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一

       八月十五，爷爷奶奶家很热闹，郑州的、鹤壁的、新乡的，大家老老少少聚在一起，围着吃火锅，年轻辈们嚷嚷着饭后要打牌，气氛热烈喜庆。

       人来得整整齐齐，平常爷爷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谁谁，你来我屋一下，聊聊天”。所谓“聊天”，就是一对一地语重心长地谈学业、谈工作、谈人生、谈家庭、谈理想、谈未来。家里哪有一个人没有“被聊过天”？

       饭间，聊起家常，爷爷叹了口气:“老尹，这次怕也危险了。当年我们一块来新乡的老乡，也就剩下我和老尹了，这次他都住院二十多天了，那些老头儿就剩下我们能说说话了”。

      这天，我们都没有“被聊天”，爷爷直接睡觉去了。我怅然若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背影有些孤独与落寞。

      我的老家在江苏徐州丰县，那是爷爷的故乡。爷爷是村里面最早的大学生，也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读得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1961年毕业，液化氮专业。每每聊到此处，爷爷总透着自豪。我看他正高兴，故意假装怀疑:“你真得是第一个？”他点点头。似乎为了让我更加信服，他继续讲:“我们那一年，村里总共有3个考上了中学，加上他两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那后来呢？”我对他那个女同学后来的情况来了兴趣，继续追问。“他俩啊，都没考上大学，就我考上了”。“那你复读了没？”爷爷笑了笑，“那年代不兴复读，我第一年就考上了。”

      爷爷说那时候的大学和现在的大学不太一样，那时候的大学生和现在的大学生也不太一样。在学校那会儿他是争分夺秒学习的。当年的爷爷带着真才实学满腔热情地来到了新乡，被分配到了当时还是军工厂的134厂，也就是后来的新航集团。他一手开启了厂里“液化氮”的研究，他是厂里最早的一批高级工程师。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爷爷和他的口中的老张、老尹、老刘、老郑、小胡都是老乡，他们从老家汇聚于此，把所有的青春和人生都献给了新乡这块土地。

      爷爷不善言辞与交际，工作踏实认真，性格老实忠厚。也正因为此，他没有当上什么官，他称自己只是一个做技术的人。也正因为此，很多人反而愿意与他亲近，愿意与他交心做朋友，愿意为他提供帮助。爷爷说老实本分是福。的确，那个动荡的年代，那个稍有才华就可能被批判的年代，爷爷没有被写过一张大字报，他平安地度过了那个最艰难的岁月。

        之后，爷爷把更多的经历和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他被单位公派到美国进修学习，他特别珍惜，夜以继日地钻研先进技术。照片中留下了爷爷身穿长款呢子大衣在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工作的身影。我真的不太相信，我的爷爷竟然也这么帅过，毕竟他生活中实在是一个对穿衣打扮最不讲究的人，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和好看潇洒一点也挂不上边。

      后来，爷爷和他认识的那些爷爷们渐渐都退了休。他们在生活中互相关心，逢年过节互相走动。一群老头，一把年纪，兜里都没有两个钱，心里却都单纯地装着真善美，每天看新闻联播、新闻30分、海峡两岸……时刻关心着国家大事，然后见面时再对根本够不到边的那些大事们品头论足，争论一番，然后再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

      可是，以前和爷爷聊天的那些可爱的老头们渐渐都没有再来过。

                               二

      正月初五，爷爷、我、在北京上大学回家过年的老弟。

      “破五”吃饺子，这么好吃的饺子，爷爷年纪大了怕不消化，吃了半盘。老弟不爱吃面食，吃了六个。我怕过年发胖收不住，克制地吃了一盘。

     饭后，只剩祖孙三人，惯例——座谈会。我抓一把西瓜子，掰了两个香蕉，抱来三四个橙子放在身边。

      弟弟，爷爷唯一的孙子，IQ绝对可以，别人高考扒层皮，人家高三照样轻松玩游戏，结果高考数学仍考一百四十多分，高考分数超过一本七八十分，目前北京某重点高校就读，金融数学方向，典型一理工男，喜欢打游戏，电脑游戏，手机游戏通吃。

