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尝试用文字去诠释侠。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意气飞扬,仗义疏狂。剑锋沾衣即落,大笑一声空酒坛便掷碎在一旁的路上。他们不是凡人血肉做的躯体,是三分潇洒和七分大义揉成的“侠”。
性格迥然不同的两人过招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场景?高手之间的切磋,应是一招定生死还是鏖战三天三夜?天下第一该不该有崇高的信仰,如果有,它又会是谁人所授?从青山脚下走到百年宗门需要多久?如果对方右肱拳打来,那么左错一步挤手去防,会不会留下破绽?
对这些费尽心思勾勒的世界,我写作的速度通常很慢,一篇千字的文章要花上几个星期修修改改,才敢于在文末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悄悄发出去。
我给那些人物安排好了各自的性格和命运,却迟迟不能落笔,直到不可抑制地想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我知道半年才更新一点点的故事没有人看。不是没想过写快点,也不是不能爆肝出来,只是那些为了赶稿而写的东西,实在不能细读。
而武侠是我尤为慎重的题材,之前所写的一些文章不好意思再发上来,现在的《青崖不见》我自以为还能看一看,同时它的更新速度相较其他文章也会慢很多。
《青崖》第一篇是很早以前写的,最早是想拿来练笔,而非发表出来,故还有一些实验的痕迹。
那时候对侠的理解就是这样,清风明月不落尘俗,行走在凡人之外的云路上。
随着对这个世界的丰富,越来越多的人物和情节加入进来,这些角色慢慢活了。我开始希望我的主角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种田锄草养活自己的农人,或者一个跟人说话会羞涩但是热爱钓鱼的小年轻,又或者是一个听说自己徒弟恋爱了就突然紧张起来的操碎了心的老师父。
他们开始干傻事。喝醉了酒不去拔剑,偏要拉着自己的酒友胡乱嚷嚷发酒疯,然后又突然严肃起来,跟酒友谈人生;打架砍翻了大夫的柜子,趴在地上辛辛苦苦分拣各类药材,最后眼都看花了,还没分清哪个是黄芪哪个是三七;经受一点小挫折还会闷闷不乐,打击再大一点就开始抑郁。
但他们醉里仍不忘义气,喝到酩酊大醉依旧会仗义出手;哪怕过着最平常的生活,柴米油盐早出晚归,目光中依旧熠熠生辉;他们自有喜怒哀乐,功过荣辱,可当他们听闻道法,胸膛里还能涌出热血。
有的当专职侠客,逍遥自在浪迹江湖;有的拿武功当生计,靠这点技艺吃饭;有的或许做着离侠客十万八千里的行当,各有各的生活。不管他们做什么,“武”从来不是高人一等的神功造化,只是一种技艺,一种平常手段。他们追求武道,或许只像我追求文字、哲学家追求真理一样——在人前说微末技艺不值一夸,在心里却把它当做最尊敬的修行路。
所以他们会双手颤抖地接过前辈的秘籍,为了寻一位势均力敌的对手而舍弃一切,会铭记师父某一句不经意的教诲,或者向传授自己武和道的宗门立下最庄重坚定的誓言。
而那些可以被称作侠的人,在自己的道路上已经修得造诣,比其他人更通透、更懂得道理。只有这样的人才清楚地知道什么是义、什么是侠,才能够在路见不平时坚定地拔剑,而不是单凭热血意气行事。
臻至心思明澈,行侠便不止是靠武功。
修行向远处走,可作为小说的角色,他们应被允许犯错。谁都经历过热血沸腾的鲁莽阶段,也很多次判断失误成千古恨,过去有污点甚至根本不光鲜,他们寻寻觅觅上下求索,一步步靠近真正的侠。
然而没有人能做到完美,也没有人能真的达到化境,只有古书传闻中的只字片语能勾勒出前人的侠义风骨。在他们身后,或许那些错误渐渐被人们遗忘,只留下惊鸿一瞥,成为后代传颂的侠之楷模。
传说中的侠只存在于传说中,因为那是集合了所有侠者的感悟而生成的完美形象。而我们,作为一个角色最忠诚的记录者,应当清楚地知道他和他的世界的种种不尽人意,不止是去展现千万里光风霁月,一腔热血快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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