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克 | 踏着菊花的舞步进天堂

镂克 | 踏着菊花的舞步进天堂

感谢上帝！感谢光阴！
感谢生命不应承受的折磨，如此沉重！
在你死后的日子里，我只想在这世上，再呆几分钟……
——给黄香

01

这一年，你已经半百。你的树是明晰的树，你的早晨是蓝色的早晨，你的天空满是迁移的飞鸟。你感到寒冷，因为雪依然在山中。你用冷静的心，感受季节的变化，你有了更多的记忆在纠身。你的黄昏很人性，你的落日很沉重。

02

一个叫魔方的地方，结束了春夏秋冬，对此你已经习惯。你已经注意不到时光的流失，一切都已经不会再改变。杜鹃在二月里开花，蜂鸟已相爱千万年。它们婚礼的飞行，已不再预示着春天。只有忠诚的枫树，每年脱掉一次叶子。而枫树没有理性，脱掉叶子是它们的祖传。名望已从你的身边溜走，对于失败用不着再汗颜。与死去的人在一起，月光普照，蜡烛的火焰黯淡了。

03

风景缺少的只是赞美，只有橡树在发光。孤独的牧羊人，会把歌唱刻在树皮上。黑暗的峡谷，悬在森林之上的森林。山下的一切在瓦解，而你却像只风筝飘浮在天上。都市和乡村，店铺和妓院，大教堂阴影下的小径。可没有灵魂，信使又会从哪里飞来？目睹了这一片惨淡之后，你飞越了直达海岸的大地。大地之上，是太阳和天空。

04

海鸥在温暖的浪花中沉睡，野鸭在晨雾中飞向沙洲。幻影，雾中的城堡，闪烁的声音和金属般的光。大帆船，很久以前就已经驶入港口，并在码头腐烂着。你闯进一座焦躁不安的城市，并发出疑问：多少年了，人们仍不能确定，是被自己贪婪的目光引入歧途，还是坚信那最初的召唤和使命真的已经降临？你在隐痛，你感到了寒冷。黎明时，你看到起皱的群山，融化在黑暗之中。

05

那山啊，由灰烬的颜色逐渐浸入紫罗兰，最后在桔红色中站立并巨大起来。这使你想到死后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样的光辉依然会在一只蜥蜴的眼中，长久依存。一个人的死亡，就像一个帝国的衰亡。你的城市空了，那丰收的土地长满荆棘。你的语言已消失，你的使命被遗忘。一种异乡土语，已高居在无法攀援的山上。

06

幸福的生活总是相对和莫测的。好在你的晚年，赶上了丰饶的岁月，没有地震、干旱和洪水，星星变得明亮，太阳也似乎增大了威力，人的理性已不再被人嘲弄。向如此更新的世界告别，是心酸的。你羡慕着，并为你的怀疑而羞愧。可或许是一个梦，你还是梦见了战争，从荒岛上的一次无聊的争执开始。

07

飓风铲平了海岸，熔岩喷出苏醒的火山，漫过了树林、村镇和葡萄园。你漫步在星空下，眺望灯光闪烁的城市，你的灵魂游荡着凄凉。你并非必然的，世界及其劳作将一如既往，同样的景象会被另一双眼睛看见。“灵魂啊，请离开我，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折磨。我若有价值，也不想再知道了。”

08

痛苦挥之不去，你始终记得存在着一座地狱。真的，你甚至说得出那地狱的样子：火焰在燃烧，滴血的头骨挂在铁钩上。然而，你也坚信这世间美的存在，就像孩子坚信草莓冰淇淋会融化在天空。噢，多好的一天，打开门窗，康乃馨和郁金香开放在木桌上，你凝然站立在清晨的空气中。

09

有时你真想鸣放礼炮，听到狩猎的号角被吹响。有时你真想说一声：思想和感情只能袭击可怜的年轻人，用正义和梦想折磨他们。思想和感情对你已不再危险，如果以往的生活没有欺骗你的话。可漫长的一生之后，刻在石头上的名字生出了白霜。半个天空彩虹蜿蜒，像一面镜子立在你的面前，而其中的事物已经毁灭和终止了。

10

黎明，破晓，以往世纪飞奔的马群覆盖世界。你的火把已黯淡，而天空在发光，你站在河水潺潺的石穴旁。晨光中，山顶是一轮银色的月亮。你终于爱上了这转瞬即逝的世界。寂静，祈祷，在光和影的边缘：“大地啊，我要对你做些什么？对你的草地，你的暴风雨来临前低头吃草的羊群？你这样深切的忧郁，又是为了什么？”

11

你沉思在圣像前，在不幸中赞美上帝是痛苦的。不被答复的是你的祈祷，不被答复的是你的请求。而你又是谁？城市在狂欢，但很快就会终结。一个时代，一种时尚，一种最终要消亡的恐惧和美妙。当第一颗炸弹毫不迟疑地落下，当脆弱的肉体凋零和消亡，愿这里仍就保留着原样。

12

在一家山间旅店，绿荫高过了栗子树。天空中回旋着燕子的叫声，伴着夏天树脂的清香。此刻，坐在一位女士的身旁，你听到了内心的歌唱。多好的一个黄昏，以往生命的各个阶段，与摆在方格桌布上的葡萄酒一同喜悦地到来。所有的事物都是温柔，都是阳光。寂静，请不要匆忙，为着你的渴望，在痛苦之上，在灰烬之上，在隐秘的回声之上。

13

大清早，你一定要全神贯注，对着镜子中的那张脸。看着，想着，它的逐渐凋零，感激你生命的每一瞬间。大清早，你一定要保持住你推开房门时的模样。你一定要用一个舞步跨上自行车，再用一个旋转飞进公园。你一定要飞进缀满了露水和鸟叫的公园，让大理石雕像在光芒中，由于你的爱而突然瘫痪。这样，记忆就会变得孩子气，留下人们所疼爱的。

14

这样，昨天的清晨和黄昏就不会遥远，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脸上的阳光。河畔，草地，葱郁，在收割之前，阳光的气味储藏着它。你搜寻着，找到了它，认出了它。突然，所有的认知停止了，你感到你的消失。过去了，一切，欢喜和悲伤，信仰和绝望。大地收容了它的尖叫，再也无法记起是怎样与何时发生的。只有金色的诗歌在流淌，带着一丝悲凉，重返墓园。

15

你是我的忘川，太多的名字已不真实，只有风雪的覆盖，萤火虫在闪，在闪。坐在轮椅中，你依然生活在昨天，被梦想年复一年地访问着。你已经走到世界的尽头，稀薄的空气中你我为什么还要交谈？谁都有悲伤的理由，无法逃脱的理由。可命运早已判决，在昔日骄傲的光影中。

16

冬天，暗淡。你在火中添了木柴，饮酒，沉思。火，雪松木的火，请不要熄灭！爱，水波之颤，请进入你的梦，进入大地年轻的四季！山峰在丛林中隆起，超越了所有的本质。你被一片色彩唤醒，像晚年的音乐，越来越完美了。你继续奔跑，至死亡的边界，太阳升起。

（2010-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