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药

一

凌晨一点一刻，乐城迎来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空荡荡的街道上，昏暗的路灯映着白森森的积雪，显得格外的冷，六子不禁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双手环抱在胸前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寂静的街上只有六子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半年前六子生了一种怪病，全家人四处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六子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和恐慌，想着自己年纪轻轻便病入膏肓一无所有，六子第一次觉得贪生怕死这个词绝无贬低之意。两点差三分，六子到了万老板家。

六子低着头瞄了瞄左右，确定四周没人后，压了压帽子，敲门“万老板在吗？”六子声音很低生怕被谁听到。

“谁？”屋里传来浑厚的声音，窗外透着微弱的光。

“我，六。天机……”

话毕，门突然咔嚓一声自己打开了。六子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尽管屋内光线很弱，六子还是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万老板家的奢华。脚下软软的踩着很舒服，房间里气味清香，温度适宜，六子觉得走进这房间自己的病都好了一些。

万老板是乐城的房地产大亨，六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直到半月前六子正因为病痛闷闷不乐，突然在手机上看到这样的消息。说是万老板耐天神转世，有一良方可解决各种疑难杂症，收到此消息便为有缘人，可次方，但因为此乃天机所以只可本人凌晨前去取方。六子看到后，欣喜若狂，他本想告知家人这天大的喜讯，却突然想到天机二次作罢了。他想只要病治好了，全家都会开心，不告诉他们也无妨。

六子感觉自己走了好久，正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万老板出现了。

“哈哈哈，你就是我的有缘人？”

房间的灯光突然全亮了，万老板披着大衣站在对面的阁楼上。灯光刺眼闪的六子眼睛疼，他抬起胳膊挡着眼睛好缓解不适。

“哦，哦”六子唯唯达到。

“所以你是来求方子的？”万老板语气轻蔑带着些许阴邪。

“对对对。我的病不能拖了。我不想死，我要活，要活着。”六子情绪亢奋，像毒瘾发作一般，憔悴的面容摆出扭曲的表情，恐怖极了。

“哈哈，既然你来了，我当然有办法让你活着。”

“谢谢万老板了，快快，快，给我。”六子张开双手，瞪大双眼，渴望之情同眼中的红血丝一起爆裂而出。

“不急不急。这方子其实并不复杂。可是我们中国人讲究风水，即便是入药治病也讲求天时地利人和……”

“只要能治好我的病，你说怎么做，你尽管说，我照做。”

“六。你听我说。据我观察，你家的风水是你得怪病的主因。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搬家？您说往哪搬？”

“顺天国际。”

“顺天国际？”

“对。我算出顺天国际与你八字相符。一期六幢六楼，指向你的星宿。得此房报你时来运转。”

“真的吗？那药呢？”

“一周后，在你的新房里打开手机，天机自到。”

“谢谢万老板。”六子热泪盈眶不停地对着阁楼作揖。

“记住，诚意，诚意不足天机散尽。”

六子深深鞠了一躬，缩头缩脑的走了。

二

六子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天顺国际是乐城顶级的商品房，在那里买一套房子没有百万根本想都别想。可是自己身上的存款不多，连首付都付不起啊。六子辗转反侧不知不觉熬到了天亮。

“六，六。起来了嘛？”六子的老母亲从里屋走进来，看着六瞪着无神的眼睛。面容更加憔悴，抹了抹眼泪，嗔怪道，“怎么又没睡觉？不睡觉身体会更差。”

“睡不着，怎么睡。你是巴不得我睡死过去吗？”六子咬牙怒斥。

“我，我是你妈，我能这么想吗？”老母亲忍着泪水。自从六子生病以后，脾气变得一天不如一天，他的坏脾气只对他的母亲，似乎病是母亲带给他的一样。而对于他的坏脾气，母亲总是伤心着什么也不说。

“妈，你想我的病治好吗？”

“六，妈当然希望你好了，可是……”老母亲终于忍不住眼泪，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还没死呢。给我准备30万，我就能活。”

“30万？六，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小姨昨天还来催账……”

“滚滚滚，没用的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救我。”

“六，你听妈说……”

“要么给钱，不然我们俩无话可说。”

“好，我想办法。”老妇人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六子从头到尾都没看看他的老母亲，没看到她额前凌乱的银丝，没看到她腰间的补丁，没看见她单薄的裤子，和不知穿了多少年旧的不行的布鞋，没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第二天母亲推门而入，六一股脑从床上坐起来，双眼放光的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瘦弱憔悴的女人。