       “你英语六级考过了没有？”爷爷问李小弟。没想到老爷子还挺与时俱进。

         “成绩开学后才能出来，但应该没问题，虽然英语我最不擅长。”老弟在学习上始终是有自信的。

       “好好学，学点真本事，金融数学还是有前途的，嗨，恁姐当年要有你这智商就好了，她当年学习比你用功得多……”。（我一点没听出来在夸我。 无辜躺枪——智商低。）

      “你不要总呆在家窝着，要多出来走走，多运动，这样才能长高个。”爷爷顿了顿，“个长高点今后也好找对象啊。”

       爷爷家客厅的白墙上仔细看去，有一条条用铅笔画的直线，那原来是弟弟这几年的身高，老爷子时刻关注着，每次都要给弟弟量一量。果然应了那句老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看来，爷爷更甚啊。

       “知道了。”老弟一边回答，一边低头查看手机。

       “饭和水果今后也得多吃，那才有营养。在这方面你要多学学恁姐，跟你姐一样不挑食就好了”。爷爷一边说一边刻意瞟一眼正徒手掰柚子的我。（确定这是在夸我？ 再次无辜躺枪——吃得多。）

     “咱老家有句老话，二十三窜一窜。你要抓紧这最后两年，不然今后就没有机会了，只能横向发展了。”

       我看看俺弟这苗条身材，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遂低头不吭声。

       这就是我的爷爷，与一人谈话，绝对两人受益，头脑清晰，思维敏捷。每天与时俱进，毫不落伍。

     一个小时谈话仍在继续，李小弟给我偷偷递了个眼神，暗示有点扛不住，让我施以援手。我假装没看见，心想:呵呵，小孩儿，这才哪到哪！

                                  三

      的确，这才哪到哪。 我是从小在爷爷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

      小时，父母上班，我和姑姑家的妹妹西西便长期厮混在爷爷奶奶家。而我呆得时间最长。

       春天，爷爷会搜集一些竹条动手给我和妹妹做风筝，然后骑上三轮车带上我俩到北大河旁的田野里（现在的北环附近）放风筝。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奔跑着，手糊的风筝飞得并不高，但它足以让两个小姑娘快乐一整天，笑声荡漾在整个田野里。夏天，傍晚，我会早早奔向家属院大门口，等着爷爷下班，然后跑着迎上去用花儿一般的笑容和一声声甜甜的“爷爷”，换来路口一个软软的雪糕。于是我便一手欢快地擎着雪糕一手在后面卖力地推着爷爷的自行车，向家的方向奔来。秋天，爷爷在厂里的枫树上摘下两片最红最漂亮的树叶，把它们夹在书里制成书签，送给我和妹妹。冬天，爷爷还会带我们到楼下堆雪人，那时我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只是那时的我和妹妹，更确切地说是我有时候真得不太消停。某天，因为和二楼的“小胖子”起了争执，我灵机一动，带着俺妹提着水桶在楼下沙土里和泥，两人用手团成一个个泥球，全部趁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送到二楼“小胖子”爷爷家的门口，那一个个小泥球愣是把人家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自以为天衣无缝，不知怎得人家竟找上门来，爷爷一脸尴尬地给人家道歉，但印象中似乎对我们并不严厉。

      过年，我和妹妹会拿出积攒的零花钱，全部买成火柴炮。然后仔细对准井盖上的窟窿眼投下，随即水中传来一声闷响，我和妹妹高兴地拍手大笑，但仍不满足，竟把目标对准了奶奶养的几只鸡的身上。连着两声炮响，鸡简直吓疯。奶奶大怒，爷爷似乎也没拿我们怎么样。

      然而没想到一件“小事”却引起了爷爷的雷霆。

      爷爷家楼下有一棵石榴树，大概就是二楼“小胖子”的爷爷种的。夏天石榴尚未成熟，但早早便结出了青涩的果实。它那穿着绿衣裙傻傻咧嘴笑的样子让我和妹妹越看越喜欢。于是设法摘了两个放在抽屉里，摘了不为了吃，只为了没事便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就图个喜欢。然而，秘密还是被爷爷发现了。

      爷爷是从不打我们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但这种方式我却觉得比打在身上几下还难受。我们被依次喊到小屋里，从下午一两点到四五点接受谈话教育。

