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收吓

        记忆真的是不可思议。按道理，很多事情我该清楚记得，但不论当事人如何提醒，我却空白一片。有些事情几乎不可能保存在我的记忆库中，我却清晰如昨。我分明记得孩童时的玩耍，特别是夜深之时，太阳睡熟了，大人睡熟了，桌子椅子都睡熟了后，我会悄悄出去和月亮星星或者荧火虫蟋蟀玩。玩得很快活，可大人不理解，说我魂丢了，要叫回来。那时母亲年轻羞涩，叫魂的事由奶奶去做。天黑后，奶奶从家乡小河边叫着我的名字“回来哟----回来哟----”一声声亲昵的呼唤，由远到近，由低到高。那声音特别好听，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摩。每次听到呼唤我都赶紧回家，甜甜地进入梦乡。梦中，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摩我的头，从额头往后，重复着抚摩。

        稍大一点，我的活动范围大了，懂事很多，记忆亦随之丰富起来。叫魂的事儿没再发生过，但收吓又进入了我的生活。第一次收吓起因是我和小伙伴们去大队部看电影，回家时看到远处坟上有“火”，我好奇往坟堆那边跑，被大人抓回来。火没看到，第二天，我被母亲带到外婆家。

        外婆用一块方格手帕，包了些大米放在桌子上。她打开手帕，轻轻的把大米抚平。默念一会儿，咪着眼睛，用手代笔，在大米上比划着。然后，外婆认真地看着大米上的图案，问母亲是不是西北方向。母亲点头。接着外婆用手帕包好米，口中念念有词，手也没闲着，拿着手帕在我面前来回晃悠了三个回合。然后吩咐母亲拿回家给我做枕头，睡一晚上再把米煮了吃。

        说实话，米枕头没芦花枕头舒服，后来喜欢上收吓，是为了外婆家那些许多好吃的东西。外婆家有一个白底蓝花瓷坛，里面有很多好吃的宝贝。每次看外婆站在凳子上从衣柜顶上把大瓷坛抱下来，我都很兴奋。外婆变戏法似地摸出一些好吃的东西来，有时是一两粒红枣，有时是桂圆，有时是“猫耳朵”，有时是“兰花根”……总之，外婆的大瓷坛里的宝贝是随四时八节变化的。现在想来，那些宝贝是外婆的晚辈孝敬她的礼品，外婆省着不吃用来哄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记得参加工作后，有次回外婆家，外公说外婆身体不好头有点晕。我一定要带她去看病。外婆死活不肯去，最后说自己得的是“好吃病”，吃两个鸡蛋就没事了。我用带去的天麻片煮好鸡蛋，看着外婆吃完。外婆节省成习惯了，不看着她吃完，我怕她又拿去给其他人吃。小时侯的我可不知道这些，有次，还吃一点藏一点，然后拿到表姐面前“显摆”，表姐说：“蛮希奇？我早呷哒，娭毑的东西，都比你呷得早。”

        表姐的神气让我很羡慕，只要看到母亲有点清闲，有意无意中，我就会受“惊吓”，夜晚睡不老实的我就会被带到外婆家，重复着那些程序。有次真的被吓着了，那次是我在离家很远的山上扒柴，那家男孩子放狗咬我。那么大那么高的黑狗向我扑来，我蹲下去拿石头也没用。拖着被咬伤的右腿回家，一想到得狂犬病死的女同学，顿时，毛骨悚然，心惊肉跳，眼泪汪汪。奶奶给我服了治狂犬病的药，说不会有事。可我总是怕，梦见被狗追着咬，梦见自己被关在“扮桶”里，跟狗一样叫……带到外婆家后，看到外婆迎出来，我就哭。外婆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说：“乖乖，没事，外婆在这里呢。”

        我在外婆怀里就安静了，很听话地坐在外婆面前。外婆找来一根红线，双手合着红线，很虔诚地向外拜了三拜。然后，外婆用缝衣的针往她左手食指上刺，直到有血出来。外婆口念咒语，念一遍，用力挤出一滴血，按在红线上。如此，连续三遍。再将红线折合三次，绑在我左手上，轻说一句“好了。”

