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纯人力爬31楼搬家具”的事给郑海洋累得不善，以至于第二天快中午了才醒过觉来。浑身上下哪都疼，在床上使了三回劲才呲牙咧嘴地坐起来，翻身下床，双腿一软好悬趴在地上！那是一种疼痛中带着酸、没有伤筋动骨的痛苦却又让人必须屈服、不会疼哭反而会笑着流泪的奇妙感觉。
其他室友早就起了，也都喊累，但看起来远没有海洋这么严重。跟大伙一打听，知道李头儿已经给大家请好假了，今天可以休息一天。
中午到食堂吃饭，海洋发现自己端饭碗都费劲，只能趴下身来往嘴里扒拉饭，拿着筷子的手还一个劲儿地抖。
这时两个同事张二和李三端着饭菜坐到了海洋的对面。他们也是两个小年轻，平时跟海洋关系不错，只是工作岗位不同。张二问：“怎么了小郑？帕金森了？”
“帕你妹啊，昨天干活累的，手没劲儿！”
张二乐了：“早就跟你说了，别干这送货的活儿了，这不跟搬家公司一样吗，也就能练点劲儿！”
海洋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干别的？我这才干几天？什么都不会啊！”
“不会？学啊！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干啊，这不现在也干得挺好吗？”张二是板材加工车间的，算是一名技术工人，他说得也是实情。
海洋还没答言，一旁的李三说话了：“小郑，趁年轻学点手艺那是没错，但你千万可别上他们车间去，他们那行干久了可活不长，肺管子里全是锯末！”
“去你大爷的，哪有那么邪乎？难不成上你们车间？更完蛋了，干几年之后肺不是红的就是蓝的！”张二笑骂。李三是喷漆车间的，也是名技术工人。
他们俩的这些话以前也跟海洋讲过，只是都没往心里去，可今天说得他真有点动心了，确也是，装货送货毕竟是体力活，有什么技术可言？干得再久能比家里的小刘强多少？想来想去他觉得有必要尝试一下其他的工作。
正巧，没过两天送货三组的阿愣回来了，就是之前那名砸伤了脚的员工，现在伤养好之后又跑回厂里上班了。海洋趁着这个当口直接找车间主管老赵，希望能给他调换一个别的职位试一试。老赵也没想到海洋能坚持把工作做下来，而且干得还不错，所以很痛快，答应了这个请求。几天之后，还真把海洋调到了板材加工车间。
别看海洋曾经和父亲送刨花时经常往返于木材厂和家具厂，可他从来没接触过木工活儿，对于板材加工完全不懂，只能从学徒工做起。不过也正因为他是从零学起，所以还是挺有兴趣的。
师傅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哥，海洋和张二都是他徒弟。刘哥的手艺非常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能在他手底下学徒可是有点造化。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这本事大的人往往脾气也大，刘哥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有这方面的技术天分，可不见得每个人都有，往往就有徒弟们学不会、做不到的地方，没别的，挨师傅骂呗，“笨蛋、废物”之类的词儿就得听着。
海洋是新人，师傅哪能让他上来就学复杂的操作？只是先从最简单的操作开始，熟悉各种刀、锯、刨的使用，而且只能拿些下脚料来练手。“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可没错，海洋上学时候数学就不好，又扔下一年多了，看简单的图纸都费劲，各种角度、尺寸琢磨半天才敢动手下刀，稍微一迷糊就做错了。就算他特别用心，别人下班了他还车间里研究，他的进步也不是很大。
师傅刘哥既是严苛的人，同时又是务实主义，像海洋这样的学徒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刘哥几乎没给海洋露过笑模样，训教责骂也是常有的事，这也就是他心大，一般人早就受不了。渐渐地刘哥就不再教海洋新东西了，但也不好意思让他闲着，简单的、不怎么要紧的活儿也让他搞一搞，其他的一概别碰。
海洋心里不痛快，可又说不出啥来，自己学不会是主要原因嘛。到家跟父亲念叨，父亲笑了：“你以为木工是那么好学的？这是真正的手艺，懂什么叫手艺不？这玩意学好了后半辈子都能凭着它换饭吃！人家看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人那还怎么教啊？意思就是别瞎耽误功夫，小孩儿拉屎——您挪挪窝吧！”
