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得子

新生命

【1】意外

四月的某天早晨，老婆激动地将睡梦中的我摇醒，向我宣告一支验孕棒突然变色的消息，我豁然惊醒，倏地从床上蹦起——即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我们，即便已是四十出头的我，听闻这个突如其来又来之甚晚的意外，还是不得不仔细端详起这根色差严重、在此时俨然如仙棒的验孕棒。

记得南怀瑾大师在《人生的起点和终点》一书里说过，人的生命能降临人世是非常不易的，要历经多少轮回以及多少玄妙之道才能获得诞生；生物学说，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奇迹。从那一天起，我们知道有一个新生命开始在他母亲体内孕育，肚子由小及大，从隆起到凸起，从每一次胎动到每一个胎嗝，我们怀揣着期盼并真切地感受着生命的个体是如何作为人类进行传承的。多少次隔肚对话，谁说人心隔肚皮，此不为同呼吸共命运？无数次对肚子里驻扎的这个新生命浮想联翩，他会是长什么样的？会像谁多一点？何时到来？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无数的希冀在脑海中翻滚，等待在那时成了最美好的事！难怪老婆扶着大肚子不无感慨地说：“辛苦也幸福，痛并快乐着”！

按说我们家大女儿今年13岁，二女儿11岁，我和爱人觉得已经很圆满，不需要再继续创造什么“带把的”，可是闽南人脑子里强烈的传承观念，父母亲施以高超的旁敲侧击和软硬兼施的压力，决定还是做个孝顺听话的孩子，与父母抗命了十年，还是以我们服输告终。因此，这个新生命时隔十年出现实在是非常不容易，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怀胎等了十个月，而是等了十年！这也不单单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因为对于38岁的高龄产妇而言，身体机能自然与二十几岁不可同日而语，妊娠反应的痛苦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疲乏与嗜睡、呕吐与腰痛、肿胀与腹痛，特别是到后期的尿蛋白飙高可能会危及生命，母体承受着各种危险隐患。

作为一个丈夫，看着怀孕的爱人如此艰辛，我觉得所有的嘘寒问暖都是苍白无力，所有的惺惺相惜也只是一种假惺惺！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或许可以将孕妈怀孕的各种痛苦写出来，让孩子知道十月怀胎的不易；或许可以介绍一下家里的其他成员，让孩子与亲人提前在时空中链接；还可以分享一下在孩子出生前发生的一些事件，让孩子感受并知悉这世间的新奇；当然，最重要的是作为父母对这个新生命的一种期待！于是，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讶异的决定——为新生命每天写一篇文章！直到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才停笔。于是，美其名曰《等你到来》的题材便成为我每天必做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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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动静

预产期在2020年1月19号，随着日期的临近，孕妈的肚子提前17天有了动静，感觉是与以往不同的宫缩，我们不敢怠慢，便赶紧连夜收拾东西入院候产，结果是在医院等了三天，一切居然复归于平静。

“还没出生就先玩起捉迷藏，这小家伙真调皮。”老婆纳闷道。

“这是孩子在热身，生怕出来不受我们待见，所以先整点动静，跟大家玩一把“狼来了”的游戏”，我嘲讽似地解释道，大家也有点哭笑不得。

可是这一“玩”却让我们一颗心惶惶不可终日地悬着，因为医生提醒说第三胎发动是非常快的，到时来不及到医院就出生了都有可能。

时间一天天过去，预产期也到了，虽然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实则是风声鹤唳，毕竟都在等待“风云突变”。家里人憋得慌却又只能沉默等待，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我在想，这孩子一会玩“狼来了”，一会玩“躲猫猫”，这下难道要学哪吒怀胎三年？眼瞅着再过两三天就要过年了，再玩下去“猪尾巴”就变成小老鼠了。

预产期又过了两天，终于，在己亥年的腊月廿八，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凌晨两点开始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这次应该不会再故作矫情，弄虚作假了吧？”我还是有点怀疑。

“难道小家伙是个有预谋的小暖男，准备和他妈妈同一天生日，算是给他妈妈一份意想不到的超级大礼，所以才姗姗来迟的”？我暗自祈求剧情按我的想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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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产

凌晨四点半，我陪着老婆进入了产房。宫缩已经愈加频繁，疼痛已经明显加剧，老婆坚强地爬上那台产妇专用的手术床，按助产员的每一个要求认真地配合着。期间频繁地叫喊着，或者因为痛苦，或者是在殷切呼唤，呼唤肚子里的小生命赶快出来。而我却大气不敢喘、手脚不敢伸，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祈祷着这个已经入盆的小家伙赶紧顺顺溜溜地出来，尽量不要这么折磨人！

助产员用尽各种办法在帮忙产妇生产，就像一个健身教练一样：蹬、坐、蹲、站、跪、趴，甚至还让原地踏步走，真是活久见，第一次见到这么奇葩的助产方式，反正是所有能想到的姿势都用上了，而孕妈可以说是使尽所有洪荒之力，用尽各种宇宙神功，小家伙的头部依然卡在一个点上没法下得来。我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居然两个小时过去了，这两个小时似乎是转瞬即逝的，却又感觉岁月漫长。

