  “你想要,我现在就能把地瓜原封不动还给你。”方城不紧不慢说。地瓜还在他车里的副驾驶座上。

  于桐扁嘴,嘟囔:“那么认真干嘛……”

  方城垂了垂眼眸,随后说:“不管你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于桐凑近一朵花闻了闻,随意:“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还知道我工作的地方?”方城语气平和,表情却不佳。他不信他奶奶会将这些告诉一个算命的。

  于桐一愣,站直看他,抿嘴咬唇,表情为难,这个她该怎么回答,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自从摸了他的骨,她就跟装了个定位似的,脑袋里总有声音告诉她,你朝南走多少米,朝西再走多少米就能找到他了。

  她为此还问了她爷爷,她爷爷不以为然说这很正常,每个摸骨师遇到重骨之人都是这样,她的先辈称这为“骨联”,也就是骨头间无声的联系。

  “就……心电感应?”于桐说完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屁个心电感应,她都快烦死了。

  方城看她那模样,冷静说:“你不说实话,那我们的谈话也不用进行下去了。”

  话毕,他转身就要走,于桐赶紧跟了上去。

  倏地,方城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温度灼人,他一愣,侧脸垂眸看去,是那素净的双手。他再转过去些,视线又撞进了那漆黑的双瞳里。

  她眸光微闪,眼睛似在说话,在挽留,在……恳求。

  、第⑦章

  于桐对上方城的视线,眨巴眨巴灵动的双眼。

  卧槽,她干了什么?

  她尴尬低头,望向被她紧握住的那只手,急忙讪讪松开。

  方城感到手上一凉,空落落,随后不自觉地握成拳。

  于桐顺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真的没流血,她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于桐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幻灭了。

  于桐情绪片刻低落,但转换的极快,她叫他:“方城。”

  方城转回身,问:“你不是应该叫我方先生?”

  于桐耸肩,走到一旁的吊椅上坐下,晃荡晃荡,“在你奶奶面前那么叫,在你面前就没必要了。”

  方城看她问:“你为什么不在上学?你父母呢?还有,为什么要出来骗钱?”

  于桐朝他翻了个白眼,一个个答:“没钱上学,父母死了,还有,我没骗钱!”

  方城微愣,眼神略有同情:父母去世,没钱上学,所以和爷爷相依为命,骗钱谋生吗?

  方城话语淡淡,继续问:“行,你没骗钱,那你说,你昨天摸我骨摸出了什么?”

  于桐干瞪眼。

  靠!

  要是换成常人,她立刻能说出一堆话,怼死他,可偏偏是方城……她没辙。

  摸骨摸出了个什么?摸出了个未来老公,说出来你信么。

  于桐心底嘀咕。

  方城见她默不作声,继续淡然说:“我奶奶虽看不出,但我清楚,昨天你和你爷爷是找了借口从方家离开。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这么跟着?”

  于桐哑口无言,嘴巴撅的老高,很不服气,她也不想,她一点也不想跟着他,可是……没办法。

  于桐站起来,两步跳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诚挚说:“如果我能证明我不是骗人的,我真能摸骨看命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她一件事情?

  方城俯视她,觑着她的眼眸皱眉,这双眼睛,真的……不能多看。

  “咕——”于桐肚子不争气叫了。

  于桐叹口气,凌晨起床摸索到方城家走了不知多少里,而后寻来工作室,又走了无数步,她就带了个地瓜出门,还分了方城半个,现在饿坏了。

  于桐厚脸皮问:“你能不能请我吃个饭?我从我家走到你家,又从你家走到工作室,我现在真的很饿……”

  方城不可置信:“走?你说你从我家走到的工作室?”

  于桐点点头。

  方城不知说什么好,他家距离工作室不是一般的远,这个小女孩这么跟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静默半晌,方城叹气。

  “走吧……去吃饭。”方城心软,“还有,把你头发上的树叶拿掉。”

  于桐眼睛发光,赚了!免费的午餐!

  她低头抖了几下,几片树叶从头顶飘落。

  方城眼光扫过她,实属无奈,伸出手将最后一片卡在她发间的小树叶取下。

  “谢谢。”于桐说。

  于桐又从自己的斜挎包中拿出了个暗红色的棉帽戴在头上,吸了吸鼻子,笑咧咧说:“那我们走吧。”

  方城复上下看她两眼,握住门把,开门下楼。于桐大步跟上去,肚子一饿,又把正事儿给抛诸脑后了。

  *

  于桐跟着方城来到了工作室的食堂,那回头率是百分之百的高啊,一部分人是因为于桐古怪面生而看她,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方城。于桐有些不习惯,又从包里拿出了口罩,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方城问:“吃什么?”

  于桐看了眼食堂价位表,选了最便宜的:“一碗素面就行了。”她没啥要求,填饱肚子就行。

  “师傅,一碗素面。”方城按她的话说。

  方城打了饭,想找个地方随便坐,于桐悄声在他旁边说:“方城,你能坐角落里吗?我好方便跟你说话。”

  方城看她一眼,走向了靠窗的角落,于桐扫一眼,等面出炉,端起跟了过去。

  坐下后,她摘了口罩,动筷子吃了起来。

  方城慢条斯理,吃几口就看于桐一眼,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冬天就穿这些,不冷?”

  于桐摆摆手,不以为意:“不会冷,摸骨师的体温比常人高,御寒能力也比常人强,唯一怕冷的地方大概就是脑袋,所以我戴了帽子。”

  方城听后默声。

  于桐没听到回应,抬头觑他,看到他的神情后明白了,他还是不信。

  于桐就纳闷了,她这么这么这么真挚的解释,他怎么就是不信她呢!

  拖出去打一顿没准都比她现在在这里磨嘴皮子来的管用。

  “我真是摸骨师,我真能看命,我真不是在骗人。”于桐一本正经说完,随后气呼呼将剩下的面汤喝完。三分钟不到,一碗素面就这么解决了。

  方城继续吃饭,不理睬她。

  于桐没辙,痞痞挑眉说:“需要我证明吗?”

  方城淡笑抬头,饶有兴趣看她一眼:“你想怎么证明。”

  他觉得她的话就是无稽之谈。

  于桐目光掠过周围的人,刚巧看到吃完饭的吕蒙扬正在看他们,她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吕蒙扬转头在王茂师傅耳旁说了一声,还真慢悠悠走了过来,坐到了方城身边。

  方城侧过脸问:“你怎么过来了。”

  吕蒙扬睨一眼于桐,“师傅,她叫我过来。”

  于桐抽出张餐巾纸擦了擦嘴,随后对吕蒙扬邪邪一笑,说:“帅哥,我问问你,你对你未来哪一方面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寿命?金钱?还是姻缘?”

  吕蒙扬微愣,瞥一眼方城,方城只是淡笑,也没说话。

  吕蒙扬奇怪问:“你问这干吗?”

  “我能告诉你。”于桐勾了下嘴角。

  吕蒙扬对着方城窃窃私语:“师傅,她这里没病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于桐瞪他一眼,“你特么才脑子有病呢。”

  “诶——你怎么能骂脏话呢。”吕蒙扬不服气。

  于桐趁他分神,迅速抓住他右手,从上到下摸了一把。

  吕蒙扬反应过来,旋即将手抽了回来,脸红结巴,“你,你,你干吗?”

  于桐拿起桌旁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只手拨弄着茶杯,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目视方城说:“方城,我要是能说出他的过去,你能信我一回吗?”

  方城回看她,小小稚嫩的脸蛋,眼神坚定。

  吕蒙扬插嘴:“什么我的过去,师傅,她疯了吧。”

  于桐举起水杯,喝了口茶,淡淡开口说:“吕蒙扬,24岁,毕业于中央美院,高考全省第二,中考全省第五。”

  吕蒙扬不屑插嘴:“你这些是听来的吧。”

  于桐继续:“初恋在高二,交往两个月后分手,原因是你得了严重甲沟炎,她嫌弃你。”

  说到这儿,吕蒙扬脸色微变。

  “一到七岁,身体极差,时常呕吐,八岁时,一和尚路过你家,给了你妈一串佛珠,让你随身携带可保平安,之后呕吐症状消失。十四岁时,佛珠线断,大部分佛珠掉入了你上学回家的河中,最后一颗……”

  于桐微笑,声音铿锵有力,“现在就挂在你脖子里。”

  吕蒙扬猛地站起,惊愕看于桐,佛珠的事情,他骗他妈妈说全掉进了河里,这最后一颗的事情,他谁也没说。

  “我说的对吗?”于桐笑眼看他。

  吕蒙扬睁大双眼,说不出一个字,答案显而易见。

  方城缓缓搁下筷子,面色平静,他对吕蒙扬说:“蒙扬,坐下。”

  吕蒙扬回神,讷讷坐了下来,眼神怪异看向于桐。

  方城温和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调查来蒙扬的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你接近我……”

  方城话还没说完,于桐打断他,嫌弃道:“哎哟喂!方城,我说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于桐上下扫他两眼:“看你样子长得聪明的要命,脑袋里装的是坨坨呀!我发觉我前阵子从书上看到的那词特别适合你,叫什么来着……啧……”

  “榆木脑袋!”于桐总算憋出来了,“对对对,特别形象!特别适合你!”

  吕蒙扬敲桌子,训斥她:“哎哎哎,怎么说话的,我师傅脑袋里怎么就装的是坨坨了,你知道我师傅是从哪个大学毕业的吗,小姑娘家家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于桐斜眼看了眼吕蒙扬,压根儿不想理他。

  方城将餐盘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于桌上,眼无波澜,看着于桐不紧不慢说:“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吗?”

  于桐嘻嘻一笑,将手中杯中的热茶饮尽,人向前凑了凑,黑眸直勾勾看方城。

  模样流里流气,声音却清甜道:“不想干嘛,就想每隔三天摸一下你的手。”

  “不给摸手的话,摸脸摸腿,都行。”

  方城:“……”

、第⑧章

  顷刻间,餐桌上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方城眸光微闪,耳根稍红,交握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吕蒙扬则赶紧双手挡在自己胸前,向后仰。

  方城微皱眉,安静不说话。

  吕蒙扬磕巴,“你,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你,你,你流氓啊,你干嘛要摸我师傅的手!!!”

