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犟的老爸

文/林若兰

  我的老爸是个倔犟又热心的人。爷爷死的早，奶奶拉扯着四个孩子过得很艰辛，爸爸便假装讨厌读书，任奶奶怎么生气地打骂，依然留在家里帮着农活。十四岁的他想去学木匠，那时候的学徒没有工钱，还要送拜师礼，可是家里穷得连大伯的学费都交不起，哪有钱买礼物呀!奶奶便让我爸把家中仅有的两只母鸡送过去，我爸舍不得，便经常晚饭后悄悄地去河里摸鱼，挑大的送给师傅家，终于讨得师傅的欢心，熬得三年学艺师满，挑着工具四处去打零工挣钱，供大伯一直读到毕业分配了工作。眼看着在学样里教书的大伯娶了漂亮又能干的媳妇，小姑妈也和一个新兵定了军婚，而我爸却依旧是光棍一条，愁得我奶奶直掉眼泪，而我爸不管在外面多苦多累，每次总是笑眯眯的回家，还会隔三差五递给奶奶一些吃喝用品。

  生命是一种回声，你把最好的给予别人，尽管不求回报，可生活往往会让你有着无限多的回馈。有一年我爸去河对岸给一个农户家做房梁，下了渡船，他看到一个老大爷推着独轮车上坡很吃力，便跑过去帮助老人把车子推上河堤，得知老人与他去做木工活的人家同住在一个庄子上，便一直帮老人把车子推到他家门口，这个老人就是我妈妈的亲舅舅，他回家以后就对我外公说想给我妈介绍对象…我外公为了验证一下我爸是否象小舅爹夸的那样好，便请我爸去他家里做一个樟木箱子和一个梳头桌子，我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心的帮我妈做好了嫁妆…当我妈嫁到我们家时，奶奶和两个姑妈乐得手舞足蹈，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全村人也都说我爸这是傻人有傻福!

  为人处事就如种田，你播撒善因，就会结出善果；如果你有一颗包容又充满生机的心，不但能种出自家的幸福，还能拉着亲友们一起前行。为了我爸不再背着工具走东庄串西村的去找活做，也为了照顾好病卧在床的奶奶，我妈把陪嫁的两块银圆给卖了，让爸在家里开个木工小作坊，还收了两个穷苦孩子做徒弟，我爸没有要拜师礼，全心全意的传授技术，而且在学徒进门半年以后就发给零花钱，并鼓励他们大胆创新。我爸说大家都是穷苦出生，相互照应着，一起学习，有利同分！因为价钱适中，款式新潮，来我家定制家具的乡邻越来越多。又因老木匠师傅还守着旧规矩，所以只几年的功夫，我爸便收了八九个徒弟，而且个个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时候我们姐弟三个经常能吃到师哥们从家里带过来的瓜果李桃和菜饼，玩着他们用废料做的木刀木枪，可开心了。庄邻亲友们来修农具，椅子凳子什么的，我爸从不收钱，所以不管是村干部还是老长辈，对我爸妈都很敬重。

  人生的路上本是福祸并行的，途中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你愿意也好，不喜欢也罢，都无法逃避，也不容你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要敢于去面对，调整好心态去笑对风雨，用真诚和善良来感染生活。我大弟弟的意外死亡一下子把老爸意志给击垮了，他手握着酒瓶，红肿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天空，大声地责问着为什么？都说好人有好报，我家一直积德行善，为了让徒弟们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我带着他们去建筑工地上闯荡，可是我才离开家几个月，为什么家里就遭贼了？还让我痛失长子啊…？他又猛灌几口烈酒，呛得拼命的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胸，吓得正在伤心的妈妈忘记了哭泣，冲过来抱着我爸大叫着"快来人啊…″！是亲友们用卖猪，卖鸡，卖粮食的钱帮我爸交齐了医药费！出院后老爸看着削瘦憔悴的我妈，看着退学帮农的我，愧疚地说他一定要振作起来，以后不管抓到的是一手好牌还是烂牌，都要竭尽全力把它打好! 他借钱买了一条旧渔船，要去海边捕鱼的前一天晚上，他走进我的房间，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呀！你为养家而放弃了去读中学，我不该让你这么小就扛这么重的担子，但是没办啊!我要是不带着你妈逃离这个伤心地，她会因触景伤情而忧郁成疾的，而且我也不能欠帐不还呀！我不能负了那些卖猪卖粮食的人情呀！他突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仰着脸快步走出我的房间，我看到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也看到了隐藏在他心底的千疮百孔和无奈…

  他心地坦荡，应下的事决不反悔。他以诚待人，遇险不后退，不管每天多么疲惫，生活多么狼狈，总把道义放在第一位。爸爸在海边经常利用风暴天住港的时间帮渔家做些木工活，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深得大家的喜欢，有好几家渔户想与我爸做亲家，我妈便把十六岁的我许配给了我现在的老公，十八岁那年我提出来想要退亲，爸爸坚决不准，并说不守诚信就不配做他的女儿。还教导我遇到危险时要沉着冷静，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但是每一次有暴风雨的时候，他都会牵挂着我家的船有没有安全进港。我妈很后悔当年不该强行包办我的婚姻，让我过着在风口浪尖上漂泊，居无定所的生活，我爸却一再叮嘱我要孝敬公婆，对家庭要负起责任，说已经选择的路，就是跪着也要拉着儿女一起向前爬。他上岸后去找村长轻磨硬泡，帮我在老房子东边申请了一份房基地，起早贪黑的操心了半年多，终于帮我盖好三间大平房，还在院子里栽上桃树梨树，又在围墙边上盖好了猪圈和鸡舍。他开心的向亲友们说:"虽然儿子和媳妇在城里住习惯了，但是将来兰子她会回来陪我们一起住的。哈哈！等我的大外孙在这里取媳妇时，这东院和我家的西院里可以摆十几桌酒席呢"!当亲友说某某的儿子又升官了，某某家又卖新车了。我爸却自豪地说，我的儿子不是高官，也没有名车，但他心善品行正，是一个知道感恩，回报社会的志愿者。

他宁愿苦了自己，累弯了脊背，也不愿做别人的负累!当我说想把户口迁走，并打算在灌南县城里给儿子买婚房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想法好，宝子他大叔和几个姑妈全住在那边，以后你公婆住到你们家里，她们看望父母方便，将来宝子结婚生小孩了，在城里上学也比我们这里强"。他说着猛的喝了一口酒，又被呛得直咳嗽，泪流满面。几天后他一下子买回来三十头小猪，和我妈起早贪黑的喂养着，常常累得没有脱鞋子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当我装修房子时候，爸爸把家里的猪和粮食卖了，给我送来了五万块钱，笑着对我说:"这是你那时给我盖房子的钱，现在还给你家，但是那个东院依旧随时欢迎你们回去住″。我抬起头看天，努力地抑制住心酸，哽咽着说:嗯!我会常回去住的，宝子和婷婷也会常回去看你们的"。看着爸爸蹒跚离去的背影，望着那因操劳而早白的头发，想着那东院和西院十多间房子里只住着年老多病爸妈;想着每次爸在电话里说他们一切都好，不用我们牵挂;想着他每次把粗粮和豆油拎上三轮车，催着我快走，说女婿一个人在船上，他放心不下;我的眼泪就像打开的水闸，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