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小蔚，是小学五年级，她刚从县里转学到市里我们学校来。
小蔚爱笑，一双大眼睛总是弯成月芽，留着日本人偶一样的齐刘海。
在清一色的运动校服和白球鞋中，她黑红格子的短裙和珠粉色的拌扣皮鞋，特别显眼好看。
相比起来，她才像城市里洋气娇嫩的小公主，我们倒更像才从县城里出来的小土妞。
小蔚父亲做工程，母亲专职在家照顾小蔚。他们从县里搬到市里后，和我家住在一个小区。
每个月，小蔚妈妈都会带她去市中心的高档会所理发。小蔚的头发永远乌黑发亮，像芭比娃娃一样弯曲着扣在腮边。
为此，很长时间里，我们几个要好的女生都很羡慕她。
小蔚家境好，父母又娇惯，对同学也老是一副大小姐做派，总是喜欢使唤人给她做这弄那。
起初因为一些小恩小惠，还会有女生愿意和她玩。
时间长了，她成绩一般，又任性刁蛮，大家就都不太愿意和她一起了。
虽说是小孩，可那时也已有了自我尊严的意识。
渐渐的，小蔚在班里就不大合群了，好在每天上下学都有她妈妈接送她，她反正也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第一次听说她偷东西被抓，是初中一年级。
她偷了同学放在抽屉里的手工包，被同学当场从书包里找了出来。
所谓手工包，就是那种校门口小店里都有卖的，做手工的用品。
针线剪刀，贴布花边珠子之类的小物件，用一只粉色的小布袋装着。
放学后老师把她妈妈叫到学校，还有被偷的同学和家长，一起在办公室谈话。
事后老师没有在班里说过此事，小蔚也告诉我们是她不小心放进书包里的。
但是同学们私下对她的议论却很不好听了，又不是小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才会不小心拿错。
而且按照那个同学事后对大家的转述，似乎小蔚确实是故意拿了别人的东西想带回家的。
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我见过小蔚家里她琳琅满目的手工材料，她完全没必要去偷一个普通的小手工包。
小蔚的妈妈更是逢人便解释，说女儿只是不小心装错了。老师也判断是这样呢。
那次事件大约一周后，小蔚转了班。
班里同学都在议论，有同学看见小蔚的爸爸妈妈晚上去校长家，提了很多东西。
初中三年，其间听说过好几次小蔚偷东西的传言。
其中有一次因为偷了一个女生的书包挂坠，被那个女生打了一耳光。双方家长还闹到学校，最后在校长的主持下以互相道歉了结。
高中文理科分班，小蔚又和我一个班了。
那时很多同学和家长都已经知道小蔚的事，安排座位时，接连几天都有同学甚至家长去找班主任，不愿意和小蔚同桌。
因为是邻居，家长之前又在一个系统工作，算是曾经的同事，所以最后，老师安排我和她同桌。
我个人倒没什么感觉，对她那些传闻也是半信半疑，毕竟我没看到过。
而且我也觉得，以她家的条件，她真的毫无去偷窃的理由。
平时的吃穿用度，她比我们大家都好很多。
是那种真的家庭条件富裕的好，而不是全家人省吃俭用供养一个孩子的表面富足。
当时我还在很无厘头的想，即便真的偷，拜托最后被抓时也找个不一样的理由好吧，每次都说不小心拿错了，也很滑稽不是么。
可能因为我是班里唯一和她关系比较近的人，高中同桌三年，小蔚没偷过我的东西。
也许是我马虎，零碎小东西丢了也不曾在意吧。
真正发觉小蔚确实有问题，是高二。
上午小蔚没来上课，也没请假。老师打电话给她家，她妈说她一早就去学校了。
正当学校和家里都很着急的时候，老师接到公交公司的电话，说是小蔚在公交车上逃票被扣在汽车总站，让老师去领人。
小蔚的妈妈也赶来学校，她和老师说话的时候我刚好在办公室。小蔚的妈妈努力说服老师不用去，她说小蔚早上忘了带公交卡，肯定不是故意的，她自己去就可以了。
老师却因为负责执意要一起去。
小蔚下午没事人一样来学校上课了。
事情却不知怎地传遍了校园。
