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

1

“小周，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吧，大周快不行了。”

周璇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紧了又紧。再抬起头，她一脸忧愁无奈，向主任告假：“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我请几天假。”主任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忙说节哀顺变。她点点头，缓慢地挪向门口。

到达医院时，周芙蕖已经去了。周璇悲痛欲绝，扑在已经盖着白床单的床上，声泪俱下：“姐姐，你这么走了，以后谁来做我的姐姐？没有了大周，我怎么还会是小周呢……”两人的朋友、给周璇打电话的金娜忙扶住她：“别这样，让大周走得也不安心……她最牵挂的就是你，她最后一句话还说，小周，小周，我都知道……你看，她明白你对她的一片心意。”

蓦地，周璇回身捏住金娜的肩膀：“她说什么？”

“小周，小周，我都知道啊。”金娜蒙住了，不明就里。

周璇脸色突然惨白了，无力地靠在金娜的身上，金娜把她搂在怀里：“没事，还有我在，想哭就抱着我哭吧。”

周璇怎么还哭得出来。护士招呼着把周芙蕖送往太平间，余光里，周芙蕖的丈夫陈知琚靠在墙边，面无人色，任旁人怎么劝都毫无反应。无人看见的地方，周璇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是的，没有了大周，她就不再是那个一直在阴影下面活着的、带着附属意义的小周了。等大家都忘记了周芙蕖，她就是独立的、唯一的周璇。

2

周璇从小就是打眼的孩子。学习名列前茅，长得也好看，老师们倚重她，大大小小的活动她都风头无两。直到周芙蕖来到周璇的世界。

周芙蕖的父亲是部队干部，转业来到这座城市。她和这里的孩子都不一样，带着大城市小孩独有的落落大方。她站在台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在阳光里白得发光，周璇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在海边疯玩了一个暑假，她黑得像个丑小鸭。毫无疑问，周芙蕖就是那只白天鹅。

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带着属于周璇的那一份。她对所有人都很和善，打扮得总像一个小公主。多才多艺的她，能同时准备艺术节和运动会，甚至在跳完高之后，还能换上拉拉队员服为田径队员们劲歌热舞一番。而这时的周璇，只能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再无力地划拉着手里的试卷。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周芙蕖的成绩还是遥遥领先。

同学们口中的“周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周芙蕖；老师在办公室里讨论时，会说：“你们班那个姓周的总是考第一的，，叫……啥来着？”班主任也会脱口而出：“周芙蕖呀。”

好像突然间她的人生被抢了。可是那个时候还很单纯的她只是仰望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女，因为周芙蕖对她很好，那样的有亲和力，她愿意和周芙蕖在一起，虽然偶尔会有些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周芙蕖本来就是比她厉害呀，也就释然了。

两个人天天形影不离，如同一对姐妹。在办公室老师拉过她们俩，满脸自豪地对其他老师说：“这就是我们班的大周小周呀！”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旁边老师啧啧称奇：“这两个孩子长的也蛮相似的哦。”

于是大家都这样称呼她们。于是周璇终于永远地隐匿在周芙蕖的光芒之下了。

考入同一所大学之后，周芙蕖因为出色的人缘，被很多男生追。虽然和周芙蕖方方面面都很相似——在一起久了，连生活方式都互有影响，但是周璇心思细腻，比较内向的性格没有发生改变，因而她没有这么受欢迎，反而成为了很多男生接近周芙蕖的中间人。不过周璇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送给周芙蕖的零食礼物，一半都进了周璇的口袋——反正周芙蕖也是瞧不上这些男生的。周璇眯着眼睛看着镜子前试穿衣服的周芙蕖：“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走下神坛呢？”周芙蕖穿一件白裙子，荷叶边，真的像池塘中盛开的白莲。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忧郁的男子，会在下雨天打一把透明的伞，腋窝下夹着一本书向我走来。”她憧憬地微笑：“应该会很像你。我拒绝不了你们这种柔软、敏感又忧郁的气质，当初一看见你我就觉得，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3

周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爱情，但是在看到陈知琚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了爱情的模样是什么。影视鉴赏课他们坐在一起，一落座周璇就不由得看向身边这个男人，他和她那么像，周璇一眼看出这个人与她一样细腻、丰富且敏感。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傲慢与偏见》，周璇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出陈知琚和达西先生一样从雨中向她走来的场景。她明白自己沦陷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达西先生。

他们并肩看完了一部又一部影片，看过了各种各样的爱情，仿佛一遍又一遍走完两人的一生。虽然二人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是对陈知琚的喜欢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在周璇心里疯狂滋长。当发现不小心夹带了陈知琚的笔记本时，周璇想，这是天赐良机。一个学期的爱慕，她需要一个结果——她要表白。这对她来讲在此之前是不可想象的，但陈知琚身上如同有一个磁场一样吸引着她，她决定大胆一次。

