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命

某服装厂的一个车间。

四五个女人正在忙着手里的活，今晚这批毛衫要发货，检品公司下了最后通知，今晚六点之前入不了库就全部作废。老板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要干完，亲自开车去外面加工点催货拉货。

都下午两点半了，外面还有三百来件没有缝合好的衣服收上来。

算计一下，缝合好回厂，要经过别线头，缝标，下水，汤熨几道工序，李淑芬想想就头疼，为赶货期，她们几个验货的中午都没吃饭，好在老公干活的工厂有食堂，不用担心他吃饭问题，家里两个老人昨天送的包子还能有。

大家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时，李淑芬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什么？！不上气了还能找你打电话，我没时间回去，让她大儿子去买一罐氧气吸吸就好了。”

“怎么了这是？”旁边的老池姐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我婆婆哮喘病犯了，憋得喘不上气来，到邻居家打电话让我回家。她就这样，一点小事就惊动人家打手机，不知道人家也是要浪费钱的。人家烦得要命，又不好意思不给她打，都在我面前嘟囔了好几遍我婆婆的不是。”

李淑芬没有理睬婆婆的求救电话依然忙着手里的活。

不大功夫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还有完没完了！”李淑芬没好气地打开手机，“喂？......”她打开音量，这样手机放在案板上听，还可以继续干活。

车间本就不大，除了唰唰干活声音，都在屏息听动静。老潘听得格外精神，她俩一个村，有关李淑芬家的一些事她知道一点。

“淑芬，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想问你去哪里买氧气罐。”

不知怎么李淑芬松了一口气，压力顿觉松了不少。“哎哎，大哥到黄海气体，那里就有小罐氧气......”

人一轻松，就想着进茅房，李淑芬前脚离开，后脚老潘就撇嘴说起她的不是。

“她大伯哥早就出继给一个本家光棍大爷的，她倒好，公婆年岁大了不能劳动了，就拖着大姑姐和大伯哥一起轮流着奉养老人。也是她心眼不好使，男人五十出头就得了脑栓，差点丧了命，如今恢复的差不多了，就让男人出门打工，说得好听，这病不能闲着，还有一个儿子没结婚，房子还没找落呢。哼，婆婆有哮喘，公爹行动不利索，今日正好轮到她家，她让公婆仍然住在原来的家，三顿饭让男人去送，她是半点不去老人家里的，送饭也是一下子送几天的饭量，下顿凉了让老人自己热着吃。按理轮到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就负责，可是你们看她这臭德行，非要拉上她大伯哥......”

一阵手机铃声又响起来，老潘一看，正是李淑芬的手机。她有点幸灾乐祸，活该，平时像个土匪抢货不说还起早贪黑抢时间干，这次够你受的。

铃声还没落下，李淑芬回来，听到手机声音，一看是大伯哥的。

“大哥啥事？”李淑芬声音里透着不安。

手机里传来大伯哥惶急的话。

“淑芬，喊上高鹏，你们快回家吧，咱爹跌倒在茅房.....”

李淑芬顿时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在她身后的老潘赶紧起身上前扶住她。

“淑芬，淑芬，你可千万要挺住呀，刚子还没娶媳妇呢，高鹏也离不开你！”

几个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挂吊牌的小包同志跑出车间找老板要司机......

老潘掐住李淑芬的人中，有点莫名地爽快，平时受她的窝囊气此刻似乎得到了报复性满足。

李淑芬在众人千呼万唤中苏醒。她“哇——”地一尖叫声，冷不防惊了身边的人一大跳，还没等反应过来，李淑芬就哭得震天动地。

“我怎么这么命苦呦，年轻时带着孩子，指望她给你带带孩子，我能出门干活挣个零花钱，她偏偏去给闺女哄孩子不管亲孙子，好吧，不管就不管。老了不能动了，就回家让我给伺候，我想想，我就冤呀。高鹏生病出院当天，还是人家邻居看不过眼，给我们做了饭菜，烧了热炕，她第二天上门张口就是什么时候蒸一锅馒头给她，连她儿子的病情都不问，那可是亲生的呀.......”

老潘听了也觉得她婆婆活该不被孝顺，不过，换做她还是做不出像李淑芬这样的事，这货就是个心硬的主儿。

车间主任过来，打发走围着的几个人，让她们赶紧干活。又吩咐李淑芬回家照顾老人，她的活另外安排人来干。

李淑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回来了，接过别人干了没多少的活继续埋头苦干。

老潘没有惊掉眼球却把眼镜给掉了，赶紧扶住一边的眼镜腿，问一脸没事样子的李淑芬：

“你公公咋样了？”

“胳膊和大腿骨好像摔折了，去医院了检查了。高鹏跟着去，我就不去了......”

老潘转头看了同样惊讶地老池，两人不言而喻，想着同样的事。

时间到了下午五点，离发货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只剩下最后的包装再装进箱就完事。

李淑芬想着这批货发出去，不用几天老板就会发上半年的工钱，能有两万多呢，想到这个干劲十足。

老潘却是疲累得要命，想着昨日小孙子摇头晃脑念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

拿出手机百度一下，看完解说内容更是莫名烦恼，mmd，女子过了二十就是徐老半娘，其他的就没有了，知天命的都是男人！

“快快，谁手里还有落下的，没有的话赶紧一起帮着装箱，集装箱在外等着呢！”老板胡子拉碴进车间吆喝。

老潘帮着李淑芬整理完最后一件衣服，看她捧着一摞检验好的衣服送到装箱的那里去，松了一口气，总算在六点前干完了。

她看着依旧嘻嘻哈哈的李淑芬，心里五味掺杂，想到了自己老得不能动的时候，那时会是啥样情景，养老院看似是最好的归宿，可是，真的是最好的归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