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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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彼时，他白衣飘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阳光下，格外地耀眼。

他经过我的身边，双手勒住前扬的马蹄，那马长嘶一声，便停了下来，

“会骑马吗？”

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笑了，向我伸出了手，“上来，我教你。”

我无法形容，他第一次望向我的眼神，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这么好看，那里有溪水和春天，有星星和微风，有所有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我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马背上，“抓稳了，”他抬手挥了一下鞭子，那匹上好的西域良种，便撒开了欢地奔跑着。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畔，让我想起了，村子里，农家升起的炊烟，轻轻软软，飘飘扬扬的，我有些眩晕，突然有了飞起来的感觉。

两侧的树木与山谷，以同一种姿势，向后倒去，瞬间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而我的心，却在慢慢向他靠近。

我抬头，天空还是那样蓝，云朵还是那样白，太阳还是那样耀眼，一切如常，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

（1）

从此，那个少年便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我们对月饮酒；有时，他变成面目可憎的猎人，追杀我；有时，他是一棵树，而我奇怪地成为了牧羊女。

一觉醒来，我有时高兴，有时难过，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懵懂少女的第一次心动。

但那时，我很困惑，我没有玩伴，只能说与神仙姐姐听。

“姐姐，为什么我总是梦见他？”

姐姐放下手中的经卷，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嫣儿，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姐姐，什么是喜欢？”我睁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姐姐微微笑了笑，“人类很危险，不要靠近他们，你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法术又不精，要保护好自己。“

可是，拥有那样一双好看眼睛的人，怎么会有危险？

我脸一红，“我时时想着他，是不是就是喜欢？”

姐姐将我搂在怀里，“我的小狐狸长大了！”

（2）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山，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原，我和我的家人很愉快地生活在这里。

可是，很多年前，突然来了许多人，将这片天地间，最肥沃，最丰饶的一块圈了起来，说是他们的。

我很奇怪，人类也和我们一样，撒泡尿划属自己的领地吗？可是我们不像他们，我们只敢占小小的一块地方。

他们建了很多高大的房子，立了一块大大的牌扁，写着“皇宫别苑”。

从那以后，每年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到这里打猎，羚羊被打完了，小鹿被打完了，我的家人也被打完了。

“看呀，多漂亮的小白狐，”一个孩子指着我，兴奋的尖叫。

接着一个凶恶的大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紧地追我，冰冷的箭，嗖嗖在我身边掠过，我拼命跑啊跑，可是我好累，我的小短腿，怎么敌得过那些高头大马？突然，一阵剧痛，我低头，一只长长的箭穿过我的身体，我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我以为，就快要见到爹娘了。

然后，我就碰到了神仙姐姐，她救了我，并且日夜点化我，助我修成了人形。

姐姐样样都好，只是她日日诵经，并且强迫我听，通常，我会化成小狐狸，爬在她身边，蜷缩成一种最容易掩饰的姿势，暗地里打着嗑睡，但还时不时地抬一下头，朝她望上一望，表示我在听
。
姐姐总会摇摇头，叹气道，“嫣儿，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姐姐的苦心。”

可是，那么艰涩的经书，我才不要听。

我总觉得，还是肉骨头，更加有趣些。

（3）

又一年夏天，茫茫草原在不经意间，又绿成一片海，跌宕起伏。

草原上照例又来了一群人，萧沐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我每天跑很远的路，在围场栅栏外，远远搜寻他的身影。

有时，能看到他骑马，一掠而过的身姿，但通常，什么都看不到。

我再也没有了，与他共乘一马的，好运气。

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快要回去了。

是夜，我带了几块我最爱的肉骨头，悄悄亲吻了我最爱的神仙姐姐。

我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要跟着他！

他回去的似乎很急，星夜兼程，那么疾驰的马蹄，越过盘旋的山路，越过青青的草地，越过湍急的大河。

我撒开小短腿，紧紧地尾随着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中，我一身通体雪白的毛，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是，我告诉自己，嫣儿，一定要坚持住。

他的家是我见过最豪华的府邸，朱漆大门，高高的牌扁上，同样的三个朱漆大字——沐王府。

我很庆幸，姐姐教过我识字，我的目光在那牌扁上，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终于，眼前一黑，倒在了门口。

