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慕名来访
腊月初七,漠南烟霞居。
小厅内炉火通红,热气蒸腾。
四十岁的莫华和三十六的粟末,一个精壮黝黑,一个白面清瘦。盘腿坐在厚实的毡毯上,各人面前一张小几,几上盘子里满满切好的马肉,还有一个粗瓷酒壶,和一色的粗瓷酒盏,壶里盛着此地特产的烈酒——金糜子。
二人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人,那人却不是坐在毡毯上,而是一个厚实软和的棉垫子,看得出里面塞了厚厚的棉花,十分舒适。
“多谢二位大人前来,当日之事,到此为止。城头上那二十多个人,我不管您二位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们去掉那段记忆。漠南是二位大人拼了性命保下来的,想必朝廷自然会论功行赏。我烟霞居的人,不过是尽了大梁子民的本分,那些粮食衣物,算不得什么。”
“小兄弟,你这是何意,你以一己之力保住了漠南的百姓,我老莫和粟大人都已经上报朝廷了……”
“老莫,你别着急,我来说。这位兄弟,当日你与北戎人那一战,可谓惊世骇俗。以小兄弟的本事,若肯报效朝廷,那自然是大梁之福。可看你今日意思,是不想入朝为官,容在下啰嗦,多嘴一句,你在这烟霞居,做一辈子伙计,岂不是埋没人才。眼下大梁看似繁华景胜,实则无有栋梁可堪为用。你若能入朝为官,他日也能赢得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总胜于整日里迎来送往刷碟洗碗。粟某痴长你几岁,多说几句,你莫见怪。”
“多谢二位大人好意,我无意于功名权势,为官之事就免了。不过,二位大人往后闲暇之余,我倒是愿意陪二位喝喝酒聊聊天,这个是没问题的。”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二人自然不好勉强,为官者天南海北,日后山高水阔,也不知还能否再见,还未请教小兄弟贵姓高名,也好教我记在心里。“
”对对对,说了半天,都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谁,老粟你太啰嗦了!“
”呵呵,相见的机会一定是有的,烟霞居遍布大梁,粟大人无论将来高升到哪里,只要给当地的烟霞居递个信,我一定赴会。‘
“你一个小伙计,嘿嘿!……”
“你不是伙计吧?早听说大梁烟霞居有个东家,极是神秘,从无人得见,故而坊间对这东家之说也是半信半疑,难道,竟是真的?”
“呃,不是,在下姓寒,只不过跟烟霞居有些过往,相熟而已。二位若是不介意,我们就兄弟相称,毕竟,也算是共过生死的人,是吧。”
“好好,韩贤弟,往后叫我老莫就行,我没讲究。”
“哦,小韩贤弟,能与烟霞居相熟,想必也是世家大族了。大梁那些烟霞居,之前不过是各地有名的老客栈。五六年前,烟霞居横出大梁,一时间世家大族趋之若鹜,只为了烟霞居那些稀奇的物件。说来也怪,客栈竟然开始卖茶具,酒器,家具,等等这一类东西,还叫个什么新名词,奢侈品。动辄千百两黄金。百姓日子一日苦似一日,达官显贵们却挥金如土奢靡成风。唉!”
“呵呵,这些就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事情了,为官者不就是要匡扶社稷,为民请命么。”
……
三个人一直聊到太阳西沉,那二位才告辞离开。
七日后,有只尖嘴利爪的黑色鸟儿落在烟霞居后院最里面那个独院里,檀七拿下鸟腿上的小筒,递给屋里矮榻上斜倚着的那人。那人展开,愈看眉头愈皱,到最后拧成了一个显眼的川字。
信里说,上都烟霞居有几个大家撤了资,理由说的是开销太大,要贴补家用。看情况,往后还有可能有人撤资,估计跟漠南的事情有关,是不是漠南的事情漏了风。
那人看完信,随手一揉,手指向外一弹,便有些灰尘落在院里,立时被风卷走了。
檀七看着主人眉头紧锁,没敢多嘴,悄悄拐去厨房安排晚饭。
腊月十八,檀七开始准备过几天回上都的事情。
那人,依旧倚在矮榻上,半睡半醒的样子。
这时,前院进来一人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此人乃是漠南烟霞居的掌柜廖辰。
他敲了敲主人的房门,才抬脚进去,手里捧着一块细巧的墨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逸”字。
“这什么玩意儿?逸王又是哪只鸟?”
“逸王,乃是陛下唯一的兄弟,是当今太后所生,据说,太后很宠爱这个儿子。”
“哦,那就请吧,就在小厅。”
“是。”
廖辰出去了,她起身理理长衫,捡起丢在一边多日未系的银丝腰带,系在腰间,发上,光秃秃一个髻,并无装饰。
她一脚踏进小厅,连带着小厅的整个空气便凉下来了,虽然炉火通红,却毫无温度,甚至有些沁骨的寒气。
有个锦衣的中年人,在廖辰的陪同下,正在厅中侯着,那人细眉长眼,神态极是有涵养,想必是贵人身边整日熏陶出来的。见她进来,那人深深一揖。
两下里坐定,廖辰悄声出去了。
“贵客今日前来,有事请说。”
“我家主人,派小的来问先生安好。不知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我一介布衣,并无打算,不过是无根的浮萍,顺水而行罢了。”
“先生过谦了,如先生这般人中龙凤,乃是难得的良才,我家主人素来慕贤若渴,先生若能跟了我家主人,日后鲲鹏展翅击水三千不在话下。”
“哈哈哈,夸张了。呃,若是我不愿意呢,如何?”
