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的

哥，我家要卖苞米，你去帮我记记账呗？

冷老二听弟弟这么一说，当时心里就画魂儿了。帮他记账？没听错吧？他家又是儿子又是儿媳妇，又是女儿的，还有老婆。哪一个都是识文断字的，怎么可能找我帮他记账呢？这么多年，可还是头一回儿啊，莫非……

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就觉得热乎乎的。

冷老二急忙带上帽子，又穿好棉大衣，还特意戴了一副能写字的手套就跟着弟弟走了。

十冬腊月的天真冷啊！

东北风就像一根根极细的柳条，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尽管双脚不停的跺着，可还是觉着拔凉拔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一个小时后，冷老二就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哆嗦，可他还是努力的用几乎僵硬的手拿着笔，认认真真的画着正字。

机器总算出了点儿小故障，冷老二赶紧卷起账本，快步向屋里跑去。

他刚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哇，好舒服哇！当他进到屋里时，却看到兄弟的媳妇儿子儿媳还有女儿，正坐在炕上，有说有笑地嗑着瓜子。见他进屋，侄子就说，这天，真他妈的冷！冷得我门都不敢出屋！

冷老二刚想说点什么，外面的机器又开始轰隆隆的响了……

两个小时后，金黄的苞米粒终于装满了车。

望着兄弟揣进怀里的那一摞摞钞票，冷老二的心有一股莫名的欢喜。他急忙跑回家告诉媳妇儿，多炒两个菜，晚上找三弟过来，我们哥俩喝几口。

兄弟两家本来住的就不算远，可真的就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酒桌上，弟弟喋喋不休地埋怨着，年成不好，粮食减产，粮价太低。

哥哥始终陪着笑脸，把好吃的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夹到弟弟的碗里。

眼看着弟弟酒足饭饱之后，哥哥才委婉的说，我家这两年也不宽裕，你知道的，刚刚给孩子买了楼，这不，又开始张罗着结婚。

是啊，都30多了，该成个家了！可是我手里没钱呐！

弟弟一听这话，脸色当时就变了。他重重的放下筷子，又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才不紧不慢的说，别看我卖了3万多块钱儿，去了留着给儿媳妇孙子的压岁钱，女儿的学费，书费，住宿费，也没有多少余头。再说了，这眼看又要过年了，置办置办年货儿还不得个三千五千的吗？还有，我还得偷偷的留点，压几把小牌九。哎，一年！白干！欠你的那点儿钱你就别惦记了！反正你家的孩子能挣，咋的都比我强不是？

冷老二一听这话，当时就又蔫了。

他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弟弟的电话却响了。

听那意思也是个讨债的，好像是春天种地时赊的种子化肥钱。

弟弟放下电话，骂咧咧的说，这他妈的，消息也真他妈的灵，咋就知道我卖粮了呢？过来取钱了，问我在哪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到了一杯水，还顺手点燃一支烟。

那你赶紧出去看看呐，这大冷的天，别让人家在外边冻着，都欠人家一大年了！

哥哥看弟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急忙提醒着。

哼，让他在外边等着呗！

现在，欠钱的就是祖宗！讨债的都是三孙子！

冷老二的心，唰的一下就凉了！比刚才在外面冻了两个多小时还凉！

讨债的都是孙子！孙子！

想想自己那两万块钱，那可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挣来的，是老婆口熬肚攒省下的。那年，他儿子结婚着急用钱，明明说好了第二年卖粮就还。如今，儿子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可那笔钱却还成了两家的隔膜！

现在讨债的又成了孙子，孙子？

弟弟终于喝完了水，又抽完了烟，才骂咧咧地抬腿走人了。

冷老二看着一个个空空的瓶子，光光的盘子，几滴清泪就留了下来，滑到嘴里，苦苦的，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