梦中有好多好多的肉骨头，还有萧沐，有草原，还有姐姐。

醒来之后，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然后，我就忘记了饿，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一直跟着我？“ 萧沐眼中带着惊奇。

“嗯，你的马好快，我快跟不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

“嫣儿，”

“嫣儿，“萧沐喃嚅着我的名字，右手轻抚过我腿上的伤口，眼角似乎有泪。

就这样，在萧府，我住了下来。

萧沐是皇上萧策的弟弟，年方二十二，就因卓越的战功，被封了王。

御赐了这座府邸，那朱笔玉漆的沐王府，就是皇上亲手所写，府中奢华至极，却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荒凉，我想，大概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的缘故吧！

萧沐爱饮酒，有时候，会有一些同样豪华官服的人来陪他，更多的时候，他是自己喝。

通常，我会在一旁，静静地陪着，月光恍恍，他锦衣华服的身姿总是让我心生凉意，

“沐哥哥，你为什么要喝酒？“

他摸着我头，“你还小。"

虽然，他是笑着的，可是我看见了，他眉宇间的萧瑟。

其实，我不小了，按照人类的年龄，我应该可以算是16岁了。神仙姐姐说，16岁就可以嫁人了。

可是，沐哥哥他，酒愈饮愈多，愈饮愈醉，有一次，他从皇宫回来，便嚯嚯地喝了两大壶。

月光下，他突然像一座山一样倒下了，我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漆黑的眼睛，充满了悲怆。

他说，她快死了。

我第一次看见沐哥哥如此伤心！

其实，我一直知道，有一个她，虽然，我从未曾见过，但我知道，她在沐哥哥心里。

那一夜，我在房中倚墙席地而坐，初秋的风破窗而入，我裹了裹单薄的衣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蕴蓄了很久。

我的丹田之处，藏有一颗仙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是神仙姐姐留给我，护身用的。

尽管我在心里，编织出一百种理由不拿出它，可是当我这样纠结时，我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我喜欢沐哥哥，我不想他难过。

我原地打坐，运息吐出了那颗仙丹，一颗金色的闪闪发光的小药丸。

当我把它递给萧沐时，他眼睛里散发着和药丸一样晶晶亮的光泽，他拿起它，立刻朝宫里飞奔而去。

他没有注意到我苍白的嘴唇，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从那以后，沐哥哥很长时间都很开心，他偶然会在夜里弹琴，他指下弦音缠绵悠长，时而如空谷幽兰，若有若无的几缕清香浮动，陡然绽放于天地间；时而如一把利剑，划破长空，风云裂变。

（4）

无论是狐狸还是女人，都有超准确的第六感，更何况，我既是女人，又是狐狸。

那一阵子，有很多陌生人频繁出入王府里，我便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他们在密谋夺取皇位，引亲兵入城，取而代之。

沐哥哥说，那皇位原本就是他的，是他哥哥假传圣旨，篡了他的皇位，又霸占他的爱人，这口气，他如何也咽不下去。

现在，万事具备，只欠兵符，只是那个兵符极其重要，通常，皇上会随身携带。

我想，我可以帮他。

我留下一张纸条，化成一只小狐狸，悄悄潜入了皇宫。

月黑风高，年轻的皇帝，还在批阅奏折，我看见了，他腰间系的兵符，一个青铜质地的小老虎，可是，他身边有很多侍卫，我只能静静地等，等他睡着。

可是，夜已经很深了，他还是不睡觉，我累极了，便爬在草丛里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将我轻轻抱了起来，放在床上，我低头看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人形，

那个皇上，他有着和沐哥哥一样的眼睛，只是更加深邃和犀利，他盯了我好久，半响，才缓缓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腰间的兵符，他凝腮看了我一会儿，“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未等我起身，他的唇就吻了上来，我知道，我该推开他，可是我的身体软软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有着我无法抗拒的魔力，我想，可能是因为，他有着与沐哥哥同样的眼睛吧。