“……自古商贾之流皆要受制于朝廷!”
“你意思你现在代表朝廷在和我谈话?你家主人难道不是逸王?你是陛下的人?你叛主了?你是双面间谍?”
锦衣人擦擦额角的汗珠,面色却极其稳定。
“上都烟霞居有人撤资,先生还不知道吧?若是没有了世家大族的支持,烟霞居恐又要退回普通客栈了。全大梁数十家烟霞居上千口人的生死,都在先生的一念之间。”
“哦,是吗?怪吓人的。贵客,请!”
她抬手示意那人面前的酒盏,酒盏里盛着烈酒金糜子,那人就算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今天是代表主人来的,临行前主人再三叮嘱,此人必须收服。遂,他抬手握酒盏,就在手指沾上酒盏的那一瞬,手指黏住了酒盏,酒盏黏住了桌案,酒盏里的酒,凝成了结实的冰块,像一面镜子,照得见他眼里的惊骇。
“听说,八月初九上都郊外有百十个黑衣人截杀过一顶蓝色的小轿,不知道你听说过没,后来怎么样了?”
“……不曾,不曾听说……”
“你说,我是把你留在这荒僻的边塞呢,还是让你回去送个信儿呢?对了,那些黑衣人有没有回去送信的?”
“……在下,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回去吧,跟你家主人说,我对他的提议没兴趣。以后只要不让我看到他伤害大梁的百姓,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她挥挥手,那人的手指立时自由了,酒盏里的酒又清透明亮。
直到离开,那人都没敢再抬头,一直弯腰低头退了出去。
……
上都,宫城,还是那个书房。
那人今日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谌渊静悄悄一边跪着,神情也很迷离。
今早收到漠南粟末的密折,详细讲述了上次的事情,文末却道,那韩姓青年不欲被人知晓此事,也无意入仕,是否京中贵戚子弟,抑或其他,还望彻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为社稷计,万望留用此人。
他心中哼了一声,那个人,若是那么听话,就好了。不过有一点令他相当安慰,确实是她,上都郊外救了自己,漠南救了百姓,他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心里有对她的感激,还有些莫名的牵挂。
那样一个人,不是能够留在身边的,他留不住,他有这样的自觉。
听说他那个兄弟已经派人去了漠南,还让几个世家撤了烟霞居的资金。去吧,能带着命回来就该感激她了。
“谌渊,近来日夜巡防宫城,治防有功,赐黄金五千两,素棉一千匹,银丝两千丈。明日一并拿去烟霞居,该买酒买酒,该裁衣裁衣,明白?!”
“啊!——明——白!”
跪一边快要打盹的谌渊,惊了一跳,恍惚明白了那位的意思。
次日,烟霞居后院的侧门,迎进了几十个大箱子,对于一个如此盛名在外的大客栈,几十个大箱子,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鲁叔看着那些打开的箱子,捋着胡须,一脸了然的笑。
……
丹泽谷,扶雪小筑的园子。
李七雪一壶接一壶的滚烫茶汤浇在那盏翠玉盏里,凉了倒掉,又浇,凉了倒掉,又浇……
阿回想说师傅今天魔怔了,不敢说出口。
李七雪一边浇茶,脸上还带着神秘兮兮的笑意。
他今天倒是清净,除了阿回在身边伺候,再无一个女子。不过,扶雪小筑是不允许任何人进来的,只有阿回。
他一边浇,一边神游。
那个傻丫头,大冬天跑那么偏远的地方,还不消停,幸亏丹泽谷弟子多,分布广,自从她来过后,他就吩咐了各地的弟子,随时注意烟霞居用药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汇报。今冬大雪,北戎人必定入侵,她还敢专门跑去,还敢单挑人家两万人,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自信。放自己身上,他也没信心能活着,还害自己没命地奔波了数千里,没被累死要庆幸自己福大命大。回来在后山的汤池里泡了两天,感觉才缓过气来。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一定又活蹦乱跳惹是生非了。这次漠南的事情若是传开了,烟霞居必定没有消停日子过。
不过,怕什么呢,还有自己,豁出丹泽谷数百年的基业,还护不了一个她么!
她是他要护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他就这么决定了。
阿回看着师傅一忽儿蹙眉抿唇,一忽儿眉飞色舞,手上跟傻子似的重复着那一套浇水倒掉浇水倒掉的动作,心里禁不住一个寒颤。他不由有些担心,若这天下第一的医者病了,该找谁来医!?
第十章 煮酒夜话
腊月二十六,酉时,一顶蓝色小轿进了宫城,直奔那人书房。羽卫首领谌渊紧随轿侧。
“你这里弯弯绕绕,下次不来了。”
说话的人一身素白长衫,将手里两个酒壶放在几案上,盘腿坐下来,她对面那人着淡黄贡绫袍,眼下有明显的青色痕迹,大约是没有休息好。
“这里安静,你上次的伤可好了?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就是睡了几天,休息一下就好了,今天找我来,有事啊?”
