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性之后Ⅲ

为了阻断形而上学信仰主义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必须从根本上改变对无理由的认识。

《有限性之后》

三、界定混沌：事实论性原理

让我们确定几个术语。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使用事实论性一词来描述事实性的思辨性本质：也即一切事物的事实性本身不能作为一种事实来思考。因此，事实论性必须被理解为事实性之非事实性。事实性不可能被应用于事实性本身这一不可能性，我们将称之为“事实性的非二重性”。“事实性的非二重性”为我们展示了只有非独断论的思辨才可能抵达的、唯一的绝对必然性的产生，这一必然性指的是，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是一种事实的必然性。相应地，我们将会从现在开始，用事实论性原理代替非理由律的说法。因为“非理由律”一词有着纯粹否定性的缺点，而“事实论性原理”则以肯定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思维的探究所涉及的实际领域：事实本身之非事实论的本质，也即其必然性，以及其各种决定性条件的必然性。存在必然意味着成为一种事实，但是成为一种事实并不意味着可以成为任意一种事实。我们将把对事实论性之条件进行探究与规定的思辨，称为事实论的思辨（有时我们也会用“事实论”来意指这一类思辨的领域）。（P155-156）

通过构建一种思辨原理，并界定出一种特定的导出过程，我们已经成功地定位了我们一开始出发寻找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用数学话语绝对化的方法解决前先祖问题的可能性。……在我们对混沌的界定中，我们从较强的相关主义主张（混沌可以做任何事），发展出较弱的相关主义主张（混沌可以做除了不可思考之外的任何事）。因此，这一刻，我们“占据”了一种康德式的物自体。（P158）

为了阻断形而上学信仰主义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我们必须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对非理由的认识，不再将其视为我们对世界带着缺憾的理解与把握，而是将其转变为世界真实的内涵。我们必须把非理由投射到诸事物自身，并从我们对事实性的把握中发现绝对之物之真正的知性直观（intuition intellectuelle）。（P161-162）之所以是“直观”，乃是因为我们实际上是在存在之物中发现了偶然性，而该偶然性除了自身之外不受制于任何其他东西；之所以是“知性的”，乃是因为此偶然性于事物中，既不可见亦不可感，只有思考方可进入它，正如它进入混沌中一般，而此混沌正潜藏于诸现象表面上的连续性之下。（P162）

在这里，思辨令我们看清支撑着经验现象方方面面的完全可知的混沌，并由此将我们从经验论的恒常之物之现象的稳定性中解放出来。（P162-163）不但事物是偶然的，就连自然法则也都是偶然的。……这些自然法则实际上会无缘无故地在任何时刻突然改变。（P163）的确，事实论性原则一大不可回避的后果，就是它肯定诸自然法则的实际偶然性。（P163）这种改变不是因为某些隐而不显的至高法则——我们大可以将这种法则称为法则变更的法则，并将其解释为支配着一切下级变更的神秘且不变的恒常量——而完全是毫无理由的。（P164）

这种对现实以及与世界之关系的理解看起来是如此荒诞不经，以至没有谁真能将它贯彻下去。我们都听说过那句古老的谚语，其中提到假如有一种主张，不曾在某事某地被某位哲学家努力维护过，那么它就算不得谎言谬论。（P164）我们真诚地认为物体确实可能且无任何理由地以最任意的方式运行，但同时仍然不改变我们与事物之间可能有的普通日常的关联。这是完全可能的。（P166）

现象世界的恒常性并不足以对物理法则的偶然性构成有效反驳。换言之，我们必须说明，为什么像康德那样从法则的非必然性中推导出表象的崩塌是错误的。（P182）诸现象的稳定性，为意识以及关于自然的科学创造了条件，这才是唯一符合康德观念的无须争辩的——同时也是同义反复的——主张。稳定性的事实，以及其作为科学成立的条件，都是毋庸置疑的。但对其推论——此后我们将称之为“必然性的推论”——却不能下这样的结论。这一必然论的推论就是：法则的稳定性预设了作为其必要条件的法则的必然性。我们现在必须要精心检视这一推论的结构及其假定条件。（P184）

我们只有接受了从改变的可能性到改变的频率之间的含义转换的有效性，才能接受“必然性的”推论的有效性。（P185）一般人都认为，假如自然法则是偶然的，“它会为人所知的”，或者像康德那样，认为正是因为它会为人所知，我们才可能一无所知。这两种见解的共同点是，都认为法则的偶然性会导致自然法则频繁变化，频繁到能够被呈现在经验之中，甚至到了摧毁经验的地步。（P185-186）

引导我们从法则的稳定性向法则的必然性转移的推论，其实是一种概率性推理。这里说的“概率性”是数学意义上的。（P187）这一概率论的推理，只有满足下面的条件才有效：可能之物必须在数之整体性的模式下方能先验地成为被思考的对象。（P199）于是人们从稳定性中推导出一种必然的理由的存在，但实际上该必然性既外在于逻辑，又外在于数学。这意味着，这种必然性，只能是一种附加在由数字-逻辑推理证明出来的必然性之上的东西。与之相反，数学-逻辑的必然性呈现给我的，仅仅是一种均质的骰子宇宙，其每一面都具有同等程度的可被思考性。（P192）

我们这个高度结构化的世界，完全有可能是庞大得无法估算的混沌尝试随机碰撞得出的结果，最后稳定化下来构成了我们的宇宙。（P194）不过，对必然性论证的这种回应并不能满足我们。理由很简单，就是其实这种回应仍然以物理法则之必然性为预设前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认识到，就连“巧合”这个观念，也是不变的物理法则的产物。（P194）巧合总是预设了某种形式的物理不变性。它非但没能让我们思考物理法则之偶然性，其本身说到底就是物理法则的一种类型——非决定论的法则。（P195）

我们将会克制地只说清楚偶然性不是什么（不是巧合），而不会利用对必然论的反驳之机，试图清晰地界定偶然性具体是什么。不过，事实论的本体论并没有企图成为“否定的本体论”。……相应地，事实论的思辨所可能遭遇到的每一种困难，都应当被转换为用来界定混沌的决定性条件（混沌并非无条件的）的方法。……于是，对休谟之难题真正令人满意的思辨式解决方案，应当解释是什么构成了混沌之显而易见的稳定性的确切条件。这一条件能够让我们更加深入地了解从实际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的时间性的本质。我们即将看到，这样的条件的确存在，而且它本质上是数学性的：它就是超穷数（transfini）。（P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