  于桐又端坐回自己位置,白了眼吕蒙扬。

  当她稀罕摸方城的手啊,她还觉得自己吃亏呢。

  食堂除了大叔大妈们,其他工作人员吃饭都走了。就剩于桐这桌,大眼瞪小眼,吵吵闹闹。

  “方城,行不行?”于桐直直看他。

  方城扔出三个字:“为什么?”

  她滴娘……

  这下换于桐结巴,她这是遇上克星了?问的问题她一个也不好回答。

  “为什么……因为啊……我不摸你……我……我……我就会……”于桐扫一眼方城旁边的吕蒙扬,“你可以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吕蒙扬站起身朝于桐嗤声:“嘁。”他侧过脸对方城说:“师傅,那我先回去了。”

  方城点头,“嗯。”

  方城看吕蒙扬走出了食堂,随后对于桐说:“人走了,现在可以说了?”

  于桐扁嘴,嘟囔:“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又不信。”

  他淡淡笑:“你先说说看。”

  于桐环顾四周,用手遮住嘴,压低声音说:“我不摸你,我就会一直流鼻血。”

  方城想起昨天在方家于桐流鼻血的场景,他一笑,问:“难道不是你一摸我,才会流鼻血吗?”他可记得明白,昨天于桐一碰他,鼻血就不听使唤流了出来。

  额……

  于桐挠挠头,她这个该怎么解释。

  于桐思考时,方城抬腕看了眼时间,淡淡说:“行了,胡诌完了?我要去工作了。”

  于桐气不打一处来,感情她刚才说了这么多都对牛弹琴了???

  方城起身离开,于桐赶紧跨出凳子,追上去,她越想越憋屈,冲上去就想一把抓。

  第一次,方城向右闪,躲过了。

  第二次,方城侧身,又躲过了。

  于桐气焰下来了,嗷嗷叫他:“方城!”

  方城停下步伐。

  “你会武功啊?”于桐惊奇问。

  方城回头,静静看她,“我不知道你说的武功是指什么,但跆拳道,空手道,柔道,我还是会不少。”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长成什么样的人,需要会什么,需要学什么,保护自己,同时又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于桐恍然大悟点点头,怪不得她连着两下都抓空了。

  方城回头继续向前走,于桐缓过神,又跟了上去,叫他:“方城!”

  “怎么?”方城没有停下来。

  于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又叫:“方城。”

  “嗯?”

  于桐卖乖:“你就每三天让我来摸一下你的手,行吗?”

  “我跟你非亲非故。”

  于桐咬咬牙,豁出去了,她顿顿说:“可我跟你有亲有故啊,你要不当可怜我,施舍我一下也行啊。”

  于桐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掉自尊,但总比让她废了的好。到时她鼻血一直流,整个人皱巴巴,多丑啊。而且虚弱到需要她爷爷照顾她,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何况她还想好好活着呢,生命诚可贵。

  方城再度驻足,他转身,居高临下看她。

  于桐仰头,目光灼灼,殷切期盼。

  方城面色平淡,但声音坚决:“我拒绝。”

  *

  于桐一个人坐在工作室侧边的大理石花坛上,她抬着头望向三楼,整个人无精打采,她手里拿着一旁灌木丛上摘下的一簇枝叶,一片片摘下,有些怨念。

  “什么人!什么人嘛!”于桐念叨踢腿。

  要不是看着他请她吃了一碗面的份上,她早就冲上去恶揍一顿,出出气。

  于桐又思考,打得过他吗?

  他今天那身手,也不像是一天两天练成的,下盘稳健,动作迅利。

  靠……

  好像也不是能打过的样子,憋屈死她了。

  于桐把手中的枝叶扔了,伸出自己的双手,盯着自言自语起来。

  “你们,都怪你们,什么骨头选的破老公,要真是未来老公,他对我还能这态度吗!”

  “我都那么那么,那~么~低声下气了,他居然拒绝了,拒!绝!了!”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大实话!他还不信,他还不信!”

  “哎哟我滴妈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哼!”

  于桐咬牙切齿:“喂,骨头,你告诉我,这个未来老公能取消么?!能重来么?!”

  于桐气鼓鼓对着双手发泄完,叹口气跳下大理石花坛,又仰头望了望三楼,她抿抿嘴,手插.进衣服口袋,转身愤愤离去。

  *

  几个小时后,接近黄昏,远方一人影大步朝桥墩走来,衣摆带风,气势镇人,可不就是于桐。

  于桐怒气冲冲回到她和爷爷经营的地瓜摊,老爷子瞅了她一眼,打趣笑道:“怎么?碰壁了?昨晚不还信誓旦旦吗?”

  “哼!”于桐气呼呼,抄起个地瓜掰成两段,剥皮啃了起来。

  老爷子嘲笑她:“凌晨就出门了,现在回来,一天时间都没搞定?”

  于桐顶嘴:“爷爷,你那时一天就把奶奶搞定了?”

  老爷子扬眉,乐呵呵:“我那时花了半天就搞定了。”

  于桐:“……”

  老爷子咧嘴笑问:“丫头,虽然你没搞定,但好歹有进展吧?”

  于桐嘴里塞得满满的,抱怨:“爷爷,你说那人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呢!我都实话跟他说了!他还一脸‘你个江湖骗子’的表情,我快委屈死了!”

  “哟,第一次听你说委屈呢?你怎么没打他一顿呢?”老爷子嘬着烟杆,眼里都是笑。

  “打他,我想啊,狠揍他一顿。”于桐挥舞着手,咽下嘴里的地瓜,扁嘴:“可是我好像打不过他来着……爷爷,你说我委不委屈!”

  越是想,于桐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拿起个地瓜吃了起来,降降火。

  老爷子嘿嘿笑了,“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可不是吗……你孙女这次输了,特别彻底的那种!”于桐猛啃两口,忒憋屈。

  “丫头。”

  “嗯?”

  老爷子笑说:“你若是打不过他,他保护你不是刚好吗?他当你丈夫不也很合适吗?”

  势均力敌,才配得上你。

  ⊙⊙!!!

  “不不不!我不要啊爷爷!”于桐急忙摆手,“哪里合适,一点也不合适!”

  老爷子笑笑,也不说话。

  于桐又默默在旁吃着地瓜,捶捶腿,一天走来走去脚都酸了。一阵风刮来,几片枯叶吹到她跟前,她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心里思索着。

  是啊……

  她很久很久以前的确想找一个打得过她,又能治得住她的男人当丈夫。

  可……方城?呸呸呸!

  榆木脑袋!

  合!不!来!

  *

  工作室。

  方城有些心不在焉,手上举着软刷,却半天没有动。

  吕蒙扬暗暗瞄了他好几眼,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师傅,你怎么了?”

  “嗯?”方城回神。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

  “有吗?”

  “有。”

  方城叹口气,搁下手中软刷,摘了手套和口罩,走到一旁,举起自己的保温杯,喝起了温水。

  他靠在桌旁,眼神深邃,偏过头看着古卷,又发起了呆。

  吕蒙扬默默走到了王茂师傅身边,用手肘拙了拙他。

  王师傅侧过脸看他,吕蒙扬眼神示意:王师祖,我师傅他怎么了?⊙⊙

  王师傅眯着眼,从老花眼镜厚重的镜片后望去,他浅笑摇摇头,轻声说:“为情所困?”

  吕蒙扬压低声音:“不是吧……我师傅他半个女朋友都没有啊……”

  王师傅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没有呢?”

  “不会吧……我师傅恋爱谈得那么隐蔽?”

  王师傅一笑:“你小子,别跟个姑娘似的八卦,快去工作,今天的进度有点慢。”

  “哦……”吕蒙扬讪讪。

  方城聚精会神觑着那古卷上空白的地方。

  ——摸骨师,摸人身骨,知人前尘后缘。

  他微微皱眉,想着刚才那小女孩说的话。

  ——我要是说出来,你肯定又不信。

  ——我不摸你,我就会一直流鼻血。

  ——你要不当可怜我,施舍我一下也行啊。

  “咚”一声,方城重重地将水杯放回了桌上,随后戴起口罩和手套认真工作起来。

  吕蒙扬被那巨响吓得一个激灵:不会吧……难道他师傅真……谈恋爱了?

  他瞄着方城:师傅和谁谈恋爱?明明不近女色来着……

  不知为何,他吕蒙扬脑袋里闪过了于桐的样子。

  那个邋里邋遢又奇奇怪怪的女孩?

  他顿时否定:不可能不可能,他师傅看样子跟她不熟,而且他师傅品味也不会那么差。

  吕蒙扬甩甩脑袋,还是专心工作好了,他八卦个什么劲儿,真跟个女孩子一样了。

  *

  下班后,方城坐进自己车内,想放公文包时,瞧见了副驾驶座上被餐巾纸包着的地瓜。

  他伸手将地瓜拿了起来,随后把公文包放了过去,望着手里的地瓜,他凑上去闻了闻,在车里搁了一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想起早晨那女孩吃得正香得模样,他鬼使神差剥了层皮,微低头咬了一口。

  地瓜已经有些干了,糊口黏牙,嚼了几口,他挑了挑眉,垂眸瞅那半个地瓜,记忆力泛出来的那股子香甜味,他有些迷茫。

  以前是不是有人给他吃过?

  他蹙眉想了想,笑笑摇头,记不清了。

  不过这地瓜,味道还可以。

  、第⑨章

  于桐坐在地瓜摊前的小板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腿不自觉地越抖越厉害,她不停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整个人焦虑的很。

  “丫头,别抖了,腿上的地瓜干都被你抖掉了。”老爷子拿烟杆戳了戳她的背。

  于桐终于停下了抖腿,把腿上一袋拆封的地瓜干扔进了坐在三轮车上的老爷子怀里。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啊?”老爷子啃起地瓜干,声音“嘎嘣脆”,笑着问。

  于桐皱眉说:“时间快到了。”

  还有一个小时,就满三天了。

  上回她还是在方城工作室的天台,无意间摸了一把他的手,这回估计她想再摸,方城一定防着她。

  老爷子摆摆手:“那你还不快去找他。”

  “不去!”于桐傲娇。

  老爷子闷声继续笑:“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你一次就气馁了?”