        说也奇怪，外婆这样收吓后，我真得好了。以后被人欺负或受惊吓，一想到外婆，我就倍感幸福，那些不快就消散了。我有外婆呢，外婆最爱我，会保护我。这种信念让我度过了少年时期。更有趣的是，我不再贪恋外婆的大瓷坛，更多的是对外婆的依恋，喜欢在外婆身边的感觉，喜欢听她说话看她忙碌。心里总觉得外婆最喜欢我，尽管我明白外婆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后来，离开农村，离开了外婆，很多记忆都渐渐淡了。记得八八年的那个恐怖的晚上，我冷静处理完该做的事情，回到父母家中，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可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我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弹跳起来。那时，我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是在家中。可身体就是不听我指挥。无奈之下，借助静脉注射。身体的安宁暂时获得了，心理上的安宁，一直到后来我阅读心理学书籍后，慢慢化解才获得。

        奇怪那时忘记了外婆。想起外婆的收吓，是友人的话题。友人的孩子晚上哭闹不肯睡，有的说不能惯着孩子，他在哄不好后就把哭闹的孩子，生气丢在门外，反而好了。有的说孩子可能身体不舒服。有的说孩子是“夜哭郎”，写些字贴在电线杆上墙上就好了……七嘴八舌中，关于叫魂收吓的记忆一下苏醒，日渐清晰。

        回家问母亲。母亲否认为我叫过魂，只说当地有这习惯，听邻居叫过。关于收吓，母亲向外婆学过，还说遵师规，杀了一只“叫鸡”炒了给外婆吃，才传口诀。外婆说不是贪吃，是规矩，不按规矩来，法就不灵。我问母亲要了收吓口诀：“起眼观青天，师傅在眼前。一收东方甲乙木，二收南方丙丁火，三收西方庚辛金，四收北方壬癸水，收起前五里后五里左五里右五里中央五里五五二十五里，收得天煞归天，地煞归地，收得神明之中归神明，鬼神之中归鬼神，六畜之中归六畜，人丁之中归人丁，收得弟子手胸合现。”母亲说要将口诀连念三遍，一字不差才灵。最难的是收吓前要默想师傅的音容笑貌，一凝神，师傅真实不虚在身边时，再想像自己和师傅合二为一，这样法力才能显现有用。原来，被人认为是迷信的收吓也有些地方值得研究深思。

        前几天，看一篇文章，说中国花在治疗感冒的费用很惊人。读着那篇文章，想起现在治疗感冒的那些用药习惯，很庆幸自己小时候生长在农村。那时，农村的孩子若发烧感冒流鼻涕等现象，大人一般是不会带去打针吃药的。大人不会想到是身体有病，一般会认为是孩子贪玩不懂事，不小心冒犯了神灵，举头三尺有神灵，何况还有坟山、土地庙、水神、树神等等。不懂敬忌，神灵就小示惩罚，摄去孩子部分魂，导致身体孩子虚弱，不好好睡。这时，大人想到就是如何把魂收回来，叫魂收吓就这样被女子一代代传承下来。自然，除了叫魂收吓外，家中大人还给孩子用了其它土方，我记得母亲用姜、葱白、红糖熬水给我发汗，农村有很多这样对身体没负作用又灵验的土方子。若孩子真有大病，她们也能判断及时送去医院。

        叫魂收吓给孩子心理暗示很有用，给孩子叫魂收吓的都是女性长辈，慈祥仁爱的化身。孩子在长辈的动作中感受到的是被怜爱被呵护，这样产生的幸福感也能影响孩子的人生。拿现代观点分析那时农村女子照顾孩子的方法，她们把孩子的心理健康身体健康都兼顾了，实在是难得的智慧。叫魂收吓，其实是女性作为孩子的守护神，为护卫孩子身体健康，护卫孩子灵魂完整，敢与神灵抗争的守护！我们可以丢弃叫魂收吓，但这种守护，这种勇气，这种智慧，我们该如何传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