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2年5月8日。
这一天，是母亲节，也是我的生日。
也是刻在记忆里永难抹去的一天。
不像往年的母亲节，五月的这一天，天气奇冷无比，天空灰暗，阴雨绵绵。
这样的天气，好像也在预示着会有不祥的事发生……
早上九点，我和丈夫收拾停当，准备送女儿去上特长班，我还带了电脑，准备一边等女儿，一边在车里加班。
路上，教研室主任打了电话过来，她的声音是哽咽的，有明显的哭腔：“建奇，咱们教研室王中田人没了……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医院呢……”
“天哪……怎么回事？是遇上意外了？”
“不，是疾病，突发的，凌晨四点，人突然不行了……”
挂了电话，我完全是懵的，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因为就在两周前，我们还刚刚一起开过视频教研会。
那天的王老师，一如既往的幽默，随便几句调侃，就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我彷佛又看到王老师爽朗大笑的样子，音容笑貌无不历历在目。
印象中，王老师一直身体素质很好，头发乌黑，一身腱子肉，他爱运动，还常代表我们院参加学校组织的教职工男篮赛。
我怎么也想不到，才五十多岁的他，就这样突然病逝了。
王老师算是中文系很有才华的一位老教师。
很早的时候，他就发表过多篇核心论文，也出过很有分量的专著，且涉猎范围甚广，其兴趣点从文学、语言涵盖到历史、影视……
他天生性情散淡，业余爱好也颇多，喜欢打篮球，喜欢下象棋。
不过，对待上课和各种与学生相关的辅导工作，他却是极为认真的。
院里有什么集体活动，或者学生们有什么事需要他参与，他也总是很热情。
我是2017年才转入中文系的，在汉语教研室算是个新人。
但和王老师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十分亲切。
他就像个朴实的山东老大哥，说起话来很实在，从不拿腔拿调，也不恃才傲物。
按能力说，他该早就能评上教授了，但他一直都是讲师职称。
他跟我说，自己老早就放弃职称评比了，因为条条框框太多，搞起来太累人，人生苦短，还不如省下时间来做点真正喜欢的事呢！
他这番话与我特有共鸣，我马上应和：“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喜欢写作，不喜欢写科研论文！我也不想费时间评职称！”
他一听，生怕把我带歪了，马上一本正经地更正：“我说的是我，咱俩情况不同，你可不行！你还年轻呢，可不能放弃！”
他知道我做自媒体，就跟我分享他在今日头条上做的自媒体账号，是个教人下象棋的账号，用小视频的方式呈现各种棋局该如何破解。
他很得意地把手机伸过来：“看看，我做得怎么样？”
我粗略看了一下，发现这个才运营几个月的新号，竟然已经有了几千块的点击量收入了！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能有这样的新媒体意识，着实让我惊讶！
他自己也颇有成就感，很享受别人对他的称赞，笑着说：“我一定要坚持下去，把这个号做大做强！”
我也跟着兴奋起来：“那您可得加油！到时候，在新媒体方面，我还得向您取经呢！”
他爽朗地笑了：“我们老年人也不能落伍啊！现在教学不也讲究信息化嘛，学无止境啊！”
02
等我赶到医院太平间时，已经有十几位同事和领导守在那里了。
大家都面色凝重。
我们的教研室主任成老师，犹豫要不要让我进去，因为王老师的妻子已经痛哭了很久，心情才刚刚平复了一点点。
主任害怕我这一进去，又会让嫂子情绪崩溃。
旁边的几位男老师说：“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家属吧。你们什么也不用说，就握握她的手，让她知道王老师的同事们都在就好。”
于是，我和另一个女老师一起进了停尸房。
王老师的妻就坐在王老师的遗体旁，她垂着头，早已哭得浑身绵软了。
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刚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突然又悲从中来，向我们一一哭诉着王老师的种种——
“你们不知道，中田人有多好，他对我有多好！结婚那么多年，他什么都不让我操心，连讲话都没有对我大声过……
我真的是还没跟他过够啊……
为什么老天要把这么好的人带走……？
这几天，他一直在跑报销的事，跑得嘴角都起泡了，昨晚回家，他还很高兴地跟我说，报销的事终于预约上了……