据说她趁着早上上车的人多，逃票不刷卡，或者假装投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之前就曾被抓住并且警告过。
那些年不像现在。
现在坐公交，偶尔有人没带卡或者没零钱，和司机师傅说一声，多半人家都会让你乘车。
那几年人们上学上班的主要交通工具都是公交车，坐车逃票是一件挺丢人的事。
一时之间，学校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我们班有个爱偷东西的女生被扣在公交总站，让老师去领人了。
班里几乎没人搭理小蔚了。
还经常会有男同学故意大声开玩笑说：
“哎呀，我是不小心装错了，不是故意偷你东西呦“
小蔚不吭声，仿若未闻。
我看她脸涨得通红，心有不忍。正想着怎么和她说点什么，她却转头笑眯眯的和我说起昨晚的电视剧。
本就成绩不好的小蔚，从那时起，越发开始沉迷追剧和看小说。
追的剧都是香港一些言情古装剧，看的书也都是些盗版爱情小说，连上课时也压在书本下偷看。
小蔚有个很高档的羊皮笔记本。
里面用漂亮的花字体摘抄很多爱情句子，还有临摹的动漫人物。她很珍惜那个本子，随身携带，不给别人动。
有天课上时，她小声和我说，她要写小说。
我表示鼓励。
随后几天她都在考虑用什么笔名好。
她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时不时写几个字又涂掉，一堂课一堂课的思考选择，百般纠结。
见她在本子上写了一排，白云，沐云，思云，梦云之类的选项，我随口玩笑：
“你干脆叫乌云吧“
小蔚登时拉下脸来，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便再也不理我了。
我那是第一次见她发脾气生气。
印象中，以往同学怎么明里暗里讽刺嘲笑她，她都满不在乎，笑眯眯的神情自若。
为这一句玩笑话，小蔚好些天都没和我说话。
我心里却很不以为然，被骂小偷都不在意，叫个乌云能又多过分呢？
高考前一月学校放我们回家自习备考。
我妈有天在路上遇见小蔚，正被附近CD店的老板揪住。
她偷了人家三张CD藏在裙子里，老板打电话叫来老板娘，逼着小蔚当面从裙子底下拿出来。
我妈害怕事情闹大，赶紧打电话叫来她母亲。
那以后，我几乎就很少能在小区里见到小蔚了。
高考结束，小蔚毫无悬念的落榜。我去了外地上大学。
之后的几年里，我妈时不时会当作八卦一样，给我讲一些小蔚的事情。
落榜后，据说她母亲带她去上海做了心理干预治疗。她母亲也不再一次又一次和别人解释，小蔚不是偷，是不小心拿错了。
她私下和我妈说过，小蔚是得了一种叫做偷窃癖的病。她还说，小蔚不是品行不好，这孩子是得病了，需要治疗。
我大一的时候，小蔚一整年都在接受心理治疗。
后来，听说她病好了，去了一家私立大学上了专科，学的是绘画。
我想起她那个精美的羊皮本，似乎她高中时绘画就很好，也许还真的有天分呢。
再和小蔚有接触，是大三的寒假。
小蔚被学校劝退，原因还是偷窃。
那时偷的不再是文具之类小玩意。
据说校方当着她母亲的面，打开小蔚宿舍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同学失窃的化妆品衣物饰品，还有好几张饭卡。
那段时间，小蔚的父母开始闹离婚。
而再次开始接受心理治疗的小蔚，需要每周两次去我们当地一家心理诊所。
有两次小蔚的妈妈实在走不开，便找到我家，请我陪她去。
心理咨询所只有两间办公室。
外面坐着一个接待员，里面是医生办公室，我坐在外间看着杂志等她，一次是45分钟。
第二次去的时候，医生把我拉到走廊，问我们上次回去路上，有没有看见小蔚丢什么东西，证件之类的。
上次我们走了之后，医生的钱包丢了。
医生说钱包是个名牌很好看，里面只有几十块现金，主要是有一些证件和公交卡之类。
那天下午她只给小蔚做过咨询，其间曾出来接了个电话，大约两分钟。
那应该是小蔚最后一次做心理治疗。
大学毕业，我回到家乡工作。
小蔚的父母已经离婚，她母亲在我们小区门口盘下一家干洗店，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小蔚在柜台后开票收钱。
