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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湄青萍
看《四个春天》这本书的时候，正值暑假，就总是在与孩子的玩闹和烧饭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读上几页。手指翻动书页时，还能闻到剖鱼留下的腥味。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合上书，又钻进厨房继续烧菜。似乎只有这样真切地生活着，才更能体会作者陆庆屹细腻的笔触下那散落在字里行间的细微美好。
其实，相比“作者”这个头衔，陆庆屹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纪录片导演。2019年，他人生第一部电影《四个春天》上映，感动了万千国人，也让影片中那个来自贵州独山的普通家庭（父亲陆运坤、母亲李桂贤、姐姐陆庆伟、哥哥陆庆松、导演本人陆庆屹）走进大众的视野。
如果说，电影是用影像的方式，呈现了这个家庭中一个个或诗意或欢愉或悲伤的鲜活画面，具象地展现了时间流动的痕迹，那么，与电影同名的这本书，则更多刻画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娓娓道出了这个家庭背后更深远的故事、更详尽的生活细节和情感。
而从2019年到2023年，这五年，正是我初为人母的五年，个人阅历的丰富和沉淀，似乎对这个家庭又有了更多的理解。
01 诗意是苦难研磨后开出的花儿
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纪录片时，我尚在孕中，还未真正体会到何为琐碎的家庭生活，当时最为触动的便是片中那对父母生活中处处流露出的诗意。
窗外柳枝随风拂动的样子、屋檐下的燕子，菜园里的一朵蒲公英，插在瓶子里的金银花，屋后的花椒树……一切都是寻常物，却在他们眼里生出万种情。在家吃饭或是出门踏青，兴起时，便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年轻时的歌曲，比划着身姿……没有刻意，没有造作，一切都是他们生活中最真实的样子。
看完，我总是禁不住想起自己的父母，倘若他们能像这对老夫妇一样“会玩”，又或是有一种爱好可以打发闲暇时间，那么每次来城里时，是不是就不会总是干坐着，好似被人绑住了手脚呢？而当自己终有一天垂垂老去，如果拥有这样的闲情，是不是依旧可以活得朝气蓬勃？
可是，有一天，当我在日复一日的带娃生活中，似乎渐渐麻痹感知，甚至怀疑活着的意义时，才恍然明白：在琐碎单调的日子中，依旧保持对生活的热爱，是那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就像梵高所说：“我越来越相信，创造美好的代价是:努力、失望以及毅力。首先是疼痛，然后才是欢乐。”
也是在《四个春天》这本书中，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他们曾经经历的那些艰难岁月。
陆庆屹的父母被下放到麻尾农村时，最初连煮饭都成问题，别人都唉声叹气，但他们却借来两把大铁锤，在屋后生生辟出两块空地，又挖来黑泥，种下蔬菜花果。几年以后，这块曾经的荒地，竟然葡萄满山坡，还可以招待全校的师生。后来平反搬到县城，为了供哥哥和姐姐上学，以及偿还盖房子留下的一大笔债务，父母打草养兔子、捡瓜皮养猪，还通宵达旦地绣背带拿到集市去买，似乎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那个年代物质稀缺，就连白糖都是奢侈品，陆庆屹回忆自己儿时只有“背着人的时候，才用指尖粘起几粒，顶在舌尖，等它慢慢融化”，糖成了他儿时最甜蜜的味道。
但父母身上有着极旺盛的生命力，尽管日子过得清贫，多年来却从未抱怨一句，似乎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回忆起这段过往，母亲笑着说：“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嘛，我们就当玩了，边玩边锻炼身体，好得很嘛。有时候你爸懒了，我还逼他起来跑步嘞，哈哈”。
是啊，诗意从来不是我们认为的风花雪月，而是将磨难研磨消化后，从中开出的花儿。也唯有这样的诗意，是扎根于生活的，散发着芬芳的气息，在不经意间打动人心、催人泪下。
02 温柔能带来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陆庆屹的父亲是镇上的老师，气质温润儒雅，说话和风细雨，闲来爱摆弄各种乐器，总是默默地为家人做些温暖的事，每晚睡前为每个人打开电热毯，偷偷地洗碗，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好玩得很”。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脾气火爆，在家里说一不二，却也爽朗活泼，心灵手巧，一笑起来，就是开怀大笑，眼角直笑出泪花来。
这样的两个人，看似性格截然不同，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母亲迷信，平时常要烧这个香拜那个神仙。父亲教物理，最是笃信科学，却从来不曾制止，甚至在母亲有事外出时，做得比母亲还用心。陆庆屹问他怎么不把母亲拉回科学的道路，父亲咧嘴一笑说：“管她咯，等折腾烦了，自然会停下来，只要不影响健康，怎么都行。”
父亲看似文弱，骨子里却不服输，一次在集市上遭了母亲的白眼后，就偷偷发奋练习书法，想着过年时惊艳众人，结果被好奇心驱使下的母亲撞破了秘密，母亲哈哈大笑。父亲推说老了手抖得厉害，母亲反而又是一个白眼：别找借口好好练，还主动接过父亲平时干的活，让他安心练，时不时地鼓励说：你钢笔字写得那么好，毛笔肯定也没问题！
