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

这部电影我已经看过四遍了，把每一遍看时零星的感受串联起来，便有了这些同样零碎的文字。文字也和电影一样，悠悠长长的。因为电影太具有感染力，可以让人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和它一样的叙事风格、铺展速度。

1

四十年的春天，却在最后的寒冬里遇见，拿到响当当的名声，赴一场霸王宴。那半块饼落地后，叶问回头看到的，和宫二眼中蕴怒的，是不是一样的心情？心气再高傲都是可以改变的，出手再凌厉也可以是有分寸的，一记掣肘，一番推手，都经过了细腻的推敲。那所谓的名声、场面，都烟消云散。功夫和爱情一样，都是纤毫之争。

图片取自《一代宗师》

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

做好的大衣在北方的寒冬里暖吗？照好的全家福是想赠送吗？当妻子和红颜知己同时出现于生命中，可以有什么样的抉择呢？

一切也止于梦里。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当我们苦心孤诣在一个问题上进退维谷时，会有另一个更为巨大的悲苦，把这些心事逼迫着瑟缩在角落。人说两难、天意、时势、缘分，这些必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这里的或喜或悲都很难由人来定夺。

图片取自《一代宗师》

叶问的家业，因战争被毁，女儿死于饥馑，去香港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流亡、无可奈何。宫二的师兄投敌，父亲魂归黄泉，面对息事宁人的亲眷，我不清楚，宫二有没有那一个时刻，想起过叶问。

不问恩仇，宫老爷子这句遗言只能是遗言，因为只有将走之人才可以放下；对于宫二，恩仇，可能是生活下去的一根支柱。断发明志。伏在案前，她竟然对佛说，若同意她走那条路，就为她明一盏灯。她的选择是复仇之路，所以她看到的那盏灯不是佛点给她的，而是她自己点的。所谓佛、上帝、神明，都是那间解忧杂货店，去问询的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佛向来渡不了人，放下屠刀也只是劝劝而已。那个时候的宫二，佛挡杀佛。

明着灯的佛像，电影给了很长很长的镜头。什么都没有发生，佛的面容沉静、庄严、客观，宫二的心愿只是在自己心中的狂风巨浪。

2

“我七岁学拳，四十之前未见过高山，到第一次碰见，发现原来最难越过的，是生活。”

电影到这句话时，我暂停了一会儿，想起去看另一场电影的事情。魔兽争霸，观影去的，多是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也就是说，陪伴这个游戏十年的人。若不是认真读过游戏的历史设定，电影里的情节是不容易懂的，所以那不是一部很卖座的电影。当有人在电影院中全神贯注地找吴彦祖时，我只觉得可笑，对于我们而言，那里只有古尔丹。

有人穿着联盟和部落这两个阵营的衣服去了电影院，但是没有人打起来；有人高喊“为了部落”，有人呼号“联盟万岁”，但是荡气回肠的声响消散后，是相视一笑。这十年生活里的风刀霜剑，让我们明白了，仇恨可以经由更加痛苦的事情被放下，而生活就是那件事。人生的慰藉就在于，生活这座高山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久而久之，一起被困住的仇敌变成了朋友。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力量，翻转一切，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3

生活这山高，不仅仅在于难跨，而今想来，亦难在一个回头。

错过了的东西，就是再见不到，是宫家的六十四手，是多年前与咏春的缠斗。念念不忘，真的会有回响？叶问和宫二都没有机会重新来过。有的路走过之后，即便原路返回，脚下和心头都已经沾染了泥土。这种悲戚可以弥漫到芸芸众生。

当我看到马三的结局——投敌，然后杀了师傅，最后被宫二复仇。年三十儿的车站，覆着雪的月台，马三伏在地上说：“当时，我没听懂。”

“六十四手有一招老猿挂印，知道关隘是什么吗？”当时马三年轻气盛，自然不是老猿，也没有挂印的想法，也注定不明白，宫老爷子所说的关隘。

“老猿挂印，关隘在回头。”

如果一个道理是别人告诉的，而不是自己经历的，那肯定不会有什么作用。

图片取自《一代宗师》

“滚！以后再不许进宫家的门！”我在这个镜头的位置又停了好久，注视着马三的表情，负气，不甘心，有些泛红的眼睛，想怒吼又咬紧的牙根。他想懂，他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拿到的地位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为什么面对充满着鲜花与掌声的繁华，师傅会动武叫他回头；而又是为什么，宫老爷子出手的时候，慢了。

“当时，我没听懂。”我不清楚什么时候起，这句话出现在了马三的脑海中，但是我知道，在这句话重复响起，又渐渐清晰的日子里，马三自己解释了，被逐出师门时所有的困惑。在电影中，这两处场景很像，漫天飞雪，马三伏倒在地。只是中间隔了十年的流离，和那个难以回头的谶语。

图片取自《一代宗师》

4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若是无悔，那人生该多无趣。”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也清楚，没有人能看得开。

“宫家的六十四手是一座高山，我想再见见，它也不应该烟消云散。”

叶问还是有一种执着，相信美好的事物可以重见光明。在我看来，除了六十四手，叶问还想见的，是当年的宫二。对于这两个人来说，人生中的起起落落都已经见过。繁华，已经没有新意；追忆往事，也尽是苍凉。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武功。叶问在尝试，再打一遍六十四手，可能让宫二走出对生命的心灰意冷。

第一次看到这个部分时，觉得叶问太执着，第四次看时终于懂了，这才是知己。这种安慰，宫二不是不懂，只是六十四手承担了太多的故事。有的故事过去了就只能过去，错过的也只能错过。很少有人面对往事，可以举重若轻，所谓拿得起放得下，这种洒脱是一种天分。

“武学有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繁华与幻灭都经历过，还能有所牵挂的叶问，确实才是那个能见众生的人。

“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情多了，凭什么宫家的就不能绝。叶先生，你走吧，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

5

在电影中见众生的不止叶问一个。

“过什么河脱什么鞋，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

图片取自《一代宗师》

让一个东北老头子演这个角色，可以说再合适不过。话糙理不糙，往往真正见过大场面的人，就会有这种姿态——认命的话，玩世不恭的词。老人家说叶问是块大材，不一定在于点烟时的接招，而是邀请的时候叶问接受了。

“人家说‘抽一颗吧’，就要接过来，否则就是不给面子……面子上留滴血，里子就要死个人，兜不住就是灭门的大事。叶先生，你来晚了。甭说六十四手，你一手都见不到。”

蒙太奇的镜头，给老人家的背影一段悠长又渐渐黯淡的时间。那是一个习武之人，从曾经的战天斗地，到最后又孤独落寞的故事。“宫家没人了。”这是老人家早就明白的事情，自他师弟宫宝森去世，没有兜住马三，就注定了的。话摆在明面儿上说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所有的错过、悔恨、愧疚，都早被种下了种子，所以，收获果实的时候，多些坦然。

我的朋友曾经好奇：“为什么这么喜欢《一代宗师》？”

这是我第四遍看这部电影，可能有第五遍、第六遍，可能心态与领悟还是会不一样。究竟能悟到什么，取决于我看过的悲喜，我经历的生活。那个问题永远会有不同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