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耕地人

文|楚逸夫楼

黑牛

  “尊敬的耶稣，我向您忏悔，黑牛是被我害死的，这些天，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黑牛站在我的门前，它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眼里含着泪水，我向您忏悔。”

  池老头双手作揖，紧闭双眼，两只朽木般的腿深深嵌在黄泥巴铺成的临时跪垫上。瞎子婆婆跪在池老头左边，双手合闭，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每逢周日，池老头便骑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买的三轮车驮着瞎子婆婆去街上一座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教堂里祈祷，起初，池老头向耶稣祈祷自己和瞎子婆婆长命百岁，儿女平安。三年前的一个礼拜日，池老头嘴里的祈祷语突然换成了对黑牛的祷告。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池老头家里迎来了一位新成员——黑牛。池老头也因此成为了武龙村甚至是清龙镇上第一位拥有私家牛的“富农”。

  黑牛到了池老头家后，整间堂屋都成了它的地盘，池老头好生伺候着，稻草堆满了过道。

  大雪融化后，武龙村的男人们又开始忙活起来，左手提着犁，右手握着粗麻绳，身后背着三五块实心砖往地里赶，这个时候耕地是最好不过的。

  而池老头悠哉地将犁运到牛背上，手里持着一根细竹枝，每走两三步，池老头便用竹枝不轻不重地抽在黑牛背上，这力恰到好处既防止了牛偷懒，又打死了牛背上的虱子。

  等池老头将牛带到田头时，隔壁地里的谢三、王大明早已将犁上的绳子系在腰间，像等待发射的炮弹，只等媳妇儿一声令下。听见黑牛的叫声，谢三转过头来，不解地盯着池老头，

  “池叔，你这是干啥，怎么牵头牛到地里来了？”

  “叫你天天呆在村里不出去，这就不懂了吧我啊，用它耕地”池老头嘴角上扬，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

  “这武龙村里的人脑袋都他妈被屎堵住了，用人耕地，再壮的汉子也得累死。”池老头打开火柴盒，拿出一根往边上一划，嘴头的白烟顿时漫过头颅。

  “今天啊，我就让你们开开眼界！”说着，池老头卸下牛背上的犁，用麻绳分别系在黑牛的两只角上，犁的前头跟后头都绑上一块实心砖，池老头说这样可以防止犁在耕地时翘起。

  谢三、王大明，还有陆陆续续前来耕地的男人女人们纷纷被池老头的新玩意儿吸引住大伙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池老头的动作。

  “看好了啊，”池老头大喊一声，

  黑牛在池老头的抽打下，一点点的往前走每走几步，犁就将地下湿润的泥巴翻个底朝天。不一会儿功夫，半亩地都被耕完，谢三、王大明，男人女人们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这也太好用了，多省事儿啊，老池，把牛给我使使呗，”谢三笑嘻嘻地说着。

  “唉，也给我使使，”王大明说

  “使使也不是不行，你们是知道的，这牛啊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你们得给我工钱才行。”

  “行，你说多少？”

  “用一次两块！”

  “行，两块就两块，我王大明第一个定了”

  “爽快，明天到我家来找我，我跟你去耕”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明帮着池老头装好犁背着麻绳、砖头一齐到田里去了。

  “你是不知道啊，这牛耕的地真是好看，可省事儿了，”王大明吐着唾沫星子对着村民叨叨。

  不久，来请池老头耕地的村民越来越多，池老头也因此成为了武龙村第一个耕地行家无论外边下着多大的雨，池老头都牵着黑牛到田里耕地。

  瞎子婆婆每天摸着墙坐在门口等着池老头和黑牛回家吃饭。池老头家牛耕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清龙镇，东村的，西村的都跑到他家请牛耕地，池老头的荷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消逝的耕地人

  有一天，隔壁村的小刘从外地打工回来，还带了一个洋玩意儿——耕地机，小刘开着耕地机威风地行驶在田头，村民们又像当年围着池老头一样围着小刘，

  “小刘，这是啥玩意儿嘛？”

  “耕地机”小刘挺着胸膛说着，

  “这铁片做的有老池家的牛好使吗？”王大明疑惑地看着机子。

  “来，我给大伙儿表演一个”小刘开动耕地机轰轰轰，机子上头的排气筒里冒出一阵黑烟王大明赶紧捂住嘴巴鼻子，男人女人们也学着他。

  耕地机轻轻松松开过一亩地，地里的土一下换了个面儿，大伙儿哇地叫着，眼睛恨不得贴在耕地机屁股上。

  “唉，小刘，以后我家的地就让你来耕”王大明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大伙儿纷纷叫着。

  很快，池老头失业了，他家的牛成了过气品，村里的人也不来找他耕地了，整个清龙镇的男男女女都不请他了，统领武龙村耕地业的池老头时代彻底宣告结束。

  失了业的池老头整日闲在家喂牛，黑牛因长期劳累瘦了不少，走道里的稻草减了一半

  某日，池老头突然带了几个壮汉回家，

  “这牛不肥啊，老池，这样吧，给你二百块”

  池老头盯着黑牛犹豫不决，

  “行，就二百块。”

  池老头摸了摸黑牛的角，便将竹枝递给了壮汉，

  “它认这个，”池老头哽咽地说着

  说罢，壮汉将牛牵起，消失在石头路上。

  再次听说黑牛，它已经被送往了屠宰市场池老头一屁股坐在稻草上，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流。

  黑牛被屠宰后，池老头每天晚上睡不着，睡梦中，时常出现黑牛耕地时的场景。

  后来，池老头听人说教堂里能为死去的亲人祈祷，每周日，池老头便骑着三轮车驮着瞎子婆婆往教堂赶去。

  “黑牛啊，你别怪我狠心，我老池心里也苦啊”池老头双腿跪在黄土地上双手作揖，嘴里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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