  于桐噘嘴,她又不是诸葛亮。

  于桐拿起一根落在自己脚边的树枝,使劲地上磨啊磨,今天‘心电感应’怎么不灵了?昨天明明还能感觉到方城的位置,今天她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方城在哪里。

  “爷爷……”于桐嘟囔。

  “嗯?”

  于桐扭头,笑嘻嘻看老爷子问:“就……那个‘心电感应’要是失灵了,那是不是就说明,方城有可能不是我未来老公?”

  “失灵?”

  “对啊对啊。”

  老爷子拍了下大腿,“啊呀,忘了跟你说了。”

  “忘了说什么?”

  于桐笑容僵住,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爷子眯眼拖腔拖调说:“就你说的那个‘心电感应’有范围。”

  靠!

  于桐坐不住了,蹭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老爷子娓娓道:“‘骨联’需要在你能徒步完成的范围之内才有效,超过你能力范围你就感应不到了。”

  于桐欲哭无泪,咬牙切齿说:“也就是说,方城现在在的地方,我用脚,是走不过去的喽?”

  老爷子点头,哈哈笑笑:“嗯,估计你走过去就累死了。”

  “爷爷~你还笑!你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于桐都快急哭了。

  “你不是跟我说,你不去找他的吗?”老爷子啃着地瓜干继续笑。

  于桐急得嗷嗷吼:“女孩子说的都是反话嘛!说不去就是去!那方城他现在在哪里嘛!”

  老爷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天上。

  于桐困惑望天问:“天上有什么?”

  老爷子笑笑:“他在别的市,或者,出国了?”

  !!!

  此刻,于桐觉得自己只要保持微笑就可以了。

  *

  今日,方城受邀来到临市的博物馆,参观这里的珍品,顺便跟其他文物修复师交流下自己的经验和心得。

  蓦地,方城顿住了脚步,脑海里响起了前几天那女孩说的话。

  ——不想干嘛,就想每隔三天摸一下你的手。

  ——我不摸你,我就会一直流鼻血。

  吕蒙扬跟在他身后,轻声叫他:“师傅?师傅?”

  方城回神,疲累温和应:“嗯?”

  “快继续向前走,李教授他们在前边等你呢。”吕蒙扬压低声音催促。

  方城看了一眼前方的专家教授们,点了点头,迈步前行。

  吕蒙扬跟在方城身后苦思,奇了怪了,他师傅这几天是怎么了,平日里明明都很少发呆的一人,最近时不时就愣住,一愣就是好长时间。

  到了午饭点,方城抬腕看了眼表,心不在焉。

  “师傅?你有急事吗?”吕蒙扬开口问。

  方城摇头,淡淡说:“没有。”

  “可这已经是你第十三次看表了。”吕蒙扬咬了口鸡腿。

  方城动起筷子,不紧不慢说:“没事,继续吃饭。”

  “喔……”

  吕蒙扬点点头,又瞧了几眼眉头漾出疲乏的方城。

  他师傅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

  中午,阳光正盛。

  于桐守在方城工作室花坛旁的垃圾桶边,包里放了好几筒卷纸,整个包都鼓鼓的,看起来沉甸甸的。

  鼻血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流个不停,不管她用什么办法都止不住,她只能不停地擦着。

  于桐往大理石花坛边一坐,仰头望着三楼,她知道方城不在里面,可她觉得在这里等是有用的。她有预感,比起他家,他会先回到这里。

  于桐心底碎碎念,眼神哀怨。

  她觉得她爷爷老是坑她,什么都不提前跟她说。

  神tm的未来老公,神tm的‘骨联’居然还有范围。还有,‘骨联’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是会失效的,除了她的脚。所以她之前走得累死累活,才能找到的方城住所和他工作的地方。

  大楼门口有一人向于桐这儿投来目光,他伫立半晌,朝于桐走来。

  “小丫头。”那人走到于桐面前,叫她。

  于桐低下头偏过脸看他,回忆着说:“方城工作室那个老爷爷?”

  王师傅和蔼笑笑,点头。

  王茂师傅今天恰巧出门办了个事儿,刚回来就瞧见于桐坐在这儿望着三楼,想着她是不是来找方城的。

  王师傅问:“找方城啊?”

  于桐点点头。

  王师傅:“方城去隔壁市了,大概明天才能回来。”

  于桐低低松口气,幸亏是去临市,去国外她不就惨了,“谢谢。”

  于桐道谢。

  “你这鼻子怎么了?”王师傅问。

  于桐笑盈盈,尴尬说:“天气比较干,流鼻血了。”

  王师傅手里抱着资料说:“上楼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喝吧。”

  “可以吗?”于桐眼睛发亮,鼻血流多了,她嘴巴也有点干了。

  “当然可以。”

  *

  于桐手里捧着热茶,坐在方城工作室字画组另辟的一间隔间。毕竟外头的文物一会儿不能受潮一会儿又不能受热,于桐什么防护也没做,还是坐在这里比较好。

  于桐正对着三个柜子,分别是方城他们三人的,看见方城的姓名牌,她就恨不得去踹一脚。

  于桐安静坐了会儿,眼珠滴溜转一圈,灵机一动,她探出个脑袋,望向正在工作的王师傅,她叫:“老爷爷。”

  王师傅爽朗一笑,“别叫我老爷爷,都给叫老喽,叫王师傅就行。”

  于桐点点头,灿烂应:“王师傅,你有方城的电话吗?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有啊。”王师傅摘了手套,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号码递给于桐,“丫头,打吧。”

  于桐嘻嘻一笑接过:“谢谢王师傅,您叫我于桐就成,两横一竖勾的那个于,梧桐的桐。”

  “好,于桐啊,打完电话放里头桌上就行。”王师傅说着。

  于桐点头:“嗯。”

  王师傅走回工作台,继续工作。

  于桐回到隔间,关上门,盯着那个号码半晌,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搁在耳旁,“嘟嘟”几声后,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润泽的声音。

  于桐听了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心咯噔一下,莫名心虚。

  “王师傅?”那头人继续说话。

  于桐恢复镇定,痞兮兮说:“方城,是我。”

  这下换电话那头的人默声。

  于桐继续说:“方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大概是要死了。”

  说着于桐还擦了擦自己的鼻血,还真是源源不断。

  于桐听见电话那头不清晰略微嘈杂的交谈声,方城似乎正在跟别人说话。

  过了会儿,那头安静了,方城的声音再度响起:“王师傅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王师傅他借我的,我现在在你工作室。”于桐解释完,继续问方城,“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今天回不来。”方城淡淡说。

  于桐吸了吸鼻子,满鼻腔鲜血味:“不是吧……我真的在流鼻血……一直在流……我没骗你……要不我拍张照给你证明证明?”

  方城沉默半晌说:“你回去吧,记得把手机还给王师傅。”

  于桐预感方城是想挂电话,急叫:“哎哎哎!方城!你别挂啊!”

  方城坦然清晰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认识你,你我非亲非故,我没有义务答应你任何奇怪的要求。”

  于桐急得跳脚,“你妹啊!那你现在认识我也成啊!我叫于桐!两横一竖勾的于!梧桐的桐!性别女!血型ab型!年龄——不详……”

  最后一句,于桐声音弱了下去,蔫巴了。

  “嘟嘟嘟——”电话被方城挂断。

  于桐举着手机嗷嗷叫,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歪头,靠在墙上,生无可恋。

  方城就这么挂了她电话!于桐先是自顾自的气了会儿,随后又换位思考了下,如果她是方城,她会怎么做。

  这么一想,于桐直接瘫倒在了凳子上。

  是啊……如果她是方城,肯定把她当成了怪胎,估计还猜着是哪个神经病院不小心给放出来的,没打电话给警察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生活~怎么这么难~~~呢~”

  于桐嚎了一句。

  过了会儿,于桐把王茂师傅的手机搁在桌上,也没打算离开。

  她无精打采坐在凳子上,开了门,又探出个脑袋,对王茂师傅说:“王师傅,我能多待会儿吗?”

  王师傅抬头看她,微笑点头,“可以。”

  于桐浅笑表示感谢。

  于桐喝着热茶,又拿着餐巾纸继续擦着鼻血,不一会儿,小半个垃圾桶就堆满了擦过的餐巾纸。

  于桐眯着眯着眼,就开始打瞌睡,一流鼻血,身体就疲累得不行,再一仰头直接睡了过去,睡着了还下意识拿卷纸堵着自己的鼻子。

  *

  不知过了多久,于桐突然惊醒,她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拿出手机确认了下时间,晚上八点了。

  于桐低头瞧了瞧自己,有些狼狈,这鼻血流的……

  她来到隔间的洗手池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啧啧啧。”

  真是惨不忍睹,她从前的英姿啊……都毁于一旦了。

  妈呀,现在这个脸色苍白,嘴唇干涩的人是谁?

  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够苦了,苦到她都想哭了。

  于桐赶紧拿水给自己洗了洗脸,振作精神,她这不还没死呢。随后她扯了两张餐巾纸塞住了自己的鼻子,又转身收拾起凳子周围的残局。

  整理的差不多了,于桐满意的呼口气,准备离开。

  刚走出去,王师傅抬头看她,“于桐,你还没走啊。”

  “刚才在里头睡着了。”于桐不好意思笑笑。

  王师傅看了眼时间说:“今天方城估计不回来了,你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于桐点点头。

  倏地,她愣住,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漾出喜悦。

  王师傅见她这模样,疑惑问:“于桐啊,怎么了?”

  于桐突然笑了起来,黑亮的瞳眸闪闪发光,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精神起来,她开心道:“他回来了!”

