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掌

丑陋的东西向来是不讨喜的，一年冬天，邻居家的大黑生了一窝小狗，其中的一只，因为脑袋上有几处瘢痕，最后被丢在了山坡上，活活被冻死。而另外几只长相乖巧的，则或被送人，或被留养，幸运地活了下来。

大自然的优胜劣汰，加上附带了人类情感倾向的人工选择，赤裸裸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助纣为虐。

印象中第一次参加婚礼，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鞭炮噼啦啪啦地响着，唢呐的声音高亢嘹亮。大伯的长子穿着大红色的衣服，牵着搭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在堂屋里拜天地。我一边欢快地嚼着糖果，一边四处打量。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柱子上，门上都是红红火火的对联。院子里摆满了酒席，周围的乡亲热闹地聚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肉。在乡亲们的撺掇下，我第一次见到新娘子并且至今难忘。那时年轻的大嫂嘴唇艳红，脸庞雪白，头上挽着精致的发髻，还有同样火红色的发饰，像极了墙上贴画里的人物。

原来，新娘子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但凡遇到结婚喜宴，一群人簇拥在一起，想要一睹新娘子的妆容，却往往并不能得逞。原来美丽的东西并非可以常见的，但事实是，费尽心思得到的漂亮事物，却往往并非生活的本质。婚后的大嫂迅速回归到农村妇女的形象，和身边的普通女人丝毫无异。而几年之后，已经俨然成为一个体态魁梧的大胖子。

有一天，我和同行的小伙伴在上学的途中，突然经历了让人惊恐的一幕。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户人家院子里，我们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人靠在长木凳上，惬意地晒着太阳。而他的手掌，竟然是普通人两个那么大。看见在门口观望的我们，大手掌朝我们挥了挥，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我们一群人吓得拔腿就跑，坐到教室里都还惊魂未定。

后来，大家开始流传起这样一个传说，村头的高老头家生了一个儿子，养大之后发现居然是个怪胎。不仅手掌奇大，而且牙齿稀疏，面相奇特，个子比普通人大很多，但动作却十分蠢笨。高老头四处求医，医生们都说治不好。最后这个儿子只得关在院子里，每天给他提供饮食，让他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后来经过机灵的校友们证实，这个传说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惊恐之后，几个胆大的学生又开始在大巴掌的院子前探头探脑。回到学校后开始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在院子里讲看到的场景。流言最后演变成：有时候大巴掌在树下练习劈砖块，厚厚的一叠红砖，大手掌轻轻一砸，就裂成了碎片；有时候他发起了狂，就抱住院子里的橘子树，硬生生地将树丛土里拔了出来，橘子树的刺划得他满身是血他都不怕疼；有时候，他闲得慌了，就逮住自家的猪一阵乱啃，生吃猪肉嚼得满口是血。

听到这样的话，多数胆小的孩子都被骇破了胆。但是少年是无所畏惧的，一场消灭怪物的计划在几高年级孩子的商议之下悄然成形，而我则是因为每天上下学都要必经大巴掌院外的小路，因此才有幸见识到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壮举。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不知情的孩子们都早早地回了家，得到消息的一群胆大孩子则远远地站在大巴掌家外，眼瞅着几个大孩子爬上大巴掌家的院墙，将大巴掌引出来。果然，他们用一个苹果，成功地将大巴掌骗到了院子外。远远地看过去，大巴掌的个子的确很大，就像电影里的怪物史莱克。他笨拙地挪到院子外的泥地旁，俯下身子去捡放在地上的苹果。这时，一个孩子大喊一声“打！”大巴掌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几个孩子手里的土块就如同密集的箭矢般朝他砸了过去。

那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傍晚，那个传说中的怪物，被几个英勇的孩子所击败，在地上痛得手脚乱蹬。孩子们沉浸于享受胜利的果实，坚硬的土块狠狠地砸在大巴掌的脸上、背上和拥有无尽魔力的手上。那只无助的小怪兽在地上抱着头，尖叫着，哀求着，哭泣着，声音传遍四野。