海洋开始还是有些不服气的，什么东西也经不住下功夫对吧，我勤学苦练还不成吗？可惜，事实证明还真不行，他在这方面似乎还真是不太开窍，始终不得门道。可自己这才换了岗位一个多月再去找赵主管吗？不好意思开口啊；难不成再调回物流队去？也不好，且不说这工作没什么前途，更何况有“好马不吃回头草”之说呢？自己算好马吗？管他呢，算不算也得蹦跶蹦跶，换工作！
海洋永远是心里存不住事的人，既然想到了就得马上落实到行动。他也没往远处走，下班以后在厂子周边转悠一会儿，这附近不是还有好几个工厂吗，看看哪家招工就去碰碰运气。
按常理来说，马上快年底了，一般的单位、公司都不招人了，有用人需求也得过了农历年再招；可海洋初入社会不懂这些，他更愿意亲自试一试。他运气还不错，这天下班早，骑着车子路过一个面制品厂，就停在大门口往里张望。门口的小保安见了就过来询问：“嘿！哥们儿，对，说你呢，没事在这儿看什么呢？找人吗？”
“是啊，我想找份工作干，你们厂子还要人不？”
“要啊！”
“那你看我能干不？”
“你？应该行吧，我也说不准，这个得管人事的说了算！”
“那你带我进去面试呗？”
“行到是行，今儿个不行，这不都快下班了嘛！明天吧，早点来！”
“好嘞兄弟，那明儿个我可早来，还找你！”
俩愣小子三言两语就说定了约会，海洋也没考虑一个保安说的话能有多大谱，还真当回事儿了。第二天下午他特意请了半天假跑过来面试，没想到这一面试还就成了，领导挺喜欢他，让他回去处理一下现在的工作，一周之内来厂报到实习。
海洋挺高兴，回到家具厂也不懂得藏着掖着，直接就把自己想“跳槽”的想法跟师傅刘哥说了，刘哥面无表情看上去没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是如释重负般的畅快，马上着手帮着海洋申请办理离职。
让海洋比较遗憾的是自己的木工活儿是真没学到什么，本想现在快辞职了想自己做个小玩意留个纪念，一时又想不出做什么，但凡复杂一点、漂亮一点的也做不出来，可又不甘心，拿着几块下脚料琢磨半天，最后费半天劲做了两个板凳。
像家具厂这样的单位，人员流动性比较大，管理制度也不太严格，办理个离职手续还是很快的，两天时间离职就办完了。拿着结算完的工资，海洋还请送货三组的兄弟们吃了顿饭，这几个人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一批同事，都是实在、忠厚的人，对他的帮助和照顾太多了，因此和他们的感情也最深，尤其是二宝，听说海洋要走十分不舍。
吃完散伙饭，海洋把自己的一些衣服、生活用品装进了一个包离开了家具厂，当然没忘记他做的那两个板凳。回到家之后，他把其中一个板凳送给了宝齐。宝齐也不懂木工手艺，但是看了这件作品仍是赞不绝口：“霍！够分量！这么大点儿的凳子是用了多少螺钉啊，没有半斤也差不多吧？就这质量，用到我死它都一点毛病没有！……”更让他惊讶的是海洋换工作的效率，完全无缝衔接啊，想想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没这么容易。
海洋不爱在家呆着，歇了一天就去面制品厂报到了。这个厂子在当地落户是比较早的，镇上的人大多都知道，人们都习惯叫它“面条厂”；实际上厂里生产的面食制品种类是很多的，差不多市面上能买到的面食品都能做，只是面条的产量比较大而已，这才得名面条厂。
海洋到人事部报到之后，交由负责生产的领导，把他分配到了一个面条加工车间。这里的厂房和车间与家具厂不太一样，车间虽然也很宽大，但是要干净得多，毕竟是食品加工单位嘛；另外这里的流水作业模式比较明显，工人们和各种各样的机器设备组成多条食品加工生产线，每天的生产量都是非常巨大的。
面对新环境和新同事，海洋比半年之前从容多了，师傅给他讲工作流程，他仔细听、认真记，到是有个学徒的安分劲儿；线上的其他同事都介绍过了，只是谁叫什么还一时记不全，师傅也姓刘，海洋叫他刘哥。刘哥给他安排的位置是监控那台压面设备，因为这台设备需要动手调节的地方比较少，设备的几种工作模式都设定好了，一般情况只要根据生产需要来调整工作模式就可以了。
这头一天上班并没有干什么活儿，主要是熟悉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海洋表现得谦逊有礼，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他对这里的工作环境感觉也很好，起码说没有那么暴土扬长的，面是白的，制作出来的食品是白的，员工们穿着的工作服也是白的，落眼之处都是那么洁白干净，看着心里就痛快；各个工作岗位的劳动量看上去都不是很大，至少比家具厂里面的工作轻松一些，不会累得整天四脖子汗流的。