很可惜，在和陈知琚微信上约好时间后，她突然阑尾炎发作了。来不及多做思考，她不愿意对陈知琚爽约。于是周芙蕖自告奋勇替周璇去了。

后来他们手牵手站在周璇面前的时候，她感到天旋地转。无论周芙蕖怎样讲他们相遇的浪漫，一见钟情的电光火石，陈知琚和她幻想的人一模一样，周璇都听不见。她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陈知琚笑着说，她是他和周芙蕖的红娘：“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长得很好看。所以当芙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的我理想中的相貌与性格的结合体，再也不会有了。”

周璇对陈知琚发不了脾气。她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这个个性。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先吸引了你，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你。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争，连这件事也一样？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微笑，说恭喜，说不敢当，说祝你们幸福，好好保护大周，否则我饶不了你。可是那种难过与日俱增，和他们日渐升温的感情一样。周芙蕖对她说着悄悄话：“我认定他了。”周璇只是想，幸亏自己对陈知琚当时的喜欢，从未对周芙蕖吐露半字。

但是只有周璇明白，她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4

二人婚后，周芙蕖经常邀请周璇到家里吃饭。目睹他们的甜蜜，周璇心中的苦水翻江倒海。实际上并不是没有男人追过周璇，但是因为陈知琚是她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男人，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得到了他——所以成了一种执念，她注定永永远远放不下。有的时候周璇也会想，如果自己当初真的和陈知琚表白了，他会接受吗？就算在一起了，能走到最后，和周芙蕖一样幸福吗？她不知道，但是因为这并没有发生，所以周璇不愿意去假设这种可能性。她只是告诉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周芙蕖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幸福。

周芙蕖经常劝周璇找一个好男人，毕竟她也老大不小了。周璇只是以工作和学习为理由推脱着。周芙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了，陈知琚很有能力，在单位是很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周芙蕖的岗位则很清闲，她也没有继续进修的打算，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家庭上。她的身体倒是变得差了，家族遗传的哮喘在她二十岁后开始显现，那份运动健将的荣耀终于还是离她而去了。也因此，虽然陈知琚很想要一个孩子，但他疼惜妻子的身体，终究没有开这个口。周芙蕖心里是明白的，不止一次私下偷偷跟周璇抱怨，说婆婆对这件事颇有微词，还是陈知琚挡下的。

周璇则一直在向上爬。她读到了博士，也用这个堵住了那些相亲的渠道。周芙蕖总是很骄傲地对陈知琚说，我们家小周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周璇很想知道陈知琚对她的评价，可是陈知琚除了向她点头微笑也不会有别的表示了。

直到那次聚会。

金娜夫妇和周芙蕖夫妇在席间谈笑风生，只有周璇形单影只。或许是触景生情，她多喝了几杯酒，其实她的酒量是很好的，几杯酒不会让她真正醉倒，只是眉目间都染上了一抹红，看起来妩媚得楚楚可怜。陈知琚后来给她换了果汁。

把周芙蕖她们送上车后，周璇在陈知琚身前踉跄地走着，陈知琚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周璇不小心磕到了他的怀里。这并不浪漫，因为明显陈知琚被撞开了，可是他还是第一时间再次扶住她：“怎么样？”周璇抬头看着这个男人，本来，本来，她可以一直抬头就看到他。想着想着，鼻头一酸，她掉下了一串串眼泪。

陈知琚叹了口气。他迟疑地摸了摸她的头，那么轻那么柔和，可是周璇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下子炸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陈知琚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还是握紧了她的肩头：“你很好，没有别人的参与，你的人生已经很好了。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我总是劝芙蕖不要经常把你叫到家里来，你也很忙。再说了，我觉得你也不会特别高兴……”泪眼朦胧里，陈知琚的眼光坚定、柔和而认真：“你就是我最欣赏的那种女人，非常有能力，有目标，没有人可以阻挡你的脚步。你可以和最优秀的人并肩而立的，不必为了凡夫俗子驻足。”

那一晚周璇没有睡着。她一闭眼全是陈知琚的面庞，耳朵里盘旋的都是他的声音。她其实很小心了，那样谨慎地藏起自己的感情，可是她忘了，陈知琚是这个世界上最像她的人，又有什么是看不出来的，更何况她那样汹涌的爱意，被爱着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其实，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你了。”周璇对着暗沉的夜色微笑着，泪水又是一串串滑落下来，“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5

周芙蕖的病愈发严重了。她辞掉了工作，在家里静养。实际上陈知琚也没有清闲多少，还是他去伺候周芙蕖。金娜经常笑周芙蕖有福气，不像她们两个上班族从早忙到晚。她经常抱着孩子来，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逗得周芙蕖眉开眼笑。陈知琚对这个孩子非常好，好到周芙蕖吃醋，她经常调侃陈知琚，但是她心里明白陈知琚喜欢孩子，有的时候话赶话，两个人会吵起来，周芙蕖虽然愧疚但是自己心里也苦，不肯低头，陈知琚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他一夜夜睡不着觉在阳台吸烟，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个坏毛病，自从周芙蕖患病，他也变了很多。周芙蕖也睡不着了，会摸着身边的一片冰凉发呆。她开始莫名流泪，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抱着周璇，她会号啕大哭：“小周，小周，你知道的呀，我以前也是天之骄女……我也不想这样的……”周璇说不出安慰的话。她总是说，我帮你劝劝知琚吧。

