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没有雪,我坐在枯死的山岗,哀悼死亡的过去,哀悼被偷走的阳光。我把刚做好的木板车,还有写给木棱的文字,当作祭品,一把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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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课的时候,木棱歪过脑袋,偷偷地对我说,我要把你藏在兜里的东西告诉老师。
她有一双百灵鸟那般生动的眼睛,嘴唇又薄又红,就像上海舞女的嘴唇。
“别说,否则我要你好看。”我警告她,她总让人琢磨不透。
我不寄希望于任何人。我的老师,此刻站在讲台上又说又笑,而他的手刚刚才逃离我的口袋,摸走了藏在里面的雷管。
他一定迫不及待想告诉那个男人,那个能制造黑暗的男人。
但是,我的威胁对木棱一点儿也不奏效。她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子,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
她在涂画一只不知名的鸟,眼睛黑漆漆的,正从眼眶脱落。
木棱是唯一关心我的人,这一点她也知道。
我的母亲是个傻子,会做点儿针线活。她会做帆船一样的布鞋,只有我的尺码的鞋。
她永远坐门边的木头上,使劲儿地咳嗽,嘴里叨念着:“老来,老来……”
对,那个会制造黑暗的男人就是老来,也是我的父亲。
(二)
放学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雷管被收走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鱼在水里摇尾巴。
该死的鱼。
那份状词一定比我更快到家,上面写满了我的罪证,还有悲哀。
我能想象,老来的脸此刻又开始紧绷,如两块干枯的树皮。
木棱又再一次没有听她奶奶的话,跟着我不放了。
她的奶奶看她的时候慈祥,看我的时候像个食人的怪物。
“你干嘛要跟着我?”我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像风雷。
“我走我的路,谁说我跟着你了?”她的脸红扑扑的,笑容在上面爬来爬去。
她从路边扯来一只狗尾草衔在嘴上,学着我的姿势走路。
我捡起一块泥土朝她仍了过去。
她没有躲避,而泥块刚好击中她的额头。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用双手捂住额头,缓缓蹲下,脑袋扎进臂膀里去,好一会儿,才哭出来。
我开始恐惧,恐惧哭声,恐惧一切。
我走向她,推了推她的胳膊。她还在生气,拒绝让我看她的伤口。
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朝我扮了个鬼脸。
我发觉她的额头多了一小块乌斑,就像一团散不尽的乌云。
(三)
老来从门口冲进来,他的愤怒才刚刚开始。
“看见你们这些该死的就烦!”他总是这样说。
他的还有很多繁杂的工作要做。
他找来了七根藤条,藤条是长在沟坎那边的,长了一茬又一茬,最后都被他砍掉了。
我无法理解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愤怒,就像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只有冬天,无法理解眼泪。
腾条抽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是扭曲的,无声的。
我没有流泪,因为藤条抽打的是我的身体,并不是我。
他多么期望我能投降,却不告诉我应该这么做,如果他说,你投降吧,我也许会答应的。
他把我倒挂在梯子上,接着用钉子钉住了我的手掌。
沾满仇恨的钉子。
我就那么安静倒挂在那里,像荡秋千。
(四)
那个冬天,老来终于没再找我的麻烦,他给别人做长工,跟一个女人好上了。
我冰冻的心湖开始消融,躺在草垛上,享受着安恬的和煦的阳光。
木棱突然从草垛后面蹦出来。
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一段漆黑又被拉得老长的时光。
“我们做木板车吧。”木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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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提议总是给我带来灾难,而我每一次都欣然接受。
我找来锯子、凿子,还有锋利的钉子。
我砍了一个V型的树叉,在树叉的顶端凿了个又大又圆的孔,又用锯子锯好四个木轮。
她在旁边看着,指挥着,像个军师。
整整一上午,我们都在忙活这事。最后,木板车终于做好了。
木板车在地上滑动,木棱坐在木板车上,我紧紧跟在后面。
那一个短暂的下午,我们就这样滑来滑去。
那个下午,再也不会回来了。
木棱说,你干嘛不做个木屋。
为什么?
因为住在木屋里闻到木头的清香,人就会安静下来。
这个精灵一样的女孩还是触碰到了我的躁动,潜藏在心底的,不断膨胀的躁动。
(五)
老来离开那个女人回来了,也或许是女人抛弃了他。
他仍保持着他那惯有的沉默和敌意的眼神。
“看见你们这些该死的就烦!”
他开始喝酒,白天喝,晚上也喝。
我那傻子母亲被他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发出难听的呼号。
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什么会存在?我为什么会存在?
一次,两次,老来出手越来越狠,表情也越来越畅快。
第三次,我抓住了他的手。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蔑视。
他一膀子将我甩开,就像驱赶蝇虫。
“看见你们这些该死的就烦!”
(六)
母亲把布鞋套在我的脚上,发出怪异的笑声。
她的脸上布满伤痕,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因为气力跟不上,咳嗽过后,她的脸色变成青黑,瞳孔放大。
那晚,母亲的咳嗽越来越剧烈,后来变得又轻又缓,最后永久消失。
傻子母亲的灵堂摆在堂屋的正中央,烛火发出冰冷的光。
没有人在乎一副黑漆漆的棺材,还有棺材里躺着的孤独的灵魂。
老来和一群人围坐在桌子上,喝酒,和他们谈论他碰到的那个女人。
(七)
那是属于我的最后一双布鞋,一份傻子母亲最后的爱。
木棱要跟我换着穿,我答应了,我也只愿意和她分享这份爱。
我和木棱偷偷地滑着木板车,不怕黑暗。
黑暗总会到来,木板车可以驱散所有的黑暗。
最后,木板车坏了,木棱也走了。
她是被 人贬子带走的,人贬子残忍地挖掉了她的双眼。
我最爱的木棱,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有她想象中的木屋
(八)
我又做了一个木板车。
这个被老来捣毁过八次的木板车,最后还是做成了。
我带着它来到山岗,一个可以看得更远的地方。
我在皱褶的纸上写下蓝色的文字,写给木棱的文字。
接着,把木板车,连同文字,一起烧掉。
一滴血从我的手中跌落。
带血的手刚刚挖掉了老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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