”“你上次在烟霞居说,上古有位明君,我想听听他的事情。对了,你怎么没有对我的身份有……”
“惊吓?惊喜?”
“上都郊外你就知道了?”
“不是啊,上都郊外只是顺手,不过,后来你到处打听我束发的银丝带,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上次在我烟霞居布置那么多羽卫,是想灭了我啊?!”
“羽卫是谌渊安排的,只是顾忌我的安全。”
书房外守着的谌渊,听不见室内二人的对话,却突然一个哆嗦,顿觉寒意渗人,心想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哦,原来如此啊。你想听什么?是想听那位上古帝王的佳丽三千,还是弑兄夺位,抑或……”
“你不是说他开疆拓土缔造了无上的盛世么?”
“开疆拓土,也得先守住现有的疆域吧。漠北那边你怎么打算?三万人没了,百姓死伤无数,怎么充实?”
“这些年虽然不曾连年征战,但边域一直不稳,北戎屡屡来犯,普通的征召已经不足了,虽然将南边几个州的罪囚徙边充军,但罪囚作战临阵脱逃甚至倒戈相向的不在少数。大梁的精锐部队,并不受我的控制。嗐!”
他的拳头轻砸在几案上,酒盏里的酒溅了出来。
“虽然罪囚充军由来已久,但不是作战不力,是没有经过系统严格的训练。说真的,那位莫将军治下,虽然谈不上军纪涣散,但也绝不是军纪严明的精锐部队作风。”
“莫家兄弟的父亲,生前是滇南那个死老头的部下,世居凉州,莫老将军临去的时候求了那老头,让两个儿子留在北边,就算战死,也算是为大梁出了力。莫老大沉稳,莫老二悍勇,他们常年与北戎人打交道,兵部那帮老腐朽倒对他们没辙。”
“滇南的死老头?你亲戚?手里有兵?”
“那老头自从……回了滇南,快三十年了,一直装死,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
“年节后就调整个大梁的罪囚去漠北,连带家属,我来帮莫将军训练士兵,我要让漠北固若金汤。”
“你?……你不是……”
“我以私人身份,不需要朝廷的任何职衔,我只负责出方案,所有的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去做。”
“好,刚好前一阵吏部肖家举荐了一个旁系的子弟,此人尚未入朝堂,不曾沾染这恶习气,我就派他去相助莫华。粟末要调到凉州来,在漠南熬了七八年,正好趁这次机会用起来。”
“粟末,挺有意思的,呵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中的酒盏,却不知对面的人,听见这句话,明显脸色沉了沉。
“那位上古帝王,前前后后征战中骑过的战马,有六匹有名有姓载入史册的,牺牲于战场之上的,即便只是刻像,也能看出当年的风姿,真真令人敬仰……”
……
讲故事的人,喝了酒,就没多少清醒的思绪,迷迷糊糊断断续续七零八散地说着,听的人却凝神盯着面前的人,似极认真。
酉时将尽,讲故事的人已经倒伏在几案上,有轻微的鼾声。
“酒量这么浅,还动辄提个酒壶。”
他起身,贡绫袍因为坐得太久有了些微的褶皱,他似乎没看见,转到对面,弯腰抱起那个熟睡的人,轻轻挪向书案右侧屏风后的卧榻。
替她拉上被子,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回到书案前,翻开一堆简册中的一卷,开始审阅。
门外,谌渊依旧精神矍铄,他已习惯了这样的夜。
腊月二十七,寅时一刻,烟霞居后院侧门外,来了一顶黑色小轿,轿帘掀开,一人怀抱一个裹着素白斗篷的人,抬脚下轿,轿侧跟随的那人还没来得及上前敲门,小门无声开了,一须发花白老者立在门首,看见刚刚下轿的人,无声跪了下去。
那人怀中抱着一人,脚步沉稳,点头示意老者头前带路,一条窄小的石径直通后院那个单独的居所。
房门开处,屋内几无陈设,唯一显眼的就是一张卧榻。他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拉开那床同她外衫一般素白的棉被,紧紧裹住,掖紧了被角,像是伺候一个小婴儿一般动作轻柔。
天光未现,小轿一路走远,漫天飞雪中,烟霞居门外,了无痕迹,一片静谧。
第十一章 定亲仪式
二月春回大地,三月草长莺飞。
漠南守将莫华获封大将军,镇凉州一路,驻守漠北。漠南郡守粟末迁凉州守,领凉州诸郡事务。
一波一波的罪囚陆续到达漠北,莫华起初喜滋滋的,随着罪囚人数的增加,还有那些哭哭啼啼羸弱不堪的家属在他耳边如蚊蝇般搅扰着他的思绪,他的脑袋顿感一团乱麻。恰在此时,朝廷派的救兵到了,一个面庞清秀的少年到了漠北,此人名叫肖儒,乃是陛下派来辅助他的,领了副将的职衔,据说是肖家的旁系。
莫华有些瞧不上这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稚嫩。然,肖儒到军中的第二天就拿出了陛下的密令,一是要莫华每天熟读兵书,由肖儒监督,年终考核若没将那些三韬六略烂熟于胸,就将他一贬到底,回凉州老家去务农。二是军中要来一个教头,此人没担着朝廷的职衔,但操演三军之事,唯此人之命是从。
……
上都,烟霞居。
