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么些年,我又一次回到老屋了。
老家的老屋已经很旧了,外面灰白的油漆在风吹日晒下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赤红的瓦砖。房间的角落
布满了半透明的蜘蛛网,家具也落满了灰尘,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外公曾经杵着走路的木拐杖也静静地
立在老屋的角落里,上面的漆有些剥落,隐隐约约是手指的形状。我站在老屋里,看着拐杖发着呆,忽然
听到母亲远远的叫喊,到时间了,该给外公去上香了。
外公去了一年多了,可今天是我第一次去祭拜他。
我和外公的关系并不亲密,或许是回家少的缘故,又或许是他本就话少的缘故。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
我有些惊讶于自己内心的平静,可能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吧,毕竟外公已在病痛中苦苦坚持了二十多年,
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的外公在我还未出生前就得了帕金森症,在我的大部分记忆里,他总是沉默的缩在房间的一角,也
不干什么,可能就是发发呆。他的腰总是弯的,直不起来。坐在椅子上时,他需要用一根绳子把他的背和椅背绑在一起,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就会从椅子上摔下去。
有一年暑假回老屋,爸爸和妈妈陪着外婆出去干农活,剩下我和外公两个人待在老屋里。
老屋里的电视机是坏的,我的手边也没有书,我就只能静静地看着外公,看着他的背一点,一点的弯下去,然后我听到
他喊我的小名,轻轻的声音,他喊着我,要我帮他把他的背扳直。
我从未和外公离得这么近过,我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肩上,通过手掌,我感受到他盘错嶙峋的骨头,感受到他毫无力量的身体,我用力,慢慢地,把他的背一点一点扳直。
然后那一天,我就那样看着外公的背一次一次的弯下去,听到他一次一次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帮他一次一次扳直身体。满是尘灰的老屋里,那是我和外公最亲近的回忆。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回去的次数也少了,外公也不再住在老屋里,而是搬去和舅舅一起住。
我回去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缩在房间的一角。他的背似乎更弯了,又似乎没有,我说不清。但他病得越来越重了,身体也萎缩得更厉害了,已经无法再躺在床上睡觉了。
有几个夜晚,我半夜起来,透过细小的门缝,看见外公一个人,靠着他身旁堆起有半个身子那么高的被子,睡着。
窗缝里透进一丝灰白的月光,照在他凌乱的床上。他一个人,缩在幽暗的角落里,弯着背,安静的睡着。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他睡得是否安好。
外公是在我高三的寒假走得。我没有来得及回去参加葬礼。听到他去世的消息的那天晚上,我想起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事。那是我回去那么多次,他少有的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扶着破旧的板凳,弯着背,从房间里一点一点的蹭出来。他移动的姿势已经不能算走路了,过度僵硬萎缩的身体,使他无法正常地抬起脚,他的脚只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推动着,留下“呲呲”的摩擦声。
他走到外面,坐下,轻轻地含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几次才听清,他想要我帮他拿零食盒子里的一块小蛋糕,我把蛋糕的包装袋拿掉,把蛋糕放到他的手上,他颤抖着拿着蛋糕,努力的伸着头,去咬蛋糕,用他仅剩的一点灰黄的牙齿,上下开合着嘴巴,奋力咀嚼着蛋糕。
我好像看到他笑了。
飘忽的思绪因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叫喊重新聚拢,我转身出了老屋。
山间小路窄窄,布满大小不一的石子,我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枝,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土坑,来到外公坟前。母亲点燃了香烛,插在坟前的香炉里,跪下,拜了三拜,然后起身走到一旁。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走上前去跪下,慢慢地,也给外公拜了三拜。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仍跪在那,看着香炉里飘着的细细长长的烟,看着它悠悠飘向远方。
有风过,吹弯了外公坟头新长的野草,又穿过茂密的树林,窸窸窣窣,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好像外公在喊着我的小名。
我忽然意识到,外公,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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