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想起童年时的一些事，记忆中就会浮现一条狗的影子，在过去四十年的岁月里，时常会想起它。初见小黑是在我刚上学那年初夏的某一天黄昏时分，母亲看望生病的姑奶奶回来，把一条小狗从竹篓里抱出来放在我和弟弟面前，那是一条全身乌黑的狗，活像一截黑炭。它哆嗦着毛茸茸的身体，身上还粘着碎草，惊恐地看着我们，想躲开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走，就那么局促的扭扭捏捏，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看着这条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寄人篱下的狗，不知道它小小的身体里藏了多少不安和恐惧。
我们喊它小黑，没过多少日子，小黑完全适应了新家，整天欢快地摇着尾巴，跟在母亲身后，菜园子、猪圈、田间地头，母亲干农活，它就在地边抓青蛙、抓蜻蜓。自由自在。
小黑懂事乖巧，渐渐长大，我们没有把它拴起来。我和弟弟打闹的时候它也不参与，半卧在地上伸长舌头，眼神似乎带着笑意，看着我们闹。遇到我们其中一个输了，就冲它呵斥一声，它就起身躲到母亲的身后，全家就母亲宠它，它懂。甚至我觉得它比我和弟弟都懂事，母亲去远一点的山间采茶，唤上它必定跟着，山郊野外，给母亲壮胆。
到了秋末，小黑已然成年。虽然平时吃的是一些残汤剩食，还没啥油星，但它的一身皮毛也算黑亮，奔跑起来很快，还抓过一只兔子，当时小黑跟着我在一片黄豆地边放鹅，豆苗长的深，兔子藏在里面根本看不见，只见那块豆苗有动静，小黑突然一个猛窜，等我反应过来，它嘴里叼着兔子。小黑生猛洪亮的吠声也曾几次吓跑来偷我家柴禾的人，那时不兴出门务工，又人多地少，土地瘠薄，一些平时不勤快的人家，日子难捱地时候就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小黑长大后母亲就经常吩咐它看家守门。
懂事的小黑还是闯祸了，有一天午饭快近了小黑不在家，母亲吩咐我出去唤唤，我刚走出家门，就看到张婶朝我家跑来，喊着我母亲的名字，大声地说小黑咬了她家三宝。三宝已经上五年级了，中午放学回来吃饭。父亲听到说话声第一个冲出去，带三宝去公社医院打针，二十多里路，最后找了一辆拖拉机送去的。等到一切忙完回到家，父亲拿起一根木棒就向小黑抡去。
我在一旁也不停地责骂小黑，甚至上去踢了它一脚，一头猪养一年，每天都是我在打猪草，母亲许诺过年给我扯一套新衣服，小黑这一咬，一头猪白养了。母亲心疼小黑，就说小黑闯祸了，也不是一定要把它打死吧？小黑没有狂吠，也没有跑开，打着转儿躲，嘴里嗷嗷呜呜地辩解。没人懂。
它在人的世界里，终究还是一条畜生。与忠诚无关，与人性有关。
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三宝去扯小黑的尾巴玩不松手才被咬的。三宝家有条母狗叫花花，小黑那天是去和花花私会遇到三宝。母亲对小黑念叨：“三宝扯你，你也不能咬人家啊，再闯祸就把你赶出去，以后不能再咬人了。”小黑在母亲身后呜咽了几声，似乎是答应了。它或许明白，狗世界的正当防卫在我们人类得不到许可的。
咬人事件在小黑的认知里没留下过多的阴影，在空闲时间，它就屋前屋后转悠着寻点吃食，那些年我家日子清苦，每年粮食都会差那么两三个月接不上，一年也沾不上几次荤腥，我和弟弟没事的时候也在外刨食，野毛桃子，生涩的柿子，新长出的小红薯，都是果腹之物，人都如此不择食，何况生长迅猛的小黑？但是小黑一点不在意这些，每天都会摇着尾巴颠颠地去找它的花花耍一阵子，见到不认识的人照旧吠叫几下，遇到脾气大的对它扔石块，它就一边叫一边往家里跑，从不追赶人家至穷途末路。
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对小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是有一天中午一位村官模样的人来到我家和父亲说话，说乡里成立了打狗队，又说那阶段疯狗病流行，好多狗生病咬了人。我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平时颇得周围邻居尊重，但算不上有头面的大人物，只因我有个亲戚在乡里当官，想让我家做个表率，先把狗打死。那时乡下家家养狗，有的甚至养几条狗，但谁家都不会把亲手养大的狗活活打死。平时看家护院的事情都是交给狗做的。我和弟弟直接骂人，母亲气得流泪，但那是乡里的指示，狗如果有疯病确实有危险，父亲又碍于面子还是答应下来。来人又说他帮忙拴狗，牵着让父亲打。
我和弟弟才不管大人间的话，更没有什么觉悟，虽然我们平时并不过问小黑的吃喝，甚至烦它的时候会斥骂它，但在我们心中，小黑就是家里的一员，我们不由分说带着小黑躲进屋后的山中，听见父亲喊，就一直往山顶的方向跑。小黑似乎知道要发生的事情，我们用绳子牵住它，居然一声不吭，温顺的如一只绵羊。那是它第一次用上拴狗绳。
天将擦黑的时候，我们三个才下山回家。母亲也破天荒地没有责骂我和弟弟。隐约地感到她很高兴，那晚小黑和我们吃的一样，一碗面疙瘩和半块饼。我们解开了小黑脖子上的绳子，它欢快地跑出门去，不知是不是去找它的花花了，我们只知道夜晚是属于小黑的，一个村庄的夜晚如果没有狗吠，会是多么地孤独和寂寞。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依旧把小黑藏在后山，如果有打狗队的风声，我们就带着它往山林深处跑。过了大概七八天左右，打狗队不再来了。我们这个大庄头有将近二十来条狗，现在就剩下两三条了。原本寂静的山村，在没有狗吠的夜晚静谧的有些荒凉，散落在远处零星的狗吠，淹没在黑夜中，好像一滴水沉入了大海。
我们庆幸小黑躲过一劫，可它的花花不在了，它的许多朋友都不在了。在过完冬天春季临近的时候，小黑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躺在草堆边晒半天太阳都不挪动一下，夜晚有时候就睡在灶台后面，那里有生完火后留下的余温。它不再在黑夜里行走。母亲买了一点猪肝熬了粥，小黑也不吃，目光浑浊，尾巴几乎拖在地上，它病了。那时的狗病是没处医的。母亲既心疼又担心，担心小黑疯了，万一咬了人将不堪设想，又不忍心打死它。就一遍遍地和小黑说：“小黑啊，你要真是疯了，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走远一些，千万千万不能出去害人啊。”第二天一早小黑就不见了。再见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它翻过我家西边的一座山丘，躺在一户人家的后屋檐沟下，死了。那户人家屋后是一片松树林，林间长满了矮灌木荆棘丛，平时无人从那里路过。是那户人家的狗发现了小黑。
“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 从此我家再没养过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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