“檀老大启程去漠北了,带了檀十八和檀六,您看,还需不需要派人过去,毕竟,檀老大身份要紧。”
“无妨,莫华没问题,檀六机变,有他跟着我很放心,十八这次任务重,所需物资一律及时安排,漠北的防守,就看他了。”
“好,稷州前日传信来,说是去岁有几处大堤已然不固,若今夏河水暴涨,恐附近几个县的粮食又要毁了,我们,怕是要早做打算。”
“那就提前备,粮食药材。”
“好,我就安排。另外有件事……”
“何事?鲁叔你怎么跟我说话还这样。”
“呵呵,前几日归南来信,说是丹泽谷的李先生六月六日要定亲,聘定的夫人,是世居紫郡的徐家大小姐。归南询问礼单的规制,是要略重些,还是同其他家一样。”
“哦,那个变态,还没结婚吗?稀奇啊。礼物的话,就一样吧。改天有空,再送他一套定制茶具得了。”
“好,我这就安排。”
……
丹泽谷,扶雪小筑。
李七雪捧着一卷医书,在细细校注。
“师傅,小师妹来了……”
“好,在曲水流觞吧。”
“是。”
阿回起身去接小师妹。
过了一会儿,李七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起身跨出扶雪小筑的月亮门,便看见曲水流觞的长廊下,立着一个黄衣女子。
徐宁儿跪坐在师傅对面,微微低着头。
李七雪散着发,绸衫松松垮垮,在谷中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一贯都这幅慵懒模样。
“师傅,族中长老将……定亲诸事安排妥了,还请师傅过目,如无更改之处,便依此了。”
“好,如此即可。”
这位徐宁儿,乃是徐家如今的当家主事人。徐家世居紫郡,掌握着大梁绝大部分的药材经营,尤其是入宫的药材,掌在徐家手里已逾五十载。奈何徐家近年人丁单薄,传到徐宁儿这一代,便只有她这一根独苗儿了。徐家跟丹泽谷一向有旧,遂在徐宁儿十三岁的时候,徐家家主求了李七雪,收了徐宁儿做唯一的女弟子,跟在身边三年,也算是悉心教导。去岁徐家家主一病归西,这徐宁儿无奈出师回家,担起了徐家一大家子的事务。
大家族的家主,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徐宁儿一介女流,又无父兄支撑,举步维艰,还好父亲生前的旧属甚是忠心,族中长老一贯守旧,坚执之下,才保住了这家主之位。若长此以往,自然不是办法,遂,长老们一合计,决定与丹泽谷联姻,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以丹泽谷的地位,自然无人敢造次,以徐家和丹泽谷的情分,李七雪断然难以拒绝。
三位长老原本备了滔滔的说辞,岂料一张口,李七雪直接回复了个“好”字。
这事儿,成得太容易,长老们在回程马车上,还一头雾水。
……
丹泽谷的李先生要定亲了,这消息像三月的杨花,随风散入大梁的那些世家大族。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一个个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完全不顾大家闺秀的仪态。
确实也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仪态还有个屁用,她们这些年来心心念念想要嫁的良人,要娶别人了,她们的世界都要坍塌了。
这世上,堪称祸水的,岂止是红颜,歪脖树也是。
李七雪其人,年三十六七,风姿秀美,是大梁世家女子心中的良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那些大家的旁系偏支,甚至不惜送自己的女儿去丹泽谷做绣娘,只为了谋得一个极渺茫的希望。
……
五月二十八,天气甚好。
“河水决堤了!”
檀七气喘吁吁跑来报信,她正在学着自己束发髻。
从上都到稷州,路程不近,她甩下檀七,一路飞驰。
入了稷州地界,她越发着急。
蒲县的官道,因着连日的雨水,已经满是泥泞。
此时,一辆马车正在路中央横着,一个破衣烂衫的精壮汉子手持钢刀,砍伤了车夫,和几个随从,一把扯开马车帘子,就要捅向车里的人。
她来不及多想,抬手处一片寒光,叮咚一声,那人的刀碎在地上。
她翻身下马,抬腿一脚踢在那人腿肚子上,那人乖乖巧巧跪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她掀开马车帘子,里面一个白面青须的中年人,约摸四十多岁,已经吓晕了过去。
“有仇?”
“官府就是仇人!”
“说来听听。”
“我是蒲县的猎户,县令为了给朝廷上贡,将我的家人关进大牢,逼我进山猎虎,说好的凑够了十张虎皮,就放了我的家人,可是等我从山里回来,那县令竟然杀了我全家,说是我数日不归,延误了上贡的期限。我不杀他杀谁?”
“这是那县令?”
“不是,这人不是本地的,但他肯定也是朝廷的官儿,他们一个鼻孔出气。”
“你现在恐怕已无退路了吧,估计你的悬赏画像满布大梁各处了。天下的官员也不都是一样的,要对生活有向往。我给你指条路,将来或可达成你的心愿,除尽天下贪官,你若愿意,就去,若不愿,随你,但今日这人,你不能动了。”
“……我愿意!”