  “啊?”王师傅不明所以,还未反应过来,于桐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于桐的跑步声回响在楼道里,电梯在15楼往上,她原地焦躁站了会儿,等不及,立刻走向了一旁的楼梯。

  于桐现在有些虚弱,动作也没以前利索,没敢两步一跨下,就规规矩矩的一阶一阶踏着,可再怎么没力气,速度也不愿慢下来,真是比猴儿还急。

  没一会儿,于桐走到一楼宽阔亮堂的大厅,她扭头望向玻璃门外。

  暗黄的路灯下,远处那几人中,她一眼看到了方城。

  于桐欣喜一笑,向外跑。

  方城正偏过脸跟身旁的人说话,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感觉到前方有人朝这儿跑来,他回头,一个小小瘦削的身影正欢哒冲向他。

  方城一愣,那人已经来到他面前。

  “方!城!”她气都接不上来叫着。

  于桐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息,才跑几步,她居然这么喘,果然鼻血不能多流。

  方城开口:“你……”

  于桐兀自站直,踮起脚,乐呵:“哈哈哈,方城,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蓦地,方城感觉面颊一阵温热,丝丝灼烧,驱走外寒。

  于桐的两只手径自抚上了他的脸。

  刷的一下,他耳根红了。

  、第⑩章

  于桐摸上方城的面颊,垂下眼眸,嘴角挂着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鼻间血液流动的暂缓,以及停止。

  等到舒服了,恢复正常了,她微仰头觑向方城,这一看,吓得她赶紧松了手,踮起的脚尖也落下。

  于桐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方城那深邃的眼眸颇为严厉望向于桐,一改往日在大家面前温和有礼的模样。

  方城沉沉道:“大庭广众,你……”

  于桐扫了眼方城身边的众人,那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有些倒是面不改色,但眼睛也因吃惊瞪大着。

  她不就摸了下他的脸嘛,弄得好像做了什么欺负良家妇男的事一样。

  于桐:“我知道你回来了,我激动嘛,我得自救啊,所以我……”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于桐挑眉:“之前不是说过嘛,心电感应。”

  还真是多亏了‘骨联’,刚睡醒时她还浑浑噩噩不确定,等跟王师傅讲话时,心里头那个导航就跟自动开机了一样,感应到方城离她很近,她当时那个心情激动、热情澎湃啊。

  “咳咳——小方啊,我们就先进去了,你们慢聊啊。”方城身旁的一个老教授笑说,另几人也笑看着他们二人,附和点头。

  “好的,周师傅,一会儿我再跟您细说。”方城转过身,谦谦有礼道。

  一行六人都跟着周教授回到了大楼,暗黄路灯下还剩方城和于桐,当然,还有吕蒙扬。

  吕蒙扬跳出来:“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能摸我师傅脸呢?”

  于桐看他,“不就摸了个脸嘛。”

  “我师傅的脸是能随便摸的吗?”

  “我摸一下,他难道还掉了块肉不成?”

  方城开口制止两人拌嘴:“好了,蒙扬,你也上去。”

  吕蒙扬扁嘴,应:“知道了,师傅。”

  他路过于桐,还不忘瞪她一眼,于桐自然也瞪了回去,才不吃亏。

  方城注视着于桐以及她鼻子里塞的纸巾,他视线掠过她的衣裳,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方城问:“心电感应?”

  于桐点头。

  “自救?”

  于桐继续点头。

  “摸一下我,就自救完了?”

  于桐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你那么严肃干嘛,我又不是真想非礼你,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逼不得已。”

  方城回她:“电话里你不是说你要死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能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我面前。”

  于桐答:“我平日里的速度可是刚才的两倍。”

  方城扫她一眼,不打算再与她较量嘴上功夫,迈步离开,与她擦肩而过。

  于桐继续追着他,说:“你是不是还是不信?我真没骗你,虽然这不能用科学解释,但……”

  突然间传来“扑通”一声。

  方城身后于桐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身去看,于桐倒在了地上。

  于桐晕倒前迷迷糊糊,只记得方城那张在她面前放大的脸。

  她郁闷死了,这鼻血果然不能多流。失血过多,刚才太嘚瑟,跑的速度又快,根本没缓冲过来,现在晕了吧,也是她活该。

  那之后,于桐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

  方城回到工作室,吕蒙扬瞧他一眼,还顺便往他身后看去,没见到于桐人影。

  吕蒙扬好奇问:“师傅,那姑娘没缠着你啦?”

  方城叹口气,淡淡道:“晕了。”

  “啊?晕了?”吕蒙扬不可思议,“我刚还看她活蹦乱跳的。”

  方城累得用手揉了揉眉心,浅浅笑了,样子瘦小,倒也是挺重,刚才他抱起来,沉甸甸的。

  方城无奈笑说:“几年没人去的大楼医务室,她倒是第一个光顾的。”

  “她居然还真晕了啊。”吕蒙扬啧啧道。

  一旁的王师傅问:“阿城,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方城淡淡一笑,“想着早点回来,工作室还有好多事没完成。”

  吕蒙扬心底嘀咕: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急,非赶着回来……

  王师傅停下手里工作,抬头望向方城,苍老沙哑道:“阿城啊,于桐她在这儿等了你一天,也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等她醒了,你跟她好好说说。”

  方城垂眸点点头。

  吕蒙扬一愣,“王师祖,你都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啦?”

  王师傅和蔼一笑,“你师傅也知道。”

  “师傅也知道?”吕蒙扬看向方城。

  方城颔首。

  今天中午于桐可是在电话里吼着向他自我介绍了一番,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王师傅无奈笑笑摇头,继续捣鼓着手上的工作,这儿隔音效果不好,中午于桐吼的那几嗓子王师傅都听见了,琢磨着是不是于桐那姑娘正在追方城呢。

  吕蒙扬一个劲儿瞧着方城,片刻后才发觉哪里不对头,他问:“师傅,你大衣呢?”

  方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留给于桐了。”

  吕蒙扬表情有些微妙,这个于桐可是跟他师傅这两年来唯一有过身体接触的女性啊。

  这让吕蒙扬不得不将前几天他师傅怪异的举止和于桐联系起来。

  吕蒙扬目瞪口呆,不会吧……

  方城搁下手里的资料和公文包,走进隔间,打开他的柜子换上白大褂,转身他视线下偏,无意间扫过垃圾桶,里头满满当当的纸巾。

  他一怔,缓缓蹲下,单手撑在膝上,皱眉望着垃圾桶里那些沾着血的餐巾纸。

  按照一个人正常流鼻血的量,这是不是真的过多了。

  方城给垃圾袋打了个结,拎起来走了出去。

  吕蒙扬瞧见他往外走,问:“师傅,你干嘛去?”

  “扔垃圾。”

  “我早上才换的垃圾袋,这么快就满了?”

  “嗯。”

  方城刚走几步又回头,温和道:“王师傅,蒙扬,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一会儿我来善后就行。”

  吕蒙扬伸了个懒腰:“好嘞,师傅辛苦你啦。”

  王师傅笑说:“我手上这个马上好,一会儿就走了。”

  方城点点头,浅笑走了出去。

  *

  方城提着垃圾袋,走到拐角处,大垃圾桶估计是被清洁工阿姨收走了,方城只好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去到大楼外,寒风瑟瑟,他几步走到大垃圾桶那儿,把垃圾扔了进去,迅速折回。

  走回大楼,他静静在门口站了会儿,外头那么冷,他穿了毛衣,外加一件白大褂仍觉得冷。可于桐呢,天天那几件单薄的衣裳,一点也见不着冷的模样。

  方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去了大楼的医务室,推开门,于桐正躺在那一小张单人病床上,面色惨白,嘴唇干到蜕皮。刚才外边天黑,他都没注意到她脸色差到这个地步。

  方城几步向她走近,看她张嘴呼吸那样儿,估摸着她是因为鼻子里塞着餐巾纸呼吸不畅了,他弯腰伸手,替她把餐巾纸拔了出来。

  方城细细看了两眼餐巾纸末端的鲜血,是真血。

  他将纸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了个手,随后回到床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旁的棉签,沾上水,轻轻湿润于桐的嘴唇。

  于桐无意识抬手,闹腾着将方城盖在她身上的大衣掀掉,随后又安静下来。

  方城看笑了,这是嫌热吗?

  他伸手,用指尖碰碰于桐的手背,的确是烫,温度高于常人很多,先前几次触碰,方城也是这个感觉。

  他又去摸她的额头,是正常温度,他蹙了蹙眉,松手。

  “于桐……”

  他紧盯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很神秘,很琢磨不透的一姑娘。

  于桐眼睛依旧紧闭,睫毛忽闪,应该是梦到了什么。

  她呓语:“方城……混蛋……”

  “我不想……流鼻血……”

  方城听后笑了,做梦还不忘骂他呢。

  *

  于桐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灯光有些刺眼,她环顾四周,撑着坐了起来,这地方看着像医院,但又不是医院。

  她眯眼感受了下,方城在她……上面?

  所以她还在方城工作的地方?

  那这地方应该就是医务室了。

  于桐感觉身上重重地,她垂眸,瞧见自己盖着一件黑色大衣。她细细想了想,好像是方城的,今天她看见他穿了。

  于桐挑眉一笑,还算绅士,还算体贴,没有看见她晕倒就把她扔在一边了。

  就是……这衣服也忒热了一点……

  于桐嫌弃。

  下了床,她穿上鞋,把大衣抱在怀里,去找方城。

  *

  这楼里的人估计都下班了,于桐坐着电梯,来到了三楼,她脚步极轻,就想吓吓方城。

  谁知她刚躲在门外,方城温和的声音就从里头传来。

  “醒了?还不回家?”

  于桐探出个脑袋,尴尬清清嗓子,靠在门边,偷瞄他,“谢谢你啊。”

  说得有些不自然。

  “不用。”方城淡淡。

  于桐抿抿嘴,问:“你同事都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

  方城偏过脸看她一眼,浅浅笑了,声音平静:“刚才不是还有个冤家在楼下医务室躺着么,我走了,谁看着她。”

  于桐望着方城映衬在灯光下温柔的笑脸,他唇角微扬,侧脸轮廓精致,她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靠!

  别笑了!

  于桐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脏又开始不正常的快速跳动了。

  “衣服扔这儿,我走了!”

