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大眼睛

八年前在门诊，进来一个小姑娘，记得圆圆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查体后初步诊断“乳腺癌”，肿块直径超过4公分，让我心里有些吃惊。在仔细询问病史过程了解到她刚刚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我赶紧收入院。各项检查后明确诊断，我和她及她父母谈了病情，详细解释治疗方案，看得见她一双大眼睛里含着泪珠，但没有流出来。谈完后她只是说“我相信你，周医生，就按照你说的做。”接下来新辅助化疗，手术，放疗，在整个半年之久的治疗过程中每次见到她，总是一双大眼睛认真的盯着我，化疗的难受，手术的痛苦，她依然有露出微笑，还把假发拿开让我看脱完发的光头。终于基本的治疗完成，在门诊复查，她开心的到我诊断室，一双大眼睛明亮活泼，复查各项指标正常。我也有点开心和满足，也有点忐忑不安，因为还是年轻和有多个淋巴结转移。她告诉我明天准备上班啦，一定好好工作。三个月后复查正常，再三个月后复查也正常，我还表扬她恢复的好，头发都长起来了。再三个月，腹部彩超出来把我吓着了，几乎整个肝脏都是肿块，急急做增强CT证实肝脏广泛转移。我难受的告诉她，她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说：“周医生，你有办法的，对吗？”。我开始躲闪她的目光，接着安排补救化疗和靶向治疗，可是在第一个疗程后肝功能急速恶化。收入院，圆圆的脸已经蜡黄消瘦，一双明亮大眼睛已染黄疸和暗淡。我悔啊，当初治疗完应该再超常规加药加疗程可能就好了，当初不考虑经济因素把能够用的靶向药都用上去就好了。在病房，每天常规的查房后不敢多去接触她，一直在躲闪她的目光。病情进展很快，她整个人都变形了，形容枯槁，腹部因大量腹水高高鼓起，我只能默默的看着各项指标变坏，无力无助。她的父母来找我说：“周医生，她最相信你了，你可不可以多看看她，多安慰她。”我那个时候是事业顺利蒸蒸日上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也是倍受打击，我答应着，却畏缩着，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总是没有勇气去面对。两日后，她走了，一双大眼睛永久闭上了。现在开始学习了解一些佛学知识，了解生老病死苦，我恨自己啊，当时应该多陪陪她，尽管不能对治疗有大帮助，但可以陪着她听听《大悲咒》看看《西藏生死书》…，缓解她的痛苦。还可以讲一下生和死都是轮回的一部分，让她不惧不怖。现在当我看到这类病患，总是想到一双大眼睛，在那里看着我，鞭策着我有勇气去面对。

师诲曰：“为医者，必当先具佛心。先医己心，而后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