一番谈话之后,那人穿入密林,转瞬消失。
……
蒲县的河堤溃了。百姓们扛着沙袋来往奔波着试图堵住那一泻而下的河水。
堵了溃,溃了堵。
如果河堤彻底决了,那这一年的收成就彻底没指望了。
水势越来越大,地方吆喝众人赶快离开,这时,有两个村民因为离溃散的堤岸太近,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落入水中。
“有人落水了!”
有杂乱的喊叫声。
一个白影一跃而出,直入河心,方向是那两个落水的村民。
“主……”有喊声卡在了喉咙。
檀七不会水,主人说过,不会的东西不要瞎折腾,只会给他人增加麻烦。
他刚刚追到岸边,就看见主人跳下去了。
那两个村民因在水边常年生活,倒也有些水性,她在滔天的浊浪中使力推着他们,朝岸边游去。
靠近岸边的时候,岸上的人伸了长的竹竿,丢了绳子,各种手忙脚乱的帮忙,总算那俩人被拽上来了。檀七舒口气,想着主人总算平安。
然,他看见他的主人,发髻散乱,分明睁眼向岸上看了一眼,却又双眼一翻,倒入水中,一个浪头打来,人影不见。
檀七要疯了,比在漠南那次更恐慌,漠南那次他跳上城头,看见主人好端端立在城下,心里是踏实的。可眼下,主人不见了,他的心一下子掉入无底深渊,瘫软在地。就在他眼前一黑,要晕过去时,耳畔有人喊了句“有人下水了”……
……
六月初七,稷州界平县,一农户院中。
“大婶,我家中有事待办,我这兄弟就暂时劳您照顾了。”
“公子客气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您放心回去吧,小公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如此多谢了。”
……
李七雪赶回丹泽谷的时候,已是六月初十。
“师傅,小师妹前日来了……”
“说什么了?”
“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定亲仪式本来请了相熟的一些大家世族,咱们这边也请了一些贵重的客人,可是……我说您当时有急事,所以……”
“嗯,是有急事。总是如此冒冒失失,真令人头大。”
“啊?弟子知错了。”
“嗯,那就去厨下领罚吧。”
阿回一路低着头出了扶雪小筑。
李七雪端起茶杯,轻轻啜口茶,忽而觉得有些头疼,那丫头竟然晕水,还装英雄下水救人,这事儿要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
檀七寻到她的时候,她刚刚醒来没多久,身上是一套粗布的男子衫裤,她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侧。一位满脸和蔼的大婶盯着她,
“小公子,你可算醒了,你睡了这许多天,你那兄长衣不解带伺候你,对你真是疼爱的紧。你的衣服都是他洗的,说你自小娇生惯养,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还说……”
“……呃……檀七,你可看见是谁了?”
“他没看见,他还没来的时候,你那兄长刚刚走,说是你家中还有事待办,唉,家逢巨变,也是可怜呐。不过看你那兄长,往后有他,你的日子想必不会差。”
“奇葩啊,怎么老有人惦记我,还不留名,会是谁呢?……”
檀七心里有个人选,但是不敢说,难道他要告诉主人,那人说了,他是个贪财好色的变态?!
谁信呢!
第十二章 丰衣足食
肖儒和檀七立在三十里铺那片地头,看着炎炎烈日下被镰刀划拉得有一块没一块的金黄,以及那些裸露的麦茬里高高摞起的麦摞。俩人的目光稳稳追随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同那些农人一起蹲在地里割麦。镰刀一下一下划过,那人速度并不慢,还很有些娴熟。
肖儒和檀七不约而同叹口气,这位,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自去年年初,大量的罪囚充边以来,北地一改往日荒废模样,一切变得生机盎然。
先是,莫华和肖儒等到了陛下密令中的那个军中教头,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平平,是那种转过脸就会想不起来的长相。他带来了整个北地的规划,莫华和肖儒没有异议,因这是陛下首肯的。
首先,罪囚们得到了严苛到变态的训练,体力不支者亡,意志软弱者亡,意图逃逸者亡。唯一可见的好处便是,伙食相当好。
其次,罪囚的家属被带到北门外三十里铺,那一大片向西北延伸过去的广袤土地,皆可自由耕种,十年之内朝廷免征赋税。
只此两件,经过一年多的煎熬,漠北依稀可见将来的繁荣稳固。
春耕之际,那位竟然亲来漠北,除了与莫华畅饮长谈,还时常下地劳作,一待就是小半年。
“你家主人平常都这样爱干活?”