那时的小蔚，二十四五岁，皮肤白嫩，涂着嫣红的唇和黑色睫毛膏。一头披肩发，依旧像小时候一样乌黑光亮。
那以后，再听说关于小蔚的事情，便不是偷窃，而是男女作风的事了。
第一次是大晚上听见隔壁楼下有个女人叫骂，骂的难听极了。
那女人大约骂了半个小时，还踹了几脚密码锁的单元门。似乎没有人家给她应答开门，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这样的事在我们小区还没发生过，毕竟是机关单位的家属院，还真没有这样不顾脸面泼闹的事情。
第二天整个小区就都传开了，说是小蔚在外面勾搭了别人的老公，人家找上门来叫骂的。
之后几天，那女人又闹去小蔚家的干洗店，柜台上花瓷的招财猫也给打碎，落了一地。
几年里，前前后后类似的事情听闻过好几次。
甚至小蔚在外地的表妹，暑假领着男友来她家玩，走的时候也是又哭又闹，吵的整个单元都惊动了。
小蔚家对门的陈阿姨说：
那小姑娘哭的呀，把旅行包摔在小蔚家门口，直骂小蔚不要脸，连表妹的男友都抢。小蔚妈妈拉都拉不住哟。
每次听我妈和我讲这些事，我都觉得很搞笑。
大好青春，就不能正正经经去谈个男朋友，老和一些结过婚的男人厮混个什么劲。
难道偷人也是偷窃癖的一种？
二十九岁，我婚后第二年，小蔚出嫁了。
男方是我们当地早年一家破产企业的子弟，初中毕业，在一家汽修厂上班，家里条件很不好。
按说以小蔚的相貌和家庭条件，那男人配不上她，无奈她名声太差。
结婚时，大家都好奇竟然还有人愿意娶她。
婚后，小蔚嫌夫家房子小，依旧是常年住在娘家母亲这边。
她老公似乎有时也住这边，我回娘家时，遇见过几次。
那男人黑瘦结实，一看就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他面色阴郁，见人也从不打招呼。
我儿子上小学时，小蔚的妈妈又找我妈问我家的住址。
这次是找我老公，小蔚要离婚，她们找我老公咨询一些关于婚姻法的事情。
小蔚皮肤保养的很好，又白又光，三十四五岁的人，不见一丝皱纹。
倒是小蔚的妈妈，简直老的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头发干枯，面色憔悴，说话也没有之前的利索。总是说一半，停下想半天，才又接着往下说。
小蔚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她妈说，之前小蔚怀孕，被她老公家暴流产，那之后就一直没在要。
离婚的原因是小蔚的男人酗酒，家暴。
五年里，小蔚两次被打住院，一次是尾椎骨裂，一次是肋骨断裂。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简直无法想象，以小蔚任性刁蛮的性子，怎么竟然会一直容忍没有离婚呢？
她们咨询我老公，主要是因为小蔚婚后，她父母曾给她买过一套小房。因为算是婚后财产，所以现在男方家占着不肯归还而扯皮。
我陪坐在一旁，听老公给她们分析讲解。
小蔚天真地眨着大眼睛，充满求知和崇拜地注视着我老公。
以我对她的了解，只听她那和平常大不相同，刻意娇嫩无比的声音，我就知道她又在卖嗲了。
我觉得好笑，也觉得她可怜。
她是怎么做到永远像高中生一样幼稚的呢？又怎么可以，永远做事没底线不计后果的呢。
借着倒水，我不动声色的收走了老公随便丢在茶几上的运动手环。
后来我妈告诉我，小蔚被家暴并不是因为她老公酗酒。
而是小蔚被捉奸在床，她和情夫两人一起被她老公揍了。据说情人受伤远比她重的多，她老公事后是赔了钱才没被告伤害罪。
那天，小蔚母女从我家走后，我便发觉，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木雕小和尚不见了。
我确定，刚才它就放在老公的运动手环旁边。
无奈，我只好苦笑一下作罢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