“拿来，拿来。”

“六，这是你爸的赔偿金和…..”她从上衣里掏出一个袋子，攥在手里。

六子根本没心思听这老太婆解释，一把抢过来，对六子来说这就是他的命，他的命一定要自己拿着才踏实。他粗鲁的扯开袋子，仔细的数着存折上的数字。“什么！3万！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说的30万！”他把存折狠狠的扔在地上，发狠咆哮，“你这就是要我死！”

“六，之前给你看病花的差不多，这些都是你爸……”

“怎么你还想用一个死人吓唬我！废物！给我出去！”六子又躺下了，还用被子盖住头。

“六子，妈会想办法的……”她颤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存折，轻轻吹吹，又打开看了看，眼眶湿润。

其实六子心里很清楚让母亲拿出30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六子是农村人，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本来家里还有些存款，可因为自己的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平时能省的开支都省了。母亲给他的八万也是父亲车祸的赔款。对，六的父亲死了，死于一场车祸。父亲为了给六看病，跑遍的乐城大大小小的医院，后来还去了临城，就在从临城回来的路上遭遇泥石流死了。父亲的命就值八万，六子想到这冷笑着，眼角滑下泪来。他扯着被角擦干眼泪，打算找万老板聊聊。

“咚咚咚”万老板家的门敲击时发出的声音和万老板的声音一样沉闷，听得人难受极了。

“谁？”

“万老板，我我我。”

像上次一样门开了。

“钱凑够了，不用来找我，换房子就好了。”万老板语气充满厌恶。

“不是，万老板，我想问问你还有其他办法吗？天顺的房……”

“天顺的房怎么了？和你八字那么配。而且我跟你说了，无诚意天机散，你在墨迹我可不保证良方还凑效。看来你小子是活够了。”

“不不不，万老板，我很有诚意的，我……”

“那还不快走！”

“是是是。”六子灰溜溜的逃窜而去，这地方多呆一秒就是有违天意，他必须赶紧离开。可是他不知背后，有一张恐怖的脸正呲牙笑着。

三

六子还是瘫躺在床上，不是发出命不久矣的呻吟声。他绝望透了，觉得死神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咳了两声，手上都是血，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有人在吗？请问是赵六家吗？”

六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声吓了一跳，自从他生病以后除了上次给父亲送赔款的警察再也没人找过自己，没人愿意踏入他的家门。

“有人吗？”

六子披了件外套，依着墙踉踉跄跄的走出房门。又是警察？六子看着面前穿着制服的两人，不知所措。

“你好，你是赵六吗？”

“哦，是。”六子一脸疑惑，轻声回答。

“有笔大额现金需要你认领。”

大额现金！！！听到钱六子精神抖擞，“多少多少？怎么来的？我的吗？”

“委托人写了地址，收取人姓名，请你提供有效的身份证明尽快来领取。”

六子觉得一定是上天的恩赐，先是给了自己良方天机，又给了一把笔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六子想自己也许也是天降仙人呢。六子用那笔钱付了房子的首付，天顺一期六幢六楼，站在新房子里，六子越看越觉得这才是他盖住的地方，万老板说着可真对，这就是顺他风水的好地方。想到这他匆忙打开手机，等着良方自来。等了很久手机终于响了，他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父母之血，久熬成药。

六子突然失去重心倒在地上。六子的父亲半年前死了，尸骨无存，可如何入药？六子的母亲……哦，对了，六子很久没见过自己的老母亲了，这种时候当然要找她商量商量。六子回到乡下的老屋，发现房子里已经住了别人，听他们说母亲把房子卖给他们了。六子觉得不可思议，这房子是父母最看重的东西，怎么会卖掉？不过这个时候找到母亲才是最重要的。六子去了公安局，当公安输入资料时，显示的结果让六子久久无法平息。六子口中的老不死死了，也死于车祸……

六子拿着母亲的死亡报告，站在自己买的毛坯房里，深深叹息，他喃喃道母亲真是蠢女人，还没把自己救活怎么就死了。六子藏在家里不在出门，他觉得这能让他时来运转的房子起码能给你续命。

后来，六子还是死了。六子死在这空荡荡的毛坯房里，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万老板发现了他帮他入葬，六子的房子因为手续不齐归万老板所有了。六子死前还特意去拜谢过万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