“呃,这大概就叫以身作则吧。”
“还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烟霞居的东家,果然,不同凡响。”
“莫将军并不知道此事,还请肖将军莫要说岔了。”
“哼,除非你家主人亲自告诉他,否则,谁说了他也不会信的,你看不出来,他对你家主人简直奉若神明么,也不知道这执着的信仰是从哪里来的。”
“呃,莫将军人实在,大概觉得我家主人人也实在,聊得来吧。”
檀七在心里想,若让你小子看见当年那场面,恐怕,你顶礼膜拜也是会的。
……
傍晚,漠北烟霞居。
“檀老大应该回到老家了,十八那边再有十天半个月也快结束了吧,结束了去趟南瑞,我给鲁少安排了,要着手南边的事情了。”
“十八那边,我今天去看了,就剩最后北门外一点就收尾了。以后北戎人想来漠北,就没那么容易了。三十里铺设置了六个瞭望点,随时可以传讯。城内更是固若金汤,明面上有漠北守军,如今的漠北守军,可不是当年模样了。再配上十八设置的机关,万无一失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不过是加强防卫罢了,防患未然,警惕性不能没有。”
“鲁叔前两天来信说,八月初八南边的药商大会,今年增了我们烟霞居,鲁叔问您到时候去还是不去,那几家一贯都是家主出席的……”
“去也行吧,你等十八这边结束,一并南下。我过几日回趟上都,你不必跟着了。”
“是。”
……
大梁的朝堂,近几日因着一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朝中大佬们普遍认为,莫华在北地胡作非为,草菅人命,拥兵自重,恐有他心,应立即收回兵权撤职查办。
更有甚者,明里暗里指摘皇帝陛下用人不察识人不明。
这话,听在高高坐在上面的那位耳朵里,气得七窍都要生烟。
用人不察识人不明?漠北苦寒之地,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有谁肯去的?莫家兄弟一人为国捐躯一人独守边塞,如今,你们看见漠北守军整饬有效,可堪为用了,又想拢到自己手中。吃苦受累你们一个个只知道往后躲,骄奢淫逸你们一个赛似一个。
“陛下,臣今日回朝,带了滇南老王爷的手书,不若就在这大殿之上,由微臣读来。”
……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白须青的中年人,乃是一个言官。
他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将一封短短百十字的手书,读得朝中众人心惊胆战。
原来,那信里只写了一件事,道,莫老将军后继有人,将门虎子,大梁江山可稳。
总算说了句人话,皇帝陛下心里气顺了些。
……
丹泽谷,扶雪小筑。
李七雪在喂水里的几尾鱼,阿回在一边侍立。
“师傅,今年为何增加了烟霞居参加药商大会,按说,他们并没有采购那些上等珍稀的药材,虽然他们对药材的采购量很大,但都是最常见的普通药材。”
“就冲那两支雪灵芝,他们有资格。”
什么资格不资格,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自从去年六月从水里把她捞上来,再就没见人影了。这一年来,她竟然什么事都没有,他连个见她的借口也寻不到,她竟然都没想过是谁救了她两回么?算了,那丫头的脑袋,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么,听说,最近又在漠北窝了小半年了,还下地除草,割麦,真真匪夷所思。她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些农活的,完全没有一个家主的样子,如何统领烟霞居那些属下。
他心里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想着,小小地责怨着,却没有意识到,那些娴静淑德仪态万方的世家女子,从来没入过他的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之痴迷的,正正是这个女子的与众不同。
第十三章 蓄谋已久
上都,一处恢弘宅邸。
敞厅内,一人坐北面南,盘膝在一张矮几前,黑发如瀑披散着,鬓角的两绺挽在脑后,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结成一个小辫。淡金色的外衫,袖口和领口绣着若隐若现的祥云纹。
那人面前,跪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此人正是当日去往漠南烟霞居的那位。
“罪囚充军,驱使其属,有趣!”
“听说,那些罪囚起初逃亡大半,最后不是被抓回去,就是饿死中途,同去的罪人家属也是饿馁而亡者十之二三。他们刻意将罪囚家属赶去城外西北无人之地垦荒自足。若遇北戎来犯,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罪囚的家人,久而久之,那些罪囚再无人逃亡怠惰了。”
“孝之一道,乃是人伦常理。那些罪囚无论因何下狱,若心中还存有一丝人伦天道,自是无法坐视不理。此计甚毒,堪称妙绝!”
“据我们的消息来报,那教头七月初五之后,从军中消失无踪,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了。”
“肖家怎么说?”
“肖家说,那小子自从去了漠北,便断了同家中的书信往来,肖大人多次派人去漠北,竟是一点消息都不曾探到。”
“莫家老二身边的人呢?”
“说来奇怪,那教头在军中一年多,我们安排的人数次夜探那人居所,竟是毫无所获,也不曾见其出入营帐。极是神秘,就连面貌也不曾有人说得清。”
“如此看来,到真的是我小觑了那人。”
“……主人,那人……”
“随他去吧,那片贫瘠苦寒之地,真经营好了,倒可以替我们挡住北戎人。你抓紧办那件事,明年,或可换个宅子住了……”
锦衣人脸色微微一白,不过他低着头,那上座的人并未瞧见。
……
七月十五,南瑞,烟霞居。
少掌柜鲁归南,和他家主人,正在后院的小厅,商议参加药商大会的事情。
“药商大会五年一办,由大梁最大的药商徐家主事,参加的是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因着这名贵药材,多半还是为这些世家所用。兼有三个相对较大的药商,他们在市面上的份额虽然与徐家不能相提并论,但也各占一方,并且各有特色,很有几样稀奇的药材是各家独有的。”
“你去吧,代表烟霞居。”
“您不去吗?药商大会虽然是徐家主持,但是丹泽谷的李先生是必到的,朝廷也会派大员来参加,以示重视。毕竟,入宫的药材,一直是徐家掌着。”
“诶,那个李变……咳,李先生,去年好像说是和一个什么徐小姐结婚了,不会就是这个主持药商大会的徐家吧?”