我也替他高兴呢！
可哪知道，他说不起来，就不起来了？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啊！
都怪我啊……
我要是早点把他送来医院，会不会就没事了？”
我另一位女老师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用力地攥住她冰冷的手。
“中田比我大十岁，他没事就打篮球，锻炼身体，他一直跟我讲，等我们老了要互相照顾，他要把身体练得好好的，绝不拖我的后腿……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就这么把我撇下了！
没有他，我可怎么活，怎么活啊？
有他在，什么事他都替我安排得好好的。你们不知道，在家里上网课，我的设备都是他帮我调好，我只管上课就好了……
他连一点重的东西都不让我提，他总说不能让我变成女汉子。
中田啊，我宁愿你别对我那么好，我现在也不用这么难受……
中田，你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
现在，我让你起来！你倒是起来啊！
中田，你不是说这辈子你最知足的，就是有个好老婆，好儿子吗？那你怎么舍得说走就走了……”
听到这痛彻心扉的哭诉，在场的女教师无不泪流满面。
以前，我只知道王老师爱运动，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他爱运动，不光是为了自我保健，更是为了践行和妻子白头偕老的承诺 。
我从来不知道，看起来很豁达很直男的王老师，在亲人和爱人面前有着这样朴素温情的一面。
原来，真挚的爱情，并不只是存在于故事中。
可是，造化偏偏就是弄人。
或许真的是这样——
对恩爱的夫妻来说，先走的那一个是幸福的，因为剩下的那一个只能在寂寞和回忆中缅怀往日的幸福。
我试着安慰她：“嫂子，你一定要保重身体，王老师不在了，可你们还有孩子！将来孩子还会给您生孙子孙女，您一定要往前看啊……”
谁知，这句话又触痛了她的回忆，她摇着头喃喃：“中田说过的，等我们都老了，他来看孙子，不要我辛苦！原来，他是骗我的。他就这样撇下我了……他好狠心啊……”
王老师的儿子，才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少年，身材有些单薄，是个还保留着稚气的男子汉。
一夜之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眼看母亲已经崩溃了，所以无论多么悲痛，他也只能强忍着，一面安慰母亲，一面拿着手机，跟着主丧的老教师，为各种流程奔波着……
只有一次，他的情绪也崩溃了。
当母亲说，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时，他蹲在母亲面前，握住母亲的手向她保证：“妈，你跟我去济南。你放心，我陪着你！”
可母亲还是无法控制悲伤，摇着头呜咽：“我不要你啊，我只要中田，我要你爸爸……”
儿子突然血红着眼吼：“妈，你以为就你难受吗？！我就不难受吗？！可你让我怎么办？你再把身体哭坏了，我怎么办？”
嫂子没有接话，只是把儿子往停尸房里推：“儿子啊，你别管妈妈！你快进去，去屋里守着你爸。别让你爸一个人在里面，他一个人走会害怕的……”
儿子终于流下泪来，他听话地站起来，走进那间灯光昏暗的小屋。
那一刻，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年只是故作成熟。
这个年纪的他，本该还是父母眼中的孩子啊！
03
学院和学校都送来了花圈挽联。
因为疫情，葬礼仪式很简单。老师们排着队，向遗体鞠躬告别。
情绪刚平静下来的女同事们，一看到王老师的遗容，忍不住又哽咽地抹起泪来。
同事高老师跟我讲，她刚招聘进中文系时，虽然没分在同一个教研室，但中田老师还是很热情地做东请她和几个老师一起吃了顿饭。
只因为他们都是山大的校友，王老师自认算是高老师的老师兄。
高老师说，她一直想回请王老师吃饭，只可惜一直忙，没顾上。她哽咽着跟我念叨：“你说，再忙，我怎么就不能抽空请王老师吃上一顿饭呢？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啊……”
我只好宽慰她：“王老师生性豁达，不拘小节，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
“啪”！
碗摔碎了。
王老师的遗体被众人抬上车，马上就要拉去火葬场了。
那是最让亲人撕心裂肺的时刻。
天空阴雨绵绵，风吹在人身上，冷得刺骨。嫂子追着拉尸车，哭得站不住了。