       面对爷爷的批评，妹妹采取的态度就是低着头不说一句话，绝对不反驳，直到你说完说够，抬起头回一句:姥爷我错了。而我，偏偏不是，从小骨子里自有着叛逆与倔强。总要据理力争几句，直到词穷。

       很多话早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些话永远记得:孩子，别看一个石榴不值什么，但这是别人的东西。你现在还小，拿了别人的东西人家会原谅你。但如果你长大了，人家就会在前面加上一个“偷”字啊！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一个大写的人啊……记得那一天我哭了很久，哭湿了整整一条毛巾。

       我要谢谢我的爷爷，这些道理使我受益终身，尽管我会倔强会任性我还有很多缺点，但我始终记得要坚守“本心”: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今天我也在给学生们讲授《孟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四

      老话说“一辈人不管两辈人的事”，在爷爷身上却不管用。他不仅时刻关心着他的子女，还时时关心着他的孙儿们，方方面面。

      小时候的暑假，爷爷买回了《三字经》、《新三字经》，真真正正地是一句句讲，一句句让我们背。漫长的一个暑假过后我可以把它们背得烂熟，知识面也拓宽了不少。爷爷还会为我、妹妹和二姑家的娜姐买来不同学段的作文书。尽管当时心里未必多情愿，但为了得到表扬，我总能够背得又快又熟练。

       记得初中，爷爷得知我在物理某一章节的学习上遇到了困难，竟拿着我的课本钻研半天，非要给我讲解。内容早已不记得，但这种不向困难低头的精神却深深激励了我。我时常向老师和同学请教，最后物理这一科竟还得了班里前三名。

      当时，大姑家的燕姐学习最好。爷爷提了很大的心劲，专门给在老家上学的燕姐办了转学，接到新乡读高三。姐姐想当老师，爷俩定的目标是北京师范大学。燕姐高考没有发挥好，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心情郁郁寡欢。那个夏天爷爷带燕姐去了张家界。爬山、看景和猴子照相，照片中的姐姐绽放了久违的美丽笑颜。爷爷奶奶对燕姐的悉心照顾，让我和妹妹眼热了很久。燕姐后来就留在了新乡读大学，无心插柳柳成荫，燕姐在学校竟认识了后来的姐夫。俩人毕业后到郑州打拼，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生活幸福，孩子今年读了郑州的重点中学。

      爷爷的好朋友贾爷爷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后来在郑州当了口腔科医生，还开了牙科诊所。爷爷从贾爷爷那听说学口腔不错今后就业前景错不了，就渐渐动了让姑姑家的磊哥学医的心思……。磊哥现在真得成了一名口腔医生，目前在鹤壁经营一家牙科诊所，两个女儿，家庭幸福。

      再后来他的孙儿们都渐渐长大:娜姐、刚哥、猛哥、站哥、我、妹妹、弟弟。其中，我是孙女，弟弟是孙子，其他人都喊爷爷姥爷。每当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爷爷家总能轻轻松松聚上二三十口人。吃饭时只得轮流上桌，有的只能端着碗自行找地方吃，很热闹，大家很开心。

                                五

       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85岁的爷爷却突然病倒了。89岁的奶奶在他的床边絮语，70年伉俪情深风雨携手。他最挂念的弟弟从江苏老家赶来，互相扶持兄弟同心。他的五个子女日夜守在身边，儿女孝顺衣不解带。他的孙儿们也来了，端水送饭捏肩捶腿。

       他的孙子从北京回来了，在病床前诉说:爷爷，我回来了，我英语六级一次考过了，我准备考研了，我研究生报的是厦大，爷爷学习上你放心，我想考上一定考得上。

       他常夸最勤快的一到家就拖地的磊哥回来了。磊哥偎在他的身边:姥爷，我来了。我还等着和你好好聊天谈心，向你好好汇报一下我的工作生活呢。你要坚强啊姥爷。

      燕姐和孔哥放下生意从郑州来了。娜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来了。爷爷大家时刻牵挂着你，你真的是最幸福的人。

      妹妹成了护士，常常下了夜班不顾辛苦便从那个医院又来到这个医院，给爷爷翻身，为爷爷洗脚。那种细心周到，爷爷你感受到了吗？

      孙女希望您战胜病魔，早日康复，加油啊！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