  话音未落,于桐转身就溜。

  方城再抬头,门口已经没人了。他瞧了眼时间,叹口气,收拾收拾东西回家。

  、第①①章

  于桐今天特地去隔壁卖小物件的摊位上买了面镜子和梳子,现在她就坐在自家地瓜摊前,耐心地将自己乌黑飘逸的长发编成了个侧向麻花辫垂于胸前。

  这一招还是从她关注的美妆博主那学来的,本来长发遮住了大半个脸,现在看起来干净清爽多了,她用梳子理了理自己稀落的刘海,乍一看还真有几分空气刘海的意味。

  老爷子在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孙女总算愿意稍稍拾掇一下自己了。

  “丫头,你说你妈长得那么美,你怎么就没遗传到她半分呢?”老爷子啧啧笑说。

  于桐转过身,没好气讲:“大概是因为老爸长得比较丑吧。”

  “啧,胡说,你爸可遗传了我的良好基因,长得风流倜傥。”老爷子遥望远方,似在回忆自己年轻的时候。

  于桐上下瞅了老爷子几眼,嫌弃道:“爷爷,你还真别说,就你这样子,我还真想不出我爸能有多帅。”

  “啧。”老爷子扬起烟杆,吓唬于桐,“死丫头,会不会说话。”

  “略略略,不会。”于桐笑嘻嘻。

  老爷子仔细打量了一番于桐,慢悠悠说:“你那双眼睛,倒是生的跟你爸一模一样。”

  于桐瞧着老爷子的瞳色,稀奇:“咦?爷爷,你眼睛是琥珀色诶,不是黑色诶。”

  她以前都没认真看过。

  老爷子笑笑:“你爸的眼睛跟你奶奶长得一样。”

  于桐点点头,“那奶奶一定长得好看,毕竟我这双眼睛可是我身上唯一出彩的地方。”

  提到于桐奶奶,老爷子眉眼温柔几分,缓缓点头,赞同于桐的话。

  于桐将小镜子和梳子收入自己的斜挎包里,她突然在包包底部翻出了一块手帕,于桐拿了出来,盯着发愁。

  老爷子打趣:“哟,你小情人的手帕呀?”

  于桐嗤之以鼻:“屁个小情人,我跟方城不熟。”

  老爷子:“那你盯着他的手帕做什么?”

  于桐挥了挥手帕:“我想着怎么把手帕还他。”

  思忖片刻,于桐果断站了起来。

  她攥着手帕说:“择日不如撞日,爷爷,我去还手帕,你好好看着摊位啊。”

  老爷子点头,“行行行,去吧去吧。”

  于桐回头,眯眼看老爷子:“爷爷,我怎么感觉你巴不得我去找方城啊。”

  “还不是因为你一天到晚咋咋呼呼,我嫌闹腾。”

  于桐做了个鬼脸:“哼!我走了!”

  见于桐走远,老爷子喊:“早点回家啊,别又像前天凌晨一两点回来啊。”

  于桐回:“知道啦~”

  老爷子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舒展舒展筋骨,孙女长大喽,生意还得照做,还有五千万要还呢,小丫头片子的嫁妆也还没着落呢。

  想到这儿,老爷子无奈摇摇头,又望了眼只有一小个身影的于桐,笑了笑,嫁妆估计还早着呢。

  *

  于桐本来是朝着方城工作的地方走的,但‘骨联’告诉她的方向却不是工作室。

  于桐拿出手机瞧了瞧,今天是周末,怪不得方城不在工作。哪像她这种苦命的人,每天都要卖地瓜,风雨无阻,完全忘记了休息日这回事。

  于桐嘟囔:“好好的周末不在家呆着……非往外跑……”

  她今天又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他。

  早知道那天她就从王师傅手机上把他电话记下来了。

  于桐站在红绿灯后,闭眼感受起来,“嗯……”过了会儿,她睁眼挑眉,“在南边。”

  恰好红绿灯跳绿,她小跑起来。

  *

  方城舒适坐在阳光底下,着装休闲,灰色运动裤搭配白色运动鞋,里头一件高领毛衣,外头套上黑色羽绒衣。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内,靠在椅子上,欣赏着眼前的风景。时不时瞥一眼水面上的鱼漂是否有动静。

  “方城!”

  蓦地,有人在他身后喊他,听着这声音,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方城垂了垂眸,慢慢悠悠回过头,见于桐正前后摆着手,一步步向他走来。

  片刻,方城又转回头,唇角扬了扬。

  于桐头发梳起,人看起来有些不同了。

  于桐气喘吁吁走到方城身边,她环顾四周。

  哎妈呀,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花了她两个小时才找到。

  她又低头瞧了眼方城,还有他的随身装备。

  她滴娘~

  这么冷的天(虽然她感觉不到冷),他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悠哉悠哉钓鱼!

  于桐瞄他一眼,问:“喂,你是不是修文物修傻了?不冷呐?”

  方城淡淡道:“大太阳的,待在家里浪费。”

  于桐又向鱼漂投去视线,盯了会儿,那鱼漂也不见动,她好奇问方城:“方城,你说你哪里来的耐心,就这样坐着干等鱼儿上钩?”

  方城温和道:“耐心,是一个文物修复师首先得具备的品质。”

  于桐闭嘴,算了,当她没问。

  于桐又站了会儿,捶捶腿,觉着腿酸不舒服,她又蹲下,抱着膝盖,也算是小小休息了一下,这几天这么来来回回走,她腿都快累断了。

  方城余光看她,随后坐直了,手从羽绒服口袋拿出来,转身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袋子捣鼓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一旁的装备袋里又掏出一张小叠椅,他递给于桐:“坐吧。”

  于桐扫他一眼,接过展开,坐下,“谢了。”

  方城开口问:“找我有事?”

  天冷,嘴里呼出的热气,液化成小水珠,在空气中清晰可见。

  于桐从包包里掏出手帕,往他身上一扔,“还你,还有……谢谢。”

  这已是于桐今天第二次跟他说谢谢。

  方城没应,瞧了眼手帕,拿起来塞回兜里,又恢复刚才靠着的姿势,有点懒洋洋。

  两人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方城打破安谧。

  他偏过脸看她,问:“说吧,今天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于桐听后扁嘴沉默,她真是说一万遍,他都不信,那她还不如不说。

  见她没吭声,方城淡笑问:“又是心电感应?”

  于桐拿起树枝,在一旁的地上圈圈画画,有气无力道:“是啊……”

  方城瞥她一眼,微松的麻花辫,几根乌黑的发丝垂于耳旁,脖颈那儿雪白的肤色露出,嘴唇不服气微微嘟着,密长睫毛忽闪忽闪。

  方城看着湖面,清冷道:“这儿,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于桐握着树枝的手停下动作,忖度着方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奶奶都不知道的地方,你居然找来了。”他补充。

  于桐微愣,“你……想说什么?”

  方城目视远方,不紧不慢说:“你的心电感应,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于桐眨眨眼,看着他痞痞问:“那你是信我的话喽?”

  方城摇头,他对上她的视线,“我不迷信,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兴许我就信了。”

  于桐收回视线,耷拉下脑袋,继续拿着树枝圈画,嘀咕:“解释……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想了想说:“就我跟你之间的那个‘心电感应’,还有个名称叫‘骨联’,骨头间的秘密联系,只会发生在摸骨师和……”

  于桐顿了顿,她可不承认未来老公那个说法。

  她赶紧改口:“只会发生在和摸骨师手骨完全相同的人身上。”

  方城疑惑:“手骨完全相同?”

  于桐点头,“是啊,人的骨头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但我跟你,大概就是那两个奇葩,我们摸骨师也称这种现象为“重骨”。”

  于桐把树枝扔掉,随后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对方城说:“把你左手伸出来看一眼,你就会发现,哎哟,这姑娘手咋跟我长得一样呢~”

  方城被于桐那怪里怪气的语调逗乐,淡淡一笑,从口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举到于桐手旁。

  阳光下,两只手,除去大小,长得的确如出一辙。

  方城细细看于桐的手,总觉得上头还盈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在太阳的照耀下,愈是发光发亮。

  没一会儿,方城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方城淡淡问:“今天没流鼻血?”

  于桐:“还没满三天。”

  “所以不用非礼我了?”

  于桐尴尬转回头,非礼……

  她又说:“但要是你愿意,我现在摸你一把也行啊。”

  反正摸一下,她也不吃亏!

  方城没理她的调侃,面色平淡,继续问:“那流鼻血和摸我有什么联系?”

  于桐没留意到他说这话时微微发红的耳朵。

  活了这么些年,除了家中的长辈,方城跟女性的肌肤接触可谓是少之又少,于桐前几日的举动,在他眼里,基本等同于一个女流氓。

  方城瞥她一眼。

  嗯,女流氓。

  于桐发愁:“这个我也不好解释,反正我三天不摸你,我就会流鼻血,直到摸到你才会停下。”

  于桐琢磨着,她老说摸来摸去,方城会不会以为她变态啊。

  她特地澄清了一下,“方城,我不是要摸你,我是要摸你的骨头,骨头w?”

  方城只是静静盯着她看。

  于桐郁闷,难道没明白?

  她又想了个解释,比划着说起来:“我打个比方,你的骨头是毒品,我现在上瘾了,我不碰,毒瘾就会发作,这么讲,你明白吗?”

  又是寂静,方城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方城抬起眼眸,觑着她,温润道:“那……这个瘾能戒吗?”

  于桐一愣,启唇。

  她一句接一句——

  “不能。”

  “至少现在,无法戒除。”

  “至少……”

  她话卡在喉咙里,不确定的因素下,一切的保证都是无效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于桐对上他的视线,敛起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子。

  方城望进她深不可测的黑眸,此时此刻,她的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在告诉他:

  我,于桐,现在离了你,就等同于废了。

  、第①②章

  阳光明媚,湖光潋滟,两人安静对视着,此番场景一帧帧定格,如同影画一般,精美绝伦。

  于桐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她没脸没皮说:“方城,我不管啊,我每三天都会来纠缠你一次,大不了打一架,反正我总会有办法碰你的。”

  于桐撇撇嘴,关于重骨的事,她爷爷什么都不愿告诉她,每次她变着法子套他的话,他爷爷总会含糊过去。

  既然别无他法,那牺牲一下她的脸面,她也无所谓。

  见方城没反应,于桐瞥他一眼,他双眸正觑向湖面。模样似在发呆,又兴许是在思考她话的可信度。

  方城将遇到于桐之后的事情在脑内回想了一遍,顺了下思路,他又斟酌着方才于桐说过的话,稍蹙眉。他微闭眼,又睁开,重复了两三次。

  他暗叹口气,淡淡开口:“兴许有些事情科学的确不能解释。于桐,我思考过你的话了,结果就是我对你依旧抱着百分之五十的怀疑,剩下的百分之五十……”

  于桐蹭地站起,笑嘻嘻问:“剩下百分之五十就是你相信我喽?”

  方城没答。

  于桐欣喜:“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

  方城依旧没吱声。

  表示默认。

  于桐兴奋:“那我以后能正大光明摸你手了?”

