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目

公司同事间闲聊常说一句经典口头禅：“醒目醒目”，刘奇刚来上班，对于这句话起初总是听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有一天，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有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早班铃声响过，宽大长远的生产车间开始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物流来回流转、人员交错来往、忙碌都在有序进行。刘奇手中拿着张A4纸，上面有今天应到人员名单与实到人员名字。此外，另一手胳膊腋下还夹有生产文员刚送来的一份文件，他还来不及细看，这个时候的刘奇，主要的任务是捋顺生产流程。

干这一行，刘奇也有些年头，他从基层作业员学起，凭借着扎实的工作能力，认真好学的工作态度慢慢升到了车间主管一职。这期间，通过不断的努力实践，他同时也掌握了丰富的生产与管理经验。上个月，原公司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总经理跳槽，新来的王总带了一帮心腹同来，刘奇心知久留无益，果断离职应聘到了这家公司，职位是生产车间经理。

看似繁忙有序的生产表面下，有着让普通员工敢怒不敢言的痼疾。助剂科人手紧张，这是一直存在的问题，但近年新安装了自动输料系统，减轻了大部分劳动量，现有人员实际上足以应付平常生产所需。他们日常上班所干的活，就是按来料单据打些关键性添加助剂，这些是不能导入自动输料系统的，因为添加多少往往看水质的酸碱度来定，这其中有很大的灵活性。

工厂生产采取计件方式，员工若想多挣钱，必得多出产量。影响产量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即是打助剂。昌恒带单小跑着来，助剂房内几人翘着二郎腿正聊得起劲，昌恒焦急地催促，脸上极度的不耐烦，但他忍住没有大吼大叫，否则他今后是别想好好干了。

昌恒的焦急与不耐烦，被他们看在眼里，几个人没有一个起身打料。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不料昌恒是个死脑筋，不给他一个结果是不会离开的，平常工作也是一根筋，上头领导安排怎样做他就怎样做，不打折扣地做到底。结果是让领导哭笑不得，因为有些事情是不便明言的，做事的同时也要带脑子，这儿的领导一般不会把话说死，留着余地做有退路，做人如此，搞生产也如此。

昌恒没这脑子，也不愿多想。他逢人便讲，之前在别的公司上班怎样怎样，不似在这有许多道道。这话一般都是遭到同事嘲笑他被领导批评后，他一贯不变地辨解。因此，昌恒做事多又累，反而挣钱少。在领导眼里，这样不怎么开窍的员工，让他吃点苦头想明白了最好。

昌恒干脆不走了，愤愤的看着里面几个“大爷”，“大爷们”无视他的存在。这时有人就敞开了嗓子喊：“醒目醒目，等会中午吃饭回来后醒目下，跟你说很多次了懂不懂？”昌恒听后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才来不久的他不知道的是，曾经有许多类似他这样愤而转身离开的人，最终都会“醒目”——买水、烟、槟榔等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东西送他们。因为花小钱，挣大钱的道理谁也能想明白，既然胳膊肘拗不过大腿，上面有他们的经理罩着，奈他们不何，不如放低姿态，采取另一种有利的生存方式吧。

吃、喝、卡要惯了的人，对昌恒这种“冥顽不化”脑袋不开窍之人，早就心存不满，这次见他如此急迫，存心想整他一整。单据，压着不看。助剂，拖着不打，看看谁比谁更急。这样的事见多了，也做得多了，最后缴械投降的必定是生产线上的人，因为计件赶产量他们拖不起时间，到最后不得不习以为常了。

昌恒这是第四次被刁难，每次都提醒他应该“醒目醒目”。他坐在机台边满脸愁苦，眼看着助剂一下，产量一出计件工资就有了，同事也明白无误告诉他：“醒目”一下路路畅通。他是个不开窍的人，同事反误以为他是个小气鬼。都说事不过三，这都第四次了，也不是说不给他打助剂，拖到快下班了人家才慢悠悠送来，只是那时黄花菜都等凉了。

昌恒找到领班，愤愤不平的把刚才之事说一遍，领班笑笑说：“是不提醒你醒目醒目？”昌恒点头应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个，更不明白为什么问过后他屁也不放个就笑着走开了。当然，如果他知道领班也被助剂领班“醒目”过，他就会明白的。

昌恒想到找上一级领导反映问题，脑海里一下闪出班前会时领班训话：公司规定禁止越级上报，有任何事情逐级上报。到底公司有没有规定不知道，但是你要是越级上报了，往后的日子，领班会每天给你造好几双小鞋，多到你“穿”得生不如死，不得安生。这些昌恒还是开窍的。公司其它部门也类似的，越是最底层的人，越是干最脏最累的活儿，也越是互相看不惯，越是互相损人，总以为自己比别人高出一等。