“正是。去年只是定亲,不过,不知何故,订亲仪式上那李先生竟然没出现,徐家单方面宣布了婚约之事便草草了事了。徐小姐如今是徐家的家主,老家主已经故去了,徐小姐世家出身,又是丹泽谷的亲传弟子,这一年多来,倒是把徐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外人颇多称赞,加之,头上顶着丹泽谷谷主夫人的名头,行事更是顺遂。”
“好鸡贼,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医药结合了,赤裸裸的垄断啊!”
“呵呵,药商向来都要听丹泽谷的意思行事,这次联姻,说起来,倒是徐家沾了人家的光。”
……
八月初八,药商大会,地点选在了徐家在南瑞城的一处别院。
这处别院,阔逾百亩,园内水榭歌台,廊庑参差,更有不少前朝文人墨迹,骚客留辞,处处展示着徐家百年经营的痕迹。
药商大会便是在一处宽敞的厅堂内。
上首坐着二人,右首一人四十多岁,面白如玉,颌下一绺青须,头戴青玉冠,身着青色官服,宽袍大袖,气质极是温润。左首一人,散发未结,鬓边两绺轻绕脑后,随意用一根银丝细细系着。那人身穿一领莹白长衫,面貌只似弱冠,神韵却极老到。
下首左右两列,左侧依次是徐家和另外三家药商,右侧前三位乃是那三位世家的家主,末位,便是烟霞居的鲁少掌柜了。鲁少掌柜的身后,跪坐着的,是一个着素白棉布衫裤的仆从,那人头戴一顶素白布帽,直遮到眉骨,兼之仆从俱都是低眉垂首,遂,完全看不清模样。
从上首那两位的角度看过去,烟霞居的掌柜太过年轻,身后的仆从更显寒酸。
其他世家的家主且不说了,仆从俱是锦衣华服。唯烟霞居,鸡立鹤群。
然,本次大会的主事人,徐家大小姐,却有个新奇的发现,她发现坐在上首,离自己不远的师傅,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的,竟然是那个完全隐没在一片富贵流光中的寒酸仆从。师傅的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令人疑惑不解。
所谓药商大会,不过是掌控市场的大佬们象征性碰个面,意思意思,市场的所有秩序,早已固定,开不开会都不会有所变更。对于烟霞居的参会,各方大佬并无不喜,毕竟,他们从烟霞居所得的利益,不在少数。他们无处挥霍的金子,正是因着烟霞居,为他们换来了精神的寄托,吃喝拉撒之外,把玩奇珍异宝,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鲁少掌柜,请少待。”
议事结束,所有人假惺惺互相寒暄告别的时候,李七雪叫住了鲁少,当然,还有他身边跟着的仆从。
那仆从稍一迟疑,转脸朝鲁少使个眼色,径直迈开步子准备离开。李七雪上前一步,捏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回转头来,笑眯眯道:“咦,原来是你啊,好巧!”
“确实挺巧!”
“这一年来身体可好?”
“挺好的啊,多谢关心!你也好啊!”
“我有个办法能解决你练功的问题……”
“练功?问题?我不练功,也没什么问题,你……怕不是认错人了吧?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暖玉佩虽然平常可以养人,到底……要想尽快治好你的寒疾,我这一年多来捉摸了许多方子,心中差不多有个大概了,你可愿意一试?”
“寒疾,是什么?”
“漠南那次,稷州那次,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吗?若是往后紧要关头再出现这种情况,不定会出什么危险。毕竟,烟霞居那么多口人都指望你呢,你总不忍心让他们为你担忧吧。”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很久?”
“我是医者,天下间但凡疑难杂症,都会有弟子报给我。看在烟霞居和丹泽谷的交情上,我可以免费为你诊病,分文不取。”
“真的假的?我不太相信。”
“我可以立字为证。”
“真的?”
“当然!”
三日后,南瑞烟霞居,李七雪挥毫泼墨,立字为证,为烟霞居东家免费诊病,其文如下:
丹泽谷李七雪,愿为烟霞居主人免费诊病,直至康复,诊病期间,患者须听从医者安排,全力配合,不得有违医嘱。
落款处,有两个笔迹完全不同的人名。
一个是,医者:李七雪,笔力遒劲,另一个是,烟霞居:寒烟,字迹龙飞凤舞。
第十四章 萝卜缨子
秋天的萝卜肥肥壮壮,萝卜缨子功不可没,没有它在地面上吸收阳光雨露,萝卜也不可能安逸地躲在暗处长膘,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
稷州烟霞居新近推出了一款时新凉菜:凉拌萝卜缨子,颇受好评。
烟霞居的主人,此刻,正在稷州烟霞居后院的小厅,与她那位贴身侍从檀七,说些什么。
“上都来信了?”
“是,人到了,险险跌倒在那人身前一丈远,再近半分,恐已被那羽卫首领当场劈死了。”
“可是说了?”
“嗯,说的是‘逸王草菅人命,逼良为娼’。”
“不错,人呢?”
