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29）

晓萌第二天就听李女士说苏震买房子的事。后来她每每想起来，略心酸的是，她觉得他们多少该瞒着自己，最起码不能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告诉自己吧。可是从来没有人想到让她知道给苏震买房子是不合适的，是会引起她的别样情绪的，他们只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包括给苏震买房子，包括就这样让她知道。

送走苏奶奶的第二天，李女士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起苏科长正在筹钱，打算在青岛给苏震买房。晓萌心里一震，不禁问道：“要在市中心买吗？”

“应该吧，反正不会挑太偏的地段。”

李女士又说起昨天晚上苏奶奶把自己的积蓄给了苏科长父子，“其实本来就是苏震他爸保管，密码他都知道。不过老太太不放话，谁敢动呀。那还是苏震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存下的，差不多得有个三十几万呢。”

想必苏大姑也知道这事，她家里刚拆迁了两套房子，以她的经济条件自然也不会跟苏科长争这点钱，说不定还会赞助呢。

芳华园的房子也要卖了，李女士说，苏科长最近跟好几个中介都来往密切。那套房子虽然建的时间有点早，但地段好，肯定不愁卖不出价。

听到这里，晓萌心里一时间掠过太多与苏震相关的人与事，不禁有点恍惚。李女士又说：“听说苏震妈妈后来找的那个身体不太好，去年刚动了个大手术，花了不少钱。那人没儿没女，苏震他妈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

这事晓萌略有耳闻。那一切都能说得通——苏科长一家愿意一力承担苏震买房的花费，苏震妈妈经济能力有限，自然是乐意至极。怪不得苏震这个中秋回胶州过节呢，说不定是他妈妈催他回来的，联络联络感情嘛，毕竟爸爸为他买房这么尽心尽力，总是该回来尽尽孝心。想必他今年回来得这么频繁，原因也在此。

李女士心里多少有点酸溜溜的，想到晓萌跟苏震同年出生，全家人大张旗鼓给苏震买房，晓萌这里却无人关心，她难免有些不平衡。不过她对苏科长一向柔顺惯了，这点不忿也就是在心里冒个头，不一会儿她就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站在苏科长的立场入情入理地替他考虑一番，想过之后她就心平气和了。

晓萌暗自想到，苏家是打算给苏震全款买房，要不也不至于这样全体出动。母女两个都沉默了，不约而同有种被排挤，孤立的感受。给苏震买房是他们一家子齐心协力，默默进行的统一行动，母女两人只能干瞪眼，毫无参与权。晓萌想起自己问苏震回不回胶州时他那份热情和主动，不禁有点好笑。她还真一度以为苏震是想回归这个家庭，还以为过了这些年他已经对自己母女两人心无芥蒂，原来人家愿意回来是有原因的啊。

晓萌一阵茫然，可能一时有点消化不了一些事情，比如苏科长就这么掏心掏肺地帮助这个对自己久疏问候的儿子？比如苏震当真就这么功利，仅仅因为给他买房就这样一反常态地回家？她不明白。但她觉得最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在操心他们一家人的事，这件事让她深刻地感受到“我们”与“他们”的区别，即使她和苏科长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也掩饰不了他们不是一家人的事实。他们之间这股由苏科长和李女士的婚姻强行撑起来的关系稀薄又脆弱，迟早会在哪件事上显露出它苍白的本质，给苏震买房这事就是了。

她又陷入低沉中，千头万绪在心头奔腾，少年时代刚来苏家时她就模模糊糊体验过这种感觉，她想挣脱，但挣脱不掉。

苏科长和李女士的感情挺好的，别扭的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