  方城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她,“在这之前,我至少得证明一下你流鼻血的真实性。”

  于桐嘴角抽搐:“还要证明?你想我怎么证明?”

  方城抬腕看时间:“你上回流鼻血是什么时候?”

  于桐:“大概前天早晨十点左右。”

  他娓娓道:“那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呆到明早十点,我看看你会不会流鼻血。”

  于桐立刻用灰太狼的眼神看他,果然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信任,还真是一点也不浪费他刚才说的话。

  “行啊,不过我跟你说哦~”于桐笑眯眯靠近他一步,方城有些不自然,后退了一步。

  “嗯?”他示意她说下去。

  于桐抽出衣服的口袋,底朝天给他看,“我身无分文,你得包食宿。”

  方城:“……可以。”

  于桐心情愉悦,蹭吃蹭喝成功!

  于桐又瞄他一眼,方城还算个好人,不对,应该是个讲道理的大好人。

  于桐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老爷子打电话,前天她晕倒了,回家晚,老爷子联系不上她急坏了,等她回去就数落了她一顿。

  这不昨天她特地给老爷子买了个老人机,把她那点小积蓄全花完了。

  “喂,爷爷。”于桐打着电话,余光瞥方城,“今天不回家了,明天中午回,嗯,对,是的,好,拜拜。”

  于桐挂了电话,回想她爷爷刚才在电话里怂恿她别回家那样儿,琢磨着老爷子不会是真想把她跟方城凑一对儿吧。

  于桐朝电话轻哼一声,臭老头,想也别想!

  *

  既然方城要求的是“形影不离”,于桐只能陪着他钓鱼,这下她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耐心十足。

  一上午方城就盯着那么根破鱼竿,时不时收个线,钓上一条扔进桶里,如此反复。

  于桐就在一旁玩手机,瞥他两眼,内心佩服,无聊的男人啊……

  “方城。”于桐叫他。

  “嗯。”

  于桐把手机伸到他面前,示意他看。

  方城眸子一掠,除了那张小猫屏保,什么也没有,“有事?”

  于桐指了指时间,“到饭点了,我饿了。”

  方城侧过脸看她,叹口气收杆,“那走吧,先去吃饭。”

  于桐坏笑,奸计得逞,她屁股都要在这儿坐疼了。

  方城钓鱼的地方很是荒凉,于桐进来的地方其实是灌木丛,她身手矫健,脚一蹬就跳了进来。

  现在方城正带着她从正经路出去,说是正经路,只是一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方城,这条路……不会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吧。”于桐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高俊的背影发问。

  “嗯。”方城答。

  几年前无意间发现的这个地方,每次有困惑烦恼的事情,他就会在这儿坐上一整天,无人打扰。

  于桐看着草问:“你好久没来了吧?”

  “嗯。”

  离他上回来这儿已经隔了许久,踩出的小道上几寸嫩草顽固长出。

  方城提着钓鱼工具,微偏头,余光看了眼于桐。

  于桐,就是他这回来这儿的原因。

  于桐所说的因“重骨”而出现的奇怪反应,他也有,只不过,他不是流鼻血罢了。

  *

  方城开车带着于桐来到了附近的一条小吃街,虽说是附近,但坐车去也花了十五分钟,所以说并不近。

  两人去的地方也不华贵,一家普普通通的炒菜馆而已。

  年纪颇大老板娘见到是方城,和善笑说:“小方啊,很久没来了。”

  方城礼貌笑笑点头。

  老板娘扫了眼于桐,热情招呼道:“这是你朋友吧,快里面坐,外边天冷。”

  方城浅笑,走了进去,于桐跟在他身后。

  里头已经坐了几桌等菜的客人,老板娘拿了菜单过来,问:“今天吃什么?”

  方城:“酸菜鱼。”

  老板娘:“要辣吗?”

  “不要。”

  “要!”

  两个回答,老板娘看着两人,有些为难。

  方城看于桐,“你吃辣?”

  于桐点点头,随后反问他:“你不吃?”

  方城颔首。

  于桐拍了下桌子,啧啧摇头,“你也忒不会享受了!”

  方城勾了勾嘴角,笑说:“你会享受?”

  于桐挑眉,跟他杠,吹嘘:“不吃辣,你可少体验了人间绝味之一啊!”

  方城继续看菜单,佯装半信半疑的口气,“是嘛……”

  “当然啦!”

  方城继续看菜单问:“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我不挑食。”

  方城将菜单合上,还给老板娘,“椒盐排条,蛋黄虾,蚝油生菜,还有……酸菜鱼微辣。”

  老板娘一一记下,笑说:“好的,菜一会儿就上。”

  于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酸方城:“你不是不吃辣吗?还点辣?”

  他淡淡回:“不是有人爱吃嘛,还说是人间绝味之一。”

  于桐唇角提了提,瞄了眼方城面前的空茶杯,拿了过来,细致地用热水先给他过了一遍,才给他倒满,放在他面前。

  这么一比,于桐对自己还真是“不拘小节”。

  方城注意到了于桐这一举动,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茶杯微抿一口。

  搁下茶杯,他温和问:“为什么帮我倒茶?”

  于桐不以为意:“顺手就倒喽。”

  言外之意:本姑娘高兴,看得起你。

  于桐眯眼觑他,伸手左手食指摆了摆,啧啧问:“噫……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在讨好你吧?”

  “你需要讨好我吗?”

  “大概……流鼻血的事……”于桐唇齿里挤出来几个字。

  方城不求回报的帮她,至少她也得懂得感恩。

  方城垂了垂眸,忽然语重心长开口:“其实我……”

  “砰哐——”

  方城身后传来盘子落地的碎裂声音。

  方城的话语被打断,两人同时向声源看去。

  老板娘正鞠躬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满口黄牙的男子开骂:“我艹!个娘们儿,老子买的新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赔的。”

  “赔你个屁,你赔的起?”

  地上洒了盆菜,应该是老板娘不小心打翻的,不巧的是,菜溅落在了那个暴脾气的男客人身上。

  满口黄牙的男人作势要打老板娘,右手都提了起来,于桐皱眉,拿起桌上一袋餐巾纸就扔了过去。

  看似绵软的餐巾纸却结实作响打在了黄牙男人的手腕上,把他震到了墙上,肚子上的肥肉都晃荡了几下。

  于桐拍拍手,鄙视说:“打女人的男人,可都是烂人。”

  那男人开口骂:“我去你妈的个没娘养的小婊.子!你敢拿餐巾纸打我!”

  于桐眸色一暗,“打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于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一脚踩在他面前的凳子上,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动作迅速到大家都来不及反应。

  “于桐!”方城站起,低声呵斥她。

  于桐依旧眼神狠厉看那男人,直到他开口求饶:“痛痛痛——松,松,松手——”

  于桐加紧力道,问:“以后能好好说话不?”

  “能能能——”

  “衣服钱老板娘会赔你,但你打人就不对了,是不是?”

  “是是是——”

  于桐这才松了手,“道歉。”

  “抱歉啊,大妹子。”黄牙男人赶忙向老板娘赔礼道歉。

  老板娘也连连跟他赔不是:“对不起啊,是我弄脏了你衣服。”

  于桐欲转身走回位置,又咬了咬唇,回头对黄牙男人说:“喂。”

  黄牙男人视线从盘子碎片移向于桐,他心虚结巴:“怎,怎么了?”

  “你快去疗养院吧。”

  黄牙男人一愣。

  于桐继续:“见你父亲最后一面,他快不行了。”

  黄牙男人恍惚。

  随后他手机的铃声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喂……是是是……”

  于桐走回了她和方城的座位,坐了下来,方城皱眉看她。

  于桐问:“看我干嘛?”

  “你刚才跟那男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突然间,黄牙男人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动静极大,方城回头看了一眼。

  于桐淡定说:“他还会回来的。”

  方城:“什么?”

  “他的车被偷了,一会儿老板娘会好心答应送他去疗养院。”于桐慢慢陈述。

  果然,没一会儿,黄牙男人回来,果然是请求人帮他,送他去疗养院见他失足摔倒的老父亲。因为他刚才的举止,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唯独老板娘向他慷慨施以援手。

  方城看着老板娘解了围裙,跟黄牙男人一起快步走了出去。

  方城这下更加严肃的看向于桐。

  于桐剥着桌上的瓜子,不以为意说:“应该来得及,他能见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她继续解释:“我逼他向老板娘道歉,是为了让老板娘对他存善意。”

  “我故意提起疗养院,是为了让他分神,等那通电话打进来。”

  “要不然,他会在我转身的时候用盘子碎片划伤老板娘的手腕。”

  “那样的话,他会错过电话,见不到他父亲最后一面,也得不到老板娘的帮助。”

  剥了几颗瓜子,于桐一把抓,塞进嘴里吞下。

  方城一言不发注视着于桐。

  于桐淡淡道:“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会知道?”

  她觑他一眼笑笑,自顾自地答了起来,“我刚才折他手腕时摸了一把他的骨,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但我不想就那样任由它发生。”

  所以她又看到了二重未来,只要她的一句话,就能让局势扭转。

  “我知道你还是不信的,但我就想解释给你听。”

  于桐没什么波澜,似乎猜到了方城的反应。他无非认为她又在吹嘘,又在骗人,乃无敌大神棍一个。

  方城晃荡着瓷杯的茶水,沉静道:“假设你真能看到未来,你不想它按照原来的那样发生,所以你改变了?”

  “嗯,改变了。”她大方承认。

  方城:“为什么要那么做?”

  于桐叹口气:“那男人其实是个孝子,我不想他因为一时冲动而抱憾终身。”

  大概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从未尽过孝道,所以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心中那一点点柔软都被毫无保留地掏了出来。

  她对上他的视线,言语认真,收起痞样。

  方城目不转睛望着于桐黑亮的眼眸好一会儿,他表情慢慢柔和下来,浅浅笑了。

  他温和润泽开口:“于桐,我对你的怀疑,大概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于桐挑眉,爽朗一笑,“我的荣幸。”

  哎妈呀,她刚才干巴巴讲的那一堆,总算没白费。

  、第①③章

  方城唇角微微笑着,他置下手中的茶杯,店里的其他几个服务员处理着刚才的狼藉,于桐这桌的菜也上来了。

  服务员刚将菜上齐,于桐喊住了他:“麻烦一碗白饭。”

  “好的。”服务员应下,没一会儿他将一中碗白饭放在了桌边。

  于桐给自己盛了一碗,随后看向方城,“你不吃饭的吗?”