天气这么热，也只有新来的经理刘奇才会到生产线站岗。其他经理早已练得细皮嫩肉，五毒不侵了，上班时车间逛一圈，交待两下便钻进办公室享受“两吹”——吹空调、吹水！只要不出大问题，一切都好说，至于下面员工有什么事，会有现场领班管理的。

第二日，公司内部邮件发文，严重警告生产车间员工昌恒待机运转，浪费水电气。既耽搁生产，又影响交期。原来昨天昌恒的那批产品，是个急单，计划部排产的已经提醒生产部，刘奇还郑重交待生产领班务必重视。

出了事，平常都是能捂就捂，能瞒报就瞒报，逼不得已事情抖露出来了，也各相关部门间私下里会通气关照。今天这个不同，影响出货的事，老板必定会知道。后果很严重，责任处罚必须有人来承担。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生产部员工——昌恒身上。这之后，他算是真正的被醒目地重点关注了，马上就会有相关部门领导找他问话，而他的回答关系到许多人的利益，其中最担心的是他的车间领班。昌恒被叫去生产总监办公室问话之前，他的领班先找到他，一番批评推诿责任后，把后果故意说得很严重，即不光重罚还得走人，最后醒目地提醒他，只要他给各相关人员醒目醒目，事情还是有很大回转余地的，毕竟造成生产停顿的故障什么原因都可能有。话讲到这个份上，按说正常人早都醒悟过来，不过昌恒一味据理力争，搬事实讲理由，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不对。

他的领班见他如此不醒目，纯粹是死脑筋不开窍。老板赵总那要是先听到昌恒实话实说这一套，查出事实真相，许多相关的人保准吃不了兜着走。领班赶忙去联络助剂和其他相关领班、主管们，由于利益相关，他们已事先通气统一说辞。一个基层作业员，谅你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不醒目就等着你醒目地被开。领班一边走一边想，路上正好碰见昌恒，他正愤愤不平的走去生产总监办公室，前面有个文员带他去问话。

老板赵总与生产总监听到两种不一样的说辞，办公室其他的人竖着耳朵等听处罚，正当总监说出罚款开除以敬效尤决定时，赵总招手叫来生产经理刘奇：“现在招人不容易，你再去了解了解情况！”说完头也不回走了，留下一屋子错愕的人。昌恒刚刚讲述时，想起领班说的话，心想反正要被开除，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于是把车间这些有关“醒目”的事，事无巨细都讲了。

赵总彻底被震惊了，他身居高位统揽全局，多年来了解到的事，大部分都是下面的人愿意让他知道的。至于那些工厂的底层生存潜规则，他也是从打工人干起，不会不了解，只要是不影响生产，他根本没兴趣知道。现在他敏锐意识到，自己被一张严密的网阻隔在外，那里面的行为影响公司利益，他不能不管了。他不动声色安排，寄希望于刘奇。

“刘总，这是兄弟们一点心意，给个面子。”来人特意踩准时间，趁刘奇下班之际，不动声色塞给他几条价格不菲的烟。说话间挤眉弄眼，留下意味深长一笑后快步走去。刘奇起初一愣，随即呵呵一笑，他也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欣然收下送烟，潇洒地转身回宿舍。

给赵总汇报前，这几天的时间风平浪静，昌恒被迫放假，具体上班时间待通知。其他人的日子照过，刘奇试探性传达赵总鼓励，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这一场面套话稳了众人有些慌乱的心，现在他们相信这只是赵总做给员工看的动作。刘奇初来乍到，没有任何一点人事瓜葛，也许正因为这层原因，自己才被赵总委以重任。他感觉一下子闯进狼群狗窝，它们狂吠乱叫的同时，也会张开血盆大口、锋牙利爪耀武扬威。只因他身后站着赵总这只大老虎，它们才会惧怕地扔几块肉与他，否则送“肉”上门的就应该是他了。

一段时间的明查暗访，具体情况刘奇已了然于胸。赵总脸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条好烟，像是盯着一坨恶心的臭狗屎。公司的醒目潜规则，如一个无形培养皿，孵化出一条条蛀虫，一点一点蛀空公司的精气神。他如果不醒目地清除蛀虫，那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事实，必将降临他头上。

随后，包括生产总监在内的大部分高中低层管理，被清除岀管理队伍或是约谈裁员。刘奇坐在生产总监位置上，心里想着公司不应该让昌恒这样干实事的人吃亏，他在酝酿着一场促生产增效益变革，这将是公开公平又醒目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