海洋很快适应了新工作，并且与同事们的关系相处得不错。类似这样的工厂，年轻的打工者是多的，海洋很容易跟同事们打成一片。他们的出身也都大同小异，上不起学或者学不下去，没出路，又不想窝在老家种地、做小买卖，不如到大城市打份工，攒下几个钱再琢磨怎么成家立业。只有海洋与大家是不一样的，他没想过也想不到那么远，当前的要求只是别闲着、有点收入就很好了。
面条厂的伙食不错，这一点海洋很喜欢，别看也是大锅菜，可是种类挺全，味道做得也可以，尤其是主食，各种面食应有尽有。顿顿吃馒头花卷不腻吗？海洋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而且他本来也不是特别喜欢吃发面，可事实证明，他很快就爱上了这些馒头花卷，怎么会如此的香甜软糯？这样的口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好像这十几年的面食都算是白吃了！
同事们告诉他，主要还是面粉的区别，面粉是厂里最主要的产品原料，讲究很多，简单地说可以根据优劣分为若干级别，这上等“雪花粉”做出来的馒头口感自然是好极了，市面上可很难买到。海洋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别看厂里产品的牌子自己没听说过，却是有些档次的，不少产品是出口外销的，因此对原材料的要求也高一些。他心里暗暗称奇，没想到这乡村小厂居然还有这般行情。
像面条厂这样流水线的作业模式对于员工来说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需要倒班工作，基本宗旨就是生产线24小时不停产、人歇机器不歇。一般情况下实行轮班制，比如张三这周上早班，下周就上晚班，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一直上一个班次。海洋把工作熟悉了以后也得轮班，差不多每三个星期就要上一周的夜班。
即使精神头再大的人上夜班也会不舒服，作息颠倒还要干活，犯困是难免的。男同事中有好几个人会吸烟，上班时差不多每隔一个小时就两两三三的跑出去过烟瘾。他们经常叫上海洋一块出去透透气，几个人拿出烟三推五让，渐渐地海洋也学会了吸烟。其实他上中学的时候也跟几个捣蛋鬼一块偷偷摸摸地学抽烟，一方面是没钱买，另一方面也怕老师逮住，所以抽得很少。可上了班就不一样了，自己有钱自己买，谁还会管？再说吸烟对于上夜班犯困的人来说还真是挺有效，三五个人休息片刻，点上一只香烟闲聊几句，换换脑子，让枯燥无聊的夜班工作多了一丝情趣。
海洋“跳槽”到面条厂上班的时候已经是11月份了，干了两个来月就到了春节，放假前厂里给每个员工都发了点福利，当然都是就地取材，无非就是饺子、元宵之类。
春节假期还是蛮长的，有十天左右，海洋在家足吃疯玩了几天。假期结束前一天，春节的忙活劲也过去了，他去找上学时的同桌小军聚了聚。小军的学习也是垫底型的，中考时凭借“千里眼”连抄带蒙总算是拿到了400多分，考上了一所职业高中，没什么意外的话上满三年学也要参加工作了。哥俩聊着各自的经历，海洋在社会上闯练过就是不一样，没聊多大一会儿，就剩他一个人神侃了，小军像听评书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末了，小军面露神往之色：“还是上班有意思，上学太没劲了！”
海洋却笑了：“你是还没工作呢，等你上班之后就知道了，其实更没劲！你可千万别学我，再坚持几年把毕业证拿了，好歹混混也比我强！”他说的确是肺腑之言，上学和上班到底哪个没劲？他目前还说不准，算是不相上下吧，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和书本打交道比起和人打交道要轻松得多！如果有机会让他重活一次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再多上几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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