  方城摇头,出来就餐,从来没那个习惯,把菜吃了就不错了。

  于桐认真说:“人是铁,饭是钢,爷爷从小这么教我的。”

  方城安静,不打算理她。

  于桐撇撇嘴,不吃她一个人吃,反正她食量大。

  谁知下一秒,方城拿起饭勺给自己的碗里瓦了一勺饭,不多,就一勺。

  “你怎么又吃了?”于桐念叨。

  方城淡淡道:“我要是不吃,你估计又得挖苦我。”

  于桐恍惚,她有挖苦过他吗?有过吗?嘶……好像有过吧。

  于桐吃饭很快,上回方城在工作室的食堂就见识到了,这回更甚,她只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吃了,其他一概留下给方城,五分钟解决一顿饭。

  于桐拿纸擦了擦嘴,方城依旧在细嚼慢咽,他夹起一片酸菜鱼塞进嘴里,嘴唇微红,估计是被辣的,咽下后,他不紧不慢问:“你每次吃饭都是这么快吗?”

  于桐嬉皮笑脸:“速战速决,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方城想到于桐的身世,大概是理解了。

  方城继续慢条斯理吃着,于桐则双手托腮,安静看着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好一会儿,方城搁下筷子,示意自己吃完了。

  付完钱,两人出了店,走向方城的车。

  空阔的路边一辆径直驶来的黑色汽车突然停下。

  于桐侧过脸向那儿看去,也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别的,整个人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方城已经走得离她老远,她也未跟上。

  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方城回头,发现于桐愣神站在刚才店门口停满电动车的地方,目光落在前方路边的一辆车上。

  方城顿了顿,折了回去,叫她:“于桐?”

  于桐伸出右手,摆在方城面前,一个稍等的动作,她嘴里也说着:“你等一下。”

  方城不明所以,也不催她,如同一棵松柏静静站于她身旁,风吹雨打也不动的模样。

  那辆黑色汽车车门打开,上头走下一人,黑色西服笔挺,外头仍是一件黑色大衣,气势夺人,一对剑眉意气风发,双眼透露出淡漠疏离之感,整个人身上都是城府内敛的味道。

  于桐放下了举着的手,咧嘴笑了。

  那男子向她走来,步步稳健,于桐从一辆电瓶车上翻了过去,站到了最前方。

  那男子在于桐面前停下,他上下打量了于桐几眼,眼神温柔下来,启唇:“这几年怎么也没见你变多少。”

  于桐爷们儿兮兮拍了拍他的手臂,嘻嘻笑了:“好久不见啊,韩旭。”

  韩旭视线越过于桐,看向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方城,他微微皱眉。

  方城也正视他,并没有被他锐利的眼神所吓退,依旧淡然,面无表情。

  于桐转身,隔着一排电瓶车,给他俩做了个介绍。

  “方城,这是韩旭,我的一个老朋友。”

  “韩旭,那是方城,我新认识的朋友。”

  两个男人相互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了。

  韩旭看了眼时间,低头对于桐说:“于桐,刚才看你在这儿,我才让司机在路边停下,我有急事得先走了,下回见。”

  于桐点头,“哦哦,好啊。”

  韩旭轻拍两下她的肩膀笑笑,随后又扫了一眼方城,才转身离去。

  于桐远观他坐进车内,黑色汽车扬长而去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

  她一个侧身又翻了回来,站在方城身边,“我们走吧,方城。”

  方城瞧她一眼,又望了眼无影的黑色汽车,才抬步。

  *

  方城的车里,于桐捣鼓着他那车的广播该怎么用,琢磨半天,总结出:太高档!欺负本姑娘不会!

  于桐放弃了,靠回位置上玩起了手机。

  又开了一段路,红绿灯十字路口,方城余光看于桐,随后伸手将车内的广播打开了,问:“哪个台?”

  于桐:“101.7。”

  方城调完频,正好那电台放着首舒缓身心的歌。

  “于桐。”方城叫她。

  “嗯?”

  “你不上学吗?”

  他记得她回答过这个问题,可他仍想问一遍。

  于桐摇头,毫不在意,“我根本不用上学,不管什么我看过一遍就会,去学校多浪费时间,何况我和爷爷还没钱。”

  方城笑问:“一学就会?”

  “嗯。”于桐重重点头。

  “那你也识字?”

  “识呀。”

  “怎么学的?”

  于桐打了个响指:“小时候我爷爷抱着我读别人不要的废报纸,我就一个一个那么记下来了。”

  方城突然对她有些刮目相看,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只不过不务正业。

  方城盯着前方的红绿灯,继续问:“那你上次在电话里头跟我说年龄不详又是怎么回事?”

  于桐磕巴,“啊……那个啊……”

  “骗我的?”方城侧过脸看他,深邃的眼里点点亮光。

  于桐赶紧否认,“不是,我是真不知道。”

  于桐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又苦恼了会儿,还是下定决心给方城一个解释,毕竟话是从她自己嘴里漏出去的。

  她说:“我父母去世的早,把我托付给了朋友,可没有留下我的准确信息。我爷爷后来去接我,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实际年龄她是真不知道。

  “身份证上的也是谎报的,大概就是96或者97年的某个月就对了。”于桐陈述得挺平静。

  96或97啊……

  方城垂眸,正常的话,她现在本应该是大学校园里明朗活泼的一个女孩子吧。

  于桐一连回答了几个问题,突然回神,嘴角一抹坏笑,“诶,方城,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感兴趣啊?”

  方城抬头淡冷扫她一眼,“关爱女性弱小。”

  靠!

  她哪里弱小,她很g的好吗!

  “方城,我们打一架吧。”

  “为什么?”

  “想知道我和你谁会赢。”

  漫长的红绿灯跳色,终于能走了,方城踩油门,淡淡说:“我会赢。”

  于桐鄙夷他:“你哪里来的信心?”

  “就凭那日在食堂,我连续两下躲过了你有预谋的袭击。”

  他说的随意,于桐听得有心。

  除了爷爷,她还没输给过谁,方城有些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那我能下战书吗?”于桐挑眉问。

  “不能。”

  于桐不服:“为什么?你怂啊?”

  “无意义,浪费时间。”

  “……”

  于桐轻哼一声,也懒得跟他废话,又玩起了手机。

  片刻后,她抬头看窗外,掠了一眼风景,她问:“咦?不回去钓鱼了?”

  方城的车没有往之前的地方开。

  “嗯,你太吵,鱼都被你吓跑了。”

  “……”

  “那我们去哪儿啊?”

  “回家。”

  于桐听后一杵,一个不算熟可她又离不开的男人跟她说回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有点暖心。

  于桐自己抖了抖,她这是瞎想什么呢,她的鸡皮疙瘩哟。

  *

  于桐直截了当被方城带回了家,进门的那一刻,她眼珠滴溜转一圈,哎妈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发生点什么吧。

  于桐望着面前那人宽阔的背,是方城她就安心了。他都避她如豺狼,摸都不让她摸一下,还会对她图谋不轨吗。

  嗯……明显她多虑了……

  如果真有人耍流氓,估计那个人也是她。

  方城先自己换了双深蓝色棉拖鞋,随后他又在鞋柜里摸索半天,拿了双白色棉拖放在于桐面前,于桐低头瞧了眼。

  她问:“能给凉拖吗?我怕热。”

  方城抬头看她一眼,又觑了眼她脚上穿的透气的小布鞋,又将那双棉拖放了回去,改拿了双竹板凉拖。

  “谢啦。”于桐说。

  方城转身走到一旁房间的数控板前,他抬起手,手指停在了【空调/热】键前。

  他又回头看了眼刚穿上凉拖的于桐,垂了垂眸,最终叹气收回了手。

  “方城!给杯水吧!”

  于桐毫不胆怯地坐在了沙发上,方城无奈一笑,他这是自讨苦吃请回了个冤家嘛。

  他温和应:“好,你等会儿。”

  方城脱了自己的羽绒服,捋起毛衣袖子走向敞开式厨房,他先给自己现磨了一杯咖啡,随后给于桐倒了杯果汁。

  端着两样东西,他走到沙发前,递给于桐果汁,于桐瞧一眼接过。

  方城又慢悠悠走到侧边沙发,坐下微抿一口咖啡,拿起黑白茶几上放着的书,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于桐脑袋那个陀螺一下,这边转转,那边转转,打量了一圈方城的房子,觉得还蛮贴切方城这人的性子。

  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朴素低调,又因工作缘故,带点古色古香,比如前方电视后的山水画屏风,又比如整个屋顶。屋顶像是封严实的led灯,上头画着墨竹,于桐有些好奇,晚上打开后会不会有竹子的影像投下。

  方城眼睛看着书,余光却一直瞥着于桐。

  “于桐。”他低声叫她。

  她依旧新奇得四处打量,随口应,“嗯?”

  方城犹豫半晌,问:“你说的那个‘重骨’,在你身上的表现是每隔三天流鼻血,那在我身上呢?我会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吗?”

  于桐先没在意方城讲了什么,等回过神,她猛地扭回头,紧张兮兮问:“你不会也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吧?!”

  她爷爷没跟她说啊!

  方城抬头,背微微靠在沙发上,正视她,淡淡问:“你觉得我脸上有什么不同吗?”

  于桐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没什么不同啊。她又站起来,凑近他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啊,没少嘴巴,没少鼻子啊。

  方城淡定问:“看出来了吗?”

  于桐其实啥也没看出来,就随口掰扯了一个,“你的黑眼圈很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城没笑,很严肃地盯着她。

  于桐吞了吞口水,“不是吧……我随口一说的啊……”

  方城启唇,声音低沉道:“从你碰过我之后,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或者,一夜无眠。”

  于桐惊愕:靠!不会吧!