从那一天开始，大巴掌家的院门开始经常锁起来，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对原本充满神秘感的大巴掌失去了兴致。有时候从大巴掌院门外过，有调皮的孩子指着大巴掌的家说，“诶，这不是那个大巴掌怪物的家么？”

“哈哈哈，没什么厉害，就一普通的疯子。”

没人再想要看一看大巴掌真实的样子，所有人的印象，都定格在那个大巴掌抱头嚎叫的傍晚。

后来，大巴掌的家人放松了对他的警惕，重新打开了院门，有时候甚至能在学校的操场上看见他的身影。没有人畏惧他，有的孩子甚至和他一起玩起了游戏。令人惊讶的是，有一次，我们在上课的时候，大巴掌竟然偷偷地摸进了教室的最后排，有滋有味地听起课来。而且无论班主任怎么赶也赶不走。最后没有办法，大巴掌的家人给他买了一个本子一支笔，又跟学校老师磨破了嘴皮子，终于在教室的最后排放扫帚的地方，给他腾出了一个位子。

大巴掌虽然身体肥大，而且动作也不协调，但是他的脑子却并不傻。他仅凭借在教室后排听课，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算术，这不由得让很多孩子对他另眼相看。虽然多数人无法忍受他丑陋的相貌，但是却并没有人排斥他。

然而一个学期之后，大巴掌重新被关进了院子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那一年冬天尤为寒冷。每天清晨，四处弥漫的浓雾就淹没了整个村庄，前后左右，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吃了午饭，太阳才渐渐地穿透了浓雾，金色的阳光洒落了下来。尽管如此，却依然很冷，上课的时候在教室里轻微地跺着脚，生怕下一秒自己的双脚会失去知觉。没有雾的时候，路旁枯草上，田野里，屋外挂衣服的竹竿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白霜。水田里的水被冻成了冰，在阳光下泛着光。而一旦遇到雨天，绵绵的阴雨让天空整日都是一片灰暗，分不清早上、中午和傍晚。能感觉到的，只有刺骨的冷和漫长的时间。

那天，我和阿毛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让人感到不安的是，远远的一只大花狗总是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从走出校门，就阴魂不散。我俩有些着急，撒开脚丫子就跑，也不管背上的书包是否会成为累赘。而就从我俩迈开步伐的那一秒开始，大花狗风一般地朝我们追了过来。一场追逐赛由此拉开。

阿毛素来跑得比我快，因此一转眼就把我甩在了后面。我回头一看，大花狗正在田埂上疾驰而来，带着恶狠狠的气势。我一慌，脚上的鞋子就如同抹了油，甩飞了出去。阿毛在远处急得大喊，“快跑，朝大巴掌的院子里跑！”

我提起鞋子，跌跌撞撞地朝大巴掌家的院子里跑。说也奇怪，那天大巴掌家的院门并没有锁，我一推便打开了。我忙不迭地奔了进去，看见坐在屋檐下的大巴掌。我大喊“狗！有狗！”

大巴掌一惊，站了起来，随手拿起靠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棍。

那天下午，大巴掌的惨叫声又一次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这次我没有丝毫的兴奋感。我看见那只发了狂的大花狗窜进来，死死咬住大巴掌的棍子。人和狗纠缠在一起，我看见地上有斑斑血迹，不知道是大巴掌流的还是大黄狗留下的。最后有乡亲赶来，打死了那只大黄狗。我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我看见大巴掌坐在地上，脸上手上都是血迹，他放声大哭，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后来，上学时我依然会路过大巴掌家门口，我在父亲带领我到大巴掌家表示感谢之后，再没有踏进过大巴掌家的院门。但有的时候，看见蓬乱着头发的大巴掌靠着院门晒太阳，阳光照在他硕大的鼻子上，歪斜着疏松的牙齿，手掌巨大而通红，我依然会觉得他的样子实在吓人。不过我却明白，未必丑陋的就是不好的，而真正好的，一定会用某种方式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