从年少青涩到两鬓星星，两人携手走来，风风雨雨五十多年，相濡以沫。在一个家庭中，这样彼此照应、相互懂得的情感，温馨和谐的家氛围，早已胜过一切物质的丰裕。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不干涉儿女成年后的选择，活着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哥哥庆松因为出众的音乐才华，10岁半便被选拔入京，15岁上大学，20岁就已是清华大学的老师。但在25岁后，他便辞职离校，开始了此后“租房、打零工、一辈子不写工作报告”的自由职业生涯。弟弟庆屹在成为纪录片导演之前，似乎都“身在歧途”，年少时经常打架，检查可以一口气写上二三十份，甚至带人砸过派出所的门窗。15岁那年，他就退学成了北漂一族，成为了“盲流”，期间，做过足球运动员、酒吧歌手、编辑、矿工各种职业。
兄弟两看似迥然不同于寻常的人生，有多少人有勇气开启？而这背后支撑着的，无疑是父母坚定的爱和无限的包容和理解。无论是哥哥离开清华，还是弟弟辞掉编辑的工作当矿工，他们都只是问儿子一句能否养活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不再追问。
甚至当家里背负着沉重的债务时，父母都不曾向子女提及，当陆庆屹很多年之后得知，面色凝重时，母亲还安慰他道：“虽然不晓得你们赚多少，但我晓得我们家都不是赚钱的料儿，跟你们讲也没用，你们自己过得好好的，我和你爸就心满意足咯”。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在这个日益紧绷的社会，他们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松弛自然，敢于追寻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父母身上那种天真和好奇心，早已在潜移默化中留给了下一代。尽管成长之路漫漫，中间或有曲折，但总能回归正途，在人生的艰难处绝处逢生，于冰天雪地中，化开一个个春天。
“曾有人问我，你父母身上有那么多让人感动的特质，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我想了想，回答说，是温柔。温柔能带来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陆庆屹在书中这样写道。
03 记录是对时光流逝最好的缅怀
翻看老照片是陆庆屹一家的老传统，父亲爱拍，也爱拿着放大镜在照片里回味记忆里的青春，这种对时光的留恋，无形中也让陆庆屹也爱上了表达和记录。他说“我觉得每个人的诞生都是随机不可复制的，每个存在都有独特的价值，都应该有与世界相处的独特体验，都可以把这些体验表达出来”。
有时候，越是熟悉的东西，越需要一种重新发现的眼光。曾经那段迷茫的漂泊岁月，使陆庆屹的审美、思维和习惯被重构，因而得以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一种新的视角，看待家乡的风土人情，此时，“美好的东西从一片琐碎中浮现了出来。”由此，他也才更深入地看到父母身上那种普通人的光辉。“他们在我眼里很美好，我想让他们看看自己有多美好”。
从2013年的春节开始，陆庆屹在家里开始了疯狂的拍摄，什么都想拍下来，这也为纪录片《四个春天》留下了丰富的素材。最初他还不敢做“拍电影”这在当时看来似乎遥不可及的设想，后来在侯孝贤一句“想拍就去拍”的鼓舞下，他谢绝访客，足不出户，边看书边摸索学习，又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终于将素材剪辑完成。
2017年，电影首映前，陆庆屹专程从北京赶回贵州，接父母去看，母亲还以为他是开玩笑。放映结束后，母亲笑着说，祝你梦想成真。姐姐去世后越发苍老的父亲，站起身摘下帽子，弯腰向前后的观众郑重地鞠了一个躬，说：“今天我在银幕上看到我了，感谢我的儿子”。
那一刻，陆庆屹泪流满面，感觉终于完成了对父母、对亲人的一个承诺，但又感叹自己的成长来得太慢，而父母老去得太快。
2019年的李诞访谈节目，视频里的父亲已虚弱得不能下楼，再不能送他去车站，甚至只是下楼送他上车。他转身回头，忽然看到在楼上窗口目送自己的父亲，又再次折回，跑到楼上，抱了父亲，轻声说着：爸，保重身体。今年的春天，那位和蔼可亲的父亲，总是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怕打扰儿子睡觉跑到阳台昏黄的灯光下拉小提琴的父亲，永远地走了。
节目里的陆庆屹，儒雅沉稳，谈起父母，眼里常不自觉地含着泪水，早已与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说时间是残酷的。这句话听着很俗套，但当你真正懂得时间的意义时，那些曾经在异乡深夜思念过的人，或已白了头发，或已阴阳两隔……
平凡人的生活，看似普通琐碎，当我们身处其中时，不容易察觉到一些细微的质感，而当时间流逝后，再回过头来细细揣摩，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就如沈复的《浮生六记》，没有宏大的历史事件，只有夫妻两人相处的点滴日常，却流传至今，芸娘被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人。而《四个春天》也让这对平凡的老夫妇成了无数人心中最可爱的父母。
写在最后：
尤记得电影里，姐姐庆伟去世后的第二年冬天，父亲拿出录影带，兴冲冲地跑进房间说要放给母亲看，不料电视里却传来姐姐的歌声……斯人已逝，空留白发人念黑发人，母亲坐在椅子上，无声地抹着泪水。镜头转向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村庄，白茫茫一片，只有姐姐凄怆的歌声在渺茫的天地间回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禁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人来这世间一遭，恰如飞鸿踏雪泥，真正留下些什么呢？
但，总有什么是死亡也无法磨灭的。就像楼顶那丛垂挂而下的迎春花，当春回大地时，依旧会绽放明艳的花朵，里面驻扎着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将再一次唤醒屋内沉睡的人们。这种生命的美好和坚韧，将长留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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