她陪在陈知琚身边，一呆就会是一整个下午。日落黄昏的时候，陈知琚窝在沙发里，形容枯槁，像一尊雕塑。他低头抓绕着自己的头发，发狠地说：“芙蕖她什么也不明白。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为她付出了什么！她不知道我牺牲了什么……这次进修我没有去，上次出国的机会我也放弃了，你说她就不能懂点事吗！”

周璇情不自禁地想去抱抱他，可是她总觉得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周芙蕖在看着她，警告她。看着陈知琚痛苦的模样，周璇也痛得发疯。她不能容忍这种婚姻继续存续了，如果从我身边抢走了他，那就好好对他，做不到，那就别怪我拿回属于我的。

周芙蕖问周璇要安眠药。她的失眠越发厉害了。周璇望着老了十岁的周芙蕖，点点头说，我帮你买最好的，我知道有一个牌子特别好。那一天在厕所里，周璇扭开了周芙蕖的药，颤抖着倒入了自己研制的药粉——她毕竟是一个医学博士，知道哪几种成分相克。手那么慌，浸满了汗，周芙蕖在外敲门：“小周你躲在厕所那么久干嘛？我要进来了喔。”手一紧，换下来的药壳直直掉了下去，她怎么也找不到了。心一横，她推开门：“没事的，有点拉肚子。”悄无声息地放下了药。

一个月后，周芙蕖入院。查不出病因，她的血液极速地坏下去。本来身上就有不少毛病，她突然就像走到了暮年。周璇心里很虚，推说医院事情忙，很少去探望。她不止一次唾弃自己，那天那个遗失的药丸一遍遍出现在她的眼前。可是当知道周芙蕖死去的时候，她突然如释重负。压在自己身上二十年的大山，终于倒下了。

她抱着烂醉如泥的陈知琚，现在她再也没有了顾忌，可以展现自己的爱意了。陈知琚一天天的痛苦消沉下去，只有她陪在陈知琚身边。三个月后，她鼓励陈知琚去正常上班，陈知琚摇摇头，颓丧地靠在沙发上不吭气。

周璇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发：“下班我去接你。我会和以前一样守在这里，守着你。”

陈知琚抬头，清澈的眼睛像一个需要母爱的娃娃。他说：“你说的，不许反悔。”

“怎么这样孩子气。”她笑了，陈知琚也跟着笑了。

那天下班，周璇穿了一条白裙子，荷叶边，站在台阶前向他微笑。陈知琚激动地一把抱住她：“芙蕖！你回来了！”周璇欲拒还迎地推了他几下，终于和他滚到了床上。

第二天陈知琚醒来，周璇正在做早餐。她不知所措地低着头，陈知琚叹口气，上前捏住她的手：“我会负责。”

6

周璇怀孕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两个人迅速办了婚礼，扯了结婚证。在民政局门口，陈知琚低头看着她：“璇璇，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会全心全意对你和孩子。”那个眼神和那次醉酒后一模一样。周璇想，她一辈子都会溺毙在这个眼神里。

错过的十年时光，终于物归原主了。

婚礼当天，在化妆间里，金娜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拉扯着周璇的手臂：“周璇！你不亏心吗，不亏心吗！”她低头轻轻抚摸着小腹，目光柔和：“我想我没有邀请你。我邀请的都是真心祝福我的人。”

金娜冷笑连连：“你放眼望望，有这样的人吗？有人真的祝福你们吗？没有，绝对没有！都知道你的上位有多么不光彩！”她哽咽地说不出话，“大周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想上演一把大小周后的故事？天底下男人是死绝了吗，啊？周璇！你就非得夺了你姐姐的男人？”

周璇轻轻笑了：“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和周芙蕖，就像曼珠沙华的花，只见花就不见叶，一人活就必须一人死。她抢走了我多少东西了？原本十年前我就应该和阿琚结婚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啊？是周芙蕖夺走了我的男人，我的男人！我现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就不光彩了？啊？！”

金娜失望地摇着头，她明白周璇的性格，她不再劝了。她恶狠狠地说：“曼珠沙华，你确实是恶魔的温柔，人人都以为你们情比金坚，没有人想得到你会抢走她的一切。你最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否则，这孩子有一点事都是芙蕖对你们夫妻俩的报应！”

头戴花冠的周璇，重新活得和二十年前那个小姑娘一样像是个公主了。她嘲讽地说：“我是吃科学的饭的。金娜，管好你自己吧。”

“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至于代价，我已经付出了十年默默无闻的青春。这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了。”

如果没有那颗药丸，或许一切是要到此为止的。

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周璇费力地从马桶上站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药丸闯入了她的视线。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漏那里，已经褪色了。可是周璇怎么都不会不认识。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隔了这么久怎么又会出现？

周璇的脑袋轰地炸了。她颤抖着拿起药丸，突然又颤抖着把它丢了出去。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孩子也在肚子里拼命地踢她。

“不，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你不要来找我，这都和我没关系，和我的孩子也没有关系……”

陈知琚……你到底知道什么吗？你知道吗？

一绺猩红的血缓缓流下来，报应从来都是不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