那夜过后，我稀里糊涂地被封为了妃，而那个兵符却在那晚惊鸿一瞥后，就不见了。

这样过了数月，我终于打听到，兵符被藏在了宝阁殿，我寻到那里，还未到跟前，就被门口几道金光刺得后退了几步。

门口镇着两个石狮子，是被高僧加持过的。

我凝神屏气，凭我小小的法力布了一个结界，它可以暂时护住我，但是我不确定，它能坚持多久。

耀眼的金光打在结界上，立刻裂了几道缝，等我跑进殿内，它已经接近支离破碎，还好，我顺利地找到了兵符，我使出浑身力气，向外跑去，刚一出殿门，结界就应声而碎，五脏六腑火烧般的灼痛，我不禁吐了几口血，洒在了白色衣服上，但我不能停下脚步。

（5）

寝殿内，我将兵符拿出，青铜色的虎符浸满了我血，我双手捧上，“沐哥哥，你的兵符，我终于帮你拿到了。"

萧沐抬眼看了看我，“嫣儿，你受伤了？”

我笑了笑，抹掉了唇角的血痕，“我没事，你快拿走吧，这样天下就是你的了。”

萧沐迟疑了一下，刚想伸手。

背后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你不配姓萧，居然利用女人，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皇上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他眼神复杂地望了我一眼，既而又转向了萧沐，“你自小聪明有余，而大智慧不足，所以父皇，将皇位传于我，你可有什么怨言？“

萧沐冷哼了一声，“皇位你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要娶小蝶？你根本不爱她，萧策，你不该什么都想要。“

皇上一挥手，几个士兵，带进来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

那就是沐哥哥心尖上的人吧，她的眼神凄婉地看着萧沐。

“天下和她，你选一个。“

萧沐犹豫了片刻，拿起我手中沾血的兵符，一扬手，扔到了皇上的面前，兵符落地，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将小蝶还给我。“

皇上一抬手，士兵放了小蝶，萧沐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两人要走。

“沐哥哥，“我跟了过去。

萧策却在背后拉住了我，”嫣儿，别傻了，他爱的不是你，你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钱，他一直在利用你。

萧沐扶着小蝶，微微停了一停，终于走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滴冰凉的泪，滑过我的眼角，即而，更多的眼泪奔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们的背影，很般配，萧沐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不是无数次告诉过自己，爱他，就是让他快乐吗？

我终于晕了过去。

当我醒过来，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在我的眼前，萧策握着我的手，“嫣儿，你终于醒了，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同样漂亮的眼睛，只是这一次，我能相信他吗？

我望着窗外，夜色弥漫，黑夜像浸在了墨里一样，我想，萧沐现在一定很开心。

（6）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总不是很好，时常生病，时常发呆，萧策对我很好，日日陪我。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但我想，就这样呆在他身边，一辈子，也不错。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萧沐了，却在某个冷清的夜，梦醒过后，再次看到了他。

他一身夜行者的玄色衣衫，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

“沐哥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嫣儿，听说你病得很厉害，好些了吗？“

我起身，“我没事，“

他微蹙了蹙眉头，“可是，你瘦了，嫣儿，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摇了摇头，

“你爱上他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走了，他会很伤心，我也会很伤心的。“

萧沐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慢慢转身，推开门，一脚踏进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眼神，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一夜，他在皇宫中一处隐秘的旧城墙处被抓，听说，是皇上亲自带的兵。

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关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皇上说，“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萧沐。“

我闭目，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奋不顾身的信仰。

（7）

曾经拥有过的，几多风光旖旎，几多缱绻惆怅，几多温柔缠绵，几多肝肠寸断，现在看来，不过是人间与我一场镜花水月的馈赠。

我想，生为一只小狐狸，就该爱山，爱水，爱肉骨头，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全心全意地爱另一只小狐狸！

淡淡的月夜，我收拾起了包裹，再一次选择了离开。

神仙姐姐说的是对的，人类真的很无情。

我想，我还是需要再修炼，也许有一天，我成为了像姐姐那样的人，就不会再伤心了。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吧，穿过山丘，越过草原，路过池塘就照一照自己的瘦影子，路过大树，就把尾巴吊在树枝上，看一看这个疯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