同事们只好扶着她，叫了辆车，先把她送回家。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我们尚且无法接受，更何况至亲至爱的人呢？
04
王老师的葬礼是周日。
周二下午，我们开例会。
同事们照常地打着招呼，带着笑互相寒暄。
仿佛一切如常。
开会前，院长把王老师遗留下的工作——毕业论文，实习生指导，课程等做了简单的交接安排。
院子说：葬礼后，嫂子专门给他打过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感谢同事们的热心帮助。尤其让她不安的事，大家都随了钱。嫂子拜托院长，将来同事们有什么随人情的事，也请一定通知她，她会代表王老师参加。
嫂子说，王老师虽然人不在了，但作为王老师的遗孀，她绝不能失了礼仪。
这一席话，讲得大家都有些唏嘘。
我们的思绪又短暂地回到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周日。
不一会儿，校级领导进来了，讲了一些工作巡查的事。
散会后，我和教研室主任一起去教研室拿工作材料，却发现办公室的门锁在疫情期间被换过了。
我们只好守在办公室在门口，等人送新的钥匙过来。
这时候，来来往往的同事们就对我们开玩笑：“怎么回事？自己的办公室，还进不去了？”
看着同事们的笑脸，不知怎的，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幕——
有一次，为了迎接上级检查，主任安排我和王老师一起来教研室打扫卫生。
我早到了一会儿，正干着呢，王老师进来了。
他很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来晚了，接着就抢过我手里的拖把：“你们女同志，干点轻快的就行了！”
他来了之后，只让我扫了扫地，剩下的搬东西、拖地的脏活累活都是他干的。
我心里突然一阵辛酸。
我想，我们教研室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王老师这个人了。
我们再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了。
但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我和主任手头都积压了好多工作，当她开始跟我聊下一步的工作时，我那点忧伤的情绪，很快就被焦虑填满了。
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和主任两个人又是抱怨工作忙，又是抱怨辅导孩子累。说到自嘲处，我们骑着电车在大街上哈哈大笑。
等回到家，静下来后，我突然有点恍惚——我想，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呢？
我才刚刚失去了一个亲近的同事，可我还是能笑得出来，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活，我的孩子，我的工作，我的写作……
我不得不承认，那种痛彻心扉泪流满面的伤痛，好像仅存在于葬礼的那一刻。
以及，我静下心来写文的此刻。平凡人的生活啊，都被种种琐碎填补得太满……
连想要缅怀一个人，都需要刻意寻找间隙。
此时此刻，我又有些恍惚——
我想，我们如此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活就像车轮，带着人步步向前。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去反思，只被一股看不见的惯性推着往前走。
我们还总爱骗自己：再咬牙坚持一下吧，再往前走几步吧，也许，前面的生活就能岁月静好了……
但真相是，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意外会在哪一个时刻突然降临。
而一个人的逝去，伤得最深的唯有他至亲至爱的人。
写文的此刻，我不敢想象，中田老师的爱人，独处在处处填满了她和王老师回忆的居所里，内心会是怎样的悲凉……
我也不敢想象，那个看似一夜之间成熟了的大男孩，又需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丧父之痛……
我能做的有限。
仅以此文纪念一位爱岗敬业的好老师，纪念我敬爱的同事王中田老师。
也愿我们都能保重身体，珍惜与亲人爱人相伴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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