  、第①④章

  于桐目不转睛望着方城浓重的黑眼圈,又心虚地瞄了两眼他的眸子,这人一点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方城合上书,静心等待于桐的反应。

  被于桐摸过手骨后的第一晚,他挣扎到凌晨五点才睡着。

  神奇的不可言喻,在工作室天台无意间被她抓住手的第二晚,他却睡得极好。

  他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却是无休止的反复,于桐没碰他的日子,他睡眠时间依旧少的可怜。

  这几日他翻来覆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为此他连医院都去过,可医生无解,安眠药也无效。

  这让他不得不将重点划在于桐身上,这个满身是秘密的女孩。

  她那一切无厘头的话,却能与他的怪状一一对应,是他中了邪,还是这世上真有科学无法控制的东西,他开始怀疑。

  于桐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方城颔首。

  于桐目瞪口呆,她以为只有她自己有不寻常的反应,没想到方城也有。

  方城沉住气说:“为了排除巧合,明早的十点,一切就能清楚了。”

  于桐安静点点头,她心底明白,这不可能是巧合。她莫名的有些愧疚,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招致的。如果她没有去方家,没有碰方城,兴许两人都不会遭殃,不会因此……被捆绑在一起。

  于桐咬着嘴唇,小脸都因烦恼郁闷皱在一起,她拿出手机,翻出最近通话,拨给了她爷爷。

  电话旋即就通了,是老爷子苍老精神的声音,“丫头?”

  于桐将接听模式从听筒改成了扬声器,让方城也能听见。

  “爷爷,我有事问你?”于桐看向方城,手微微握成拳。

  “啥事啊,你问吧。”

  于桐抿抿嘴,开口:“除了我会流鼻血,方城他……是不是也会有奇怪的反应。”

  方城觑着手机,等着电话那头人的回答。

  老爷子静默片刻,开口笑说:“对对对,会有会有,爷爷年纪大了,忘记跟你说了。”

  于桐嗷嗷叫:“爷爷!这你也能忘!”

  “啧,都跟你说年纪大了嘛~”老爷子那边风声大,哗哗刮在手机上。

  老爷子继续说:“方城他会失眠,第一回会因为重骨排斥而失眠,之后会因为碰不着你而失眠。”

  “当年我跟你奶奶重骨时,我那个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咯~”

  于桐疑惑,“啊?爷爷,你不是流鼻血啊?”

  老爷子含糊:“我估摸着应该是男的失眠,女的流鼻血。毕竟之前你爸爸,我,你祖父,曾祖父,都是男的,我们都是失眠。”

  那头继续叨叨:“谁知道到你这儿,就变女娃了。你不失眠,而是像你奶奶和妈妈一样流鼻血了。咋,我这个也没跟你说?”

  于桐生气:“没有!”

  “哎哟~我这脑袋,我又忘了又忘了……”老爷子在那边叨唠。

  于桐挠了挠头问:“那是不是我摸摸他的骨他就能睡得安稳些?”

  老爷子在那头嘶一声,“啊……我忘记了……”

  于桐气鼓鼓:“哼!爷爷你那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说!我可挂了啊!”

  “诶诶诶——丫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老爷子赶忙拦着她挂电话。

  于桐凑近电话,没好气问:“还有啥?”

  老爷子声音有些远:“就方城那个失眠症状啊,跟你流鼻血的原理是一样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每隔三天摸摸骨的确能解决,不过……”

  “不过啥?”于桐好奇,“爷爷,你别卖关子了。”

  “不过要摸上两个小时才最有效。”老爷子嘿嘿笑。

  于桐扯扯嘴角,两……两个小时??!

  于桐扫了眼同样面露惊讶的方城,吼道:“爷爷,你诓我呢吧!”

  “丫头!我诓你干嘛!这可是实践出真知!”爷爷在那头喋喋不休说,“当年我跟你奶奶……你爸爸跟你妈妈……”

  于桐无精打采,打断她爷爷的唠叨:“好好好,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费贵着呢……”

  老爷子嘱托:“好,你可记住啦,至少要两个小时——嘟嘟嘟——”

  于桐按了电话的挂断键,她本来只是想确认,寻求方法,可这方法也忒……

  “哈,哈哈,哈哈哈,我爷爷,他刚才……”

  于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扶额闭嘴。

  咋这么多破事呢!可愁死她了!

  方城敛起方才吃惊的神色,恢复平静,平淡问:“两个小时?”

  于桐抬起头,扯嘴角尴尬笑笑,“大概是这样的吧……”

  她爷爷虽然唠叨,但说的话都是贼有用的……

  正襟危坐,两相无言。

  须臾,方城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说:“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你……你自便吧。”

  “哦哦。”

  “wifi密码是我的手机号。”方城补充,随后弯腰拿起茶几上的便签,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于桐。

  于桐两指夹住纸页点点头,还算善解人意道:“你去忙吧。”

  方城没再说什么,向客厅右侧的门走去,停在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于桐,才走了进去。

  听见关门声,于桐立刻躺在沙发上蹬腿,什么事儿嘛!

  两个小时?别说方城不愿意,她还不愿意呢!

  不过冲着方城的长相……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凑合一下?

  哎妈呀……她想什么呢!

  于桐继续打滚,愣是折腾了好久,才冷静下来,重新坐直,把刚才捣乱的辫子又编了起来。

  编好辫子,她瞅了眼攥在手里的手机号码,拿起自个儿的爪机输了进去。

  *

  一下午其实过的贼快,于桐看完一部电影,回头瞧了眼落地窗外,夕阳晕染出的城市,美到不可思议。

  “哇——”她光着脚从沙发上蹦哒到落地窗前,贴着玻璃欣赏着落日。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作了个纪念。

  随后她想想自己的举动,又笑了,整一个土包子进城的模样嘛。

  她自顾自看着风景笑的时候,方城打开了书房的门,见她站在落地窗前,饶是一愣。

  他视线下移,又见于桐光着脚,稍蹙眉。

  他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靠在墙边说:“没人跟你说女孩子光脚在地上走不好吗?”

  于桐偏头看他,又睨了两眼自己的脚丫子,嘿嘿一笑,“方城,你过来看,快快快。”

  “看什么?”方城问。

  “你先过来。”

  方城慢慢走了过去,于桐正对玻璃,抬下巴示意方城看窗外,“夕阳啊,你看,多好看。”

  方城侧过脸,瞧着那一层层的橙黄橙红叠附在天际,柔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于桐的笑脸上,方城余光瞥她几眼,微微笑了。

  他走向沙发,说:“新发型很适合你,别再给自己顶个黑色大窗帘了。”

  于桐眨眼困惑,大……黑……窗……帘?

  明白是什么意思后,于桐哼了一声,鄙视:“你才黑色大窗帘呢!女生的黑长直你懂不懂!”

  方城无奈一笑,“我懂,但你的头发太长,编起来好看些。”

  于桐怔住,他刚才是说她好看吧?

  方城弯腰捡起被于桐踢乱的两只拖鞋,随后“咚”一声,拖鞋被扔到于桐面前,他说:“穿上。”

  于桐耷下脑袋看,倒也难得听话穿上了。

  两人间相隔数米,方城看她趿上拖鞋,随后说:“于桐,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于桐歪头:“要问什么?”

  方城刚才在书房处理事物时,突然发现他忽略了一个重点,那个兴许比他失眠还来的重要。

  他沉吟片刻,开口:“你爷爷他刚才说……”

  于桐思索,她爷爷刚才说什么了?

  她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方城叹口气,句句清晰道:“你爷爷刚才在电话里的意思是,他和你奶奶,你爸爸和你妈妈,以及你的祖辈们,都是因重骨而结成伴侣的?”

  于桐先是把方城的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随后慢慢瞪大双眼,眼中是惊愕,错愣,慌乱。

  于桐抓狂。

  完了完了完了!她怎么把这回事儿给忘了!

  她刚才居然还开了扬声器!

  扬!声!器!

  还让她爷爷絮絮叨叨说了那么久!

  “啊啊啊,这个啊,你别,别,别误会。”于桐心虚地望向天花板,话语也不顺畅。

  方城镇定:“怕我误会什么?”

  于桐连忙接话,“你放心,我绝对绝对,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哪方面?”

  她一急,话也没过心:“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靠……她脑袋里是糊了坨坨嘛……

  于桐泄气,耷拉下脑袋。

  方城走近她,居高临下觑她,清凌道:“所以我没理解错。摸骨师与其重骨之人,会结为夫妻,是吗?”

  他不迷信,但这一件件大大小小的事,无不撼动他内心谨守的科学。

  于桐咬唇闭眼纠结,她那个恨啊,她爷爷先前是那么跟她说的:丫头,方城是你命中注定要携手走一生的伴侣。

  于桐一口气提在嗓子眼,想吼一句不是,可特么这时候就是说不了谎。

  静默半晌,她依旧垂着头。

  思考良久,她呼口气抬头,正视方城。

  怂什么,她才不怂。

  “是。”

  她大方承认。

  方城望着她亮黑的眸子,问:“这个也无法戒除?”

  于桐眸光微闪动,能戒除吗?从古至今,好像未曾有摸骨师逃脱过。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能了。”方城话语依旧平淡无波澜。

  于桐纳闷,他怎么一点也不激动,一点也不生气,永远的冷静平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明明故意瞒着他了。

  她突然想试试他的水,内心战斗欲激增。

  于桐头脑一热,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半步,手用力搭上方城的肩,踮起脚,唇瓣轻触他的唇,温温热热的感觉。

  她动作流畅,一气呵成,随后又松开,后退一步,直勾勾看他。

  于桐痞兮兮问:“有感觉吗?没感觉吧。”

  “没感觉我们就成不了,结不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事,谁也奈何不了。重骨怎么了,重骨也不能把没感情的你和我硬拗在一起,你说是不?”

  “你失眠,我流鼻血,那我们只要各取所需就行了,根本不用结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方城一直目不转睛看她,也不说话。

  于桐顿然有些手足无措,结巴:“你,你,你干嘛不说话?”

  方城薄唇微启,深沉道:“其实你只要通过言语表达就够了,我能理解。”

  言外之意:刚才你的举止,压根儿用不着。

  于桐从方城的话语里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还有他那眼神,摆明了在看一个色狼。

  哎妈呀,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她于桐长这么大还没吻过别人呢!

  于桐扯个嘴笑笑,掰扯:“我这不是想用实践来检验真知嘛……”

  话音刚落,方城淡定转身,重新走回书房。

  门关上,他刚才使劲憋着的一口气才缓缓放松呼出,又连带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胸膛因紧张上下起伏,手微微握拳,不停颤抖,耳根连带脖子早已红透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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