“这是难产吗？”我心中一种不详的预感冒出。

有着26年助产经验的接生员折腾了两个小时未取得任何进展，看上去已手足无措，只得把产科的主任医师请来。接生员跟主任医师介绍了情况，随即两人到手术台上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表情严肃地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巨婴”现在下不来也出不来，如果一定坚持顺产的话她们会继续陪产妇努力，但是如果碰到“肩难产”就非常危险（即胎儿头部出来，可是肩膀卡住出不来），所以还是建议马上进行剖腹产。

想到前几天我刚为了是顺产还是剖腹产的事和医生闹过，现在折腾了这么久，却还是只能面对剖腹产的结局，实在心有不甘！可是时间再这样拖下去对大人小孩来说都很危险，我看着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老婆，顿时也紧张起来。此时，她瘫软在手术台上已经连张口喝水的力气都没了。若非在产房里亲眼所见这一幕幕，根本无法理解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拉锯战，根本不能深刻感受到每位母亲生孩子真的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的事。

经过再三斟酌（其实也没太多时间思考），我不得不同意进行剖腹产。我也知道剖腹产对产妇恢复较慢，可在那个节骨眼上，这只能是唯一的选择！还好，后来事实证明当时那个选择非常之正确。

当顺转剖签字确定后，老婆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看到有三拨人全副武装走进手术室，而我唯一能做的只能假装平静地在分娩室外的家属室踱步，不时打开手机看看时间，不时坐起站起。在那时，甚至我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场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如果出来问我要保大人还是小孩，我的第一反应选的是大人——爱人同志。还好这一幕只是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并没有发生，非常庆幸！

由于被隔离在家属室，没能听到小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但我仿佛听到老婆肚皮被手术刀割开以及针线缝合的声音，还有脊椎被麻药注射疼痛的呻吟声，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切是多么的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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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到来

分娩室大门在八点五十刚打开一条缝，我就快速侧身迎上前去，两辆推车一前一后出来，我走到老婆跟前，看见她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暼了我一眼又抓紧闭上。“平安出来便好！”，我松了一口气。此时毋须赘言，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感觉岁月静好！我抚摸着她的脸庞，真想深情拥吻这个义无反顾的伟大母亲，我想如果父爱如山，那么母爱一定如天，因为生孩子需要有天大的勇气！

医生将一张印着两只小脚丫的小卡片递给我，告诉我是个小男孩，8点12分出生，体重8斤4两2，身高51公分，检查过了，宝宝一切正常。我这才急忙走到另一辆推车去看属于我们的这个小生命。小家伙稀疏的头发还粘着未擦拭干净的零碎胎水，红粉的小脸豪横上扬着。

“欢迎你这个小家伙的到来！”，我兴奋地望着这个小家伙不禁脱口而出。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身躯却充满着大大的希望！这个希望的另一个名字叫做——“传承”！

“我42岁，你才出生42分钟，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真想和他做个自我介绍。

在那一刻，我们父子俩的第一次照面闪过一道光，也互相确认过彼此的眼神，这道光的名字叫血浓于水，这个眼神的名字叫做亲情，继而这道光和这个眼神融合在一起，生命的故事便由此展开了…

小脚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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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道远

这小子算是蓄谋已久吗？他用和他妈妈同一天生日的方式，奉献给她这辈子一份最隆重、最美好的生日礼物，却扔给他父亲一个最沉重、最有能量的压力，那是关于“养子不教父之过”的教育压力以及一个老父亲对生涯规划重大改变的未来压力。

都说小子是为了超越老子而来的，我必须努力把这个标准订得高一些、难一些，才能让他既难以超越又必须得迎难而上，既然难得来人间一趟，这样才更难能可贵！我想这是每个为人父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闽南还有句老话叫“父老子幼”，现如今我也完美入坑。掐指一算，如果这小子八岁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岁。届时会有一个两鬓斑白，皱纹可以夹死苍蝇的老头去接送他、去参加他的家长会，他的同学会指着我说你爷爷又来接你啦！那时我是应该大笑还是苦笑呢？再胡乱想远一点，如果他二十五岁出社会找工作却到处碰壁、生活窘迫，只能望着垂垂老矣的老父亲，他是应该大笑还是苦笑呢？

本来已经做好了60岁退休，然后与老婆一起环游世界的规划：去北极看极光，攀登几座世界高峰，自驾游川藏线和美国一号公路，在佛罗伦萨发呆一个月，在希腊的爱琴海旁闭门写点文字，去巴西热带雨林感受生物的多样化，跑完世界六大马拉松赛事，徒步穿越罗布泊，可是这下计划只能跟着变化，看来得拼命干到他成家立业才能告老还乡，到时能不能走得动还是一个问题呢！

事已至此，吐槽归吐槽，或许是我想太多了，毕竟生活总需要一些无聊的想法来调侃。其实这是非常幸福美好的一件事，老来得子——意味着我必须要有更高更持久的工作热情，还能享受到更多家庭之间互相陪伴的乐趣，当然，随着孩子的成长，也会日渐更趋近于对未来希望的获得感。别忘了闽南人还有这么一说：“老岁仔生的”，意思是说父母亲岁数大生的小孩会更聪明，而不管他是否聪明，我希望用《论语•泰伯章》曾子说过的一句话来勉励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所以，“林弘毅”成了他的名字。

欢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