“被径直带走了,应该由羽卫看押,不会落到天牢。”
“看来,逛街这习惯,倒是个好习惯,不然,还真不好安排。”
“蒲县这边要盯住吗?那桑县令和王家那边……”
“不用,桑县令要上吊,就在蒲县官署的大门横梁上,官署里的所有文书往来信件,包括藏书,所有有字的东西一样不留。灰烬也要清理干净。”
“王家那边呢?……”
“不管,随他自由。盯住上都方向的来人,一个不留。”
“什么都不留,也不看着王家……”
“你现在挺会操心啊,有长进。”
“这么要紧的事情,您只给檀老大传个口信,就放心让他去安排了,我当然相信檀老大的手段,不过,万一……”
“没什么万一,烟霞居是你们的,我可以给建议,执行要靠你们自己,哪天我不在了,在险境中淬炼过的你们才可以照常生活而不至于受制于人。”
“您是烟霞居的主人,烟霞居和烟霞居的几千口人都是您的。”
“天真!等蒲县事了,你安排一下,随我去丹泽谷,上次说好的九月十五之前入谷,没多少时间了。”
“您上次见李先生,感觉如何,传言丹泽谷诊金极是昂贵,他为何会免费给您诊治。”
“不知道,那个变态,思路异于常人,不理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呃……”
檀七觉得变态这个词貌似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
丹泽谷,扶雪小筑。
“收拾好了?”
“是,卧房里加设了一张双屏榻,卧榻的被褥皆换成棉布了,卧榻的帐子也换了棉织的。根据您说的尺寸,安排绣娘裁制了十套素棉中衣,还有外衫,棉靴棉袜也置办了十双,另将您单独收着的那两面玉屏也安置好了。”
“好。”
“师傅,您为何将扶雪小筑让给小师弟住,弟子们那园子还有数间空屋,为何不让小师弟与弟子们同住,既可平日互相参研医术,也省了搅扰师傅清净。”
“她只能住这里。”
“是,这位小师弟,莫不是上都哪位贵人的子弟?”
“哼,除了她,还没谁有资格住我的园子。”
“……哦,师傅,前日小师妹捎信来,说是族中长老询问婚期之事……”
“她的家主之位已稳了,还要什么婚期?”
“徐家与丹泽谷联姻之事,天下尽知,师傅的意思……”
“当初,不过是为了替她稳住局面,如今局势已稳,不要贪图过甚,经营家业正经,莫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
“是。”
阿回退下去了,心里暗暗叹息,他素知自己这位师傅性子凉薄,可惜了小师妹……
……
上都,宫城。
夜了,书房内,谌渊跪在一角,那位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步。
今日和谌渊出去想走走,谁料就这么巧,碰到蒲县千里迢迢逃难的人,一边逃一边喊冤,巧极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有人刻意安排,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人一嗓子,明天整个上都的角角落落都会传遍逸王草菅人命的闲话。
他那位好弟弟,仗着母亲的宠爱,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今日喊冤之人可以是人安排的,但他难道没做那些事情吗?蒲县的河堤年年拨银子修葺,年年大堤溃散,今年倒好,彻底溃了。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他是大梁的天子不错,可是修河堤的是王家的人。王家,哼,如今的太后不就姓王么!王家掌了大梁的经济命脉近百载,树大根深,朝中官员,居要位者有一半都是王家举荐的亲族故旧。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也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落人口实,毁了祖父和父亲基业。自己的身边,竟然连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脑中,现出一个伏案而眠的影子,还有那洒了的酒盏……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可还好?她上次给他讲那位千古一帝的轶事,讲到那人身边有位耿介的谏臣,朝堂之上时常出言顶撞,那位帝王却无可奈何,只能退回后宫同自己的结发妻子吐怨气,那位贤德的王后劝谏丈夫,有如此直言的谏臣,乃是朝廷之福……他也想要大梁的朝堂之上多几位敢言直谏的臣子,好好整饬整饬如今这种局面。
夜风习习,庭中桐叶簌簌轻响,衬着他的背影,益发孤独。
第十五章 入谷拜师
上都,逸王府邸,敞厅内一地碎瓷,一个锦衣中年人跪在一边。
“人抓到没?”
“没,夷州官署的差役赶到烟霞居的时候,只余了一地狼藉……”
“没别人见着?”
“夷州铁家的少家主,据说当时正在烟霞居宴饮,听见喧闹之声,派了仆从去看,见到的便是三五个锦衣纨绔手持棍棒的汉子,正在抽打地上两个小贩。据夷州官署的人说,那仆从听见小贩嚷的是……嚷的是您……抢了他们家豆腐铺子……”
“去他娘的豆腐铺子,老子连豆腐铺子是个什么鸟样都不曾晓得,老子……老子……气死老子了……”
“您消消气。”
“消个鸟气,老子被太后叫去一通训,老子还一头雾水呢……”
“此事,想来恐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您想想,蒲县那边,桑县令与我们并无多少直接往来,上都派去的人什么都没找到,干干净净,就只桑县令的一具尸体挂在官署大门的横梁上。夷州烟霞居的闹事者和被打的人,也是消失无踪,不留痕迹。这一切,都做的太干净了,像是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
“难不成……宫里那位?”
“莫非……滇南那位动了?我们的人上个月来信还说,那人深居简出,并无异动。”
“看来,确实是我想差了,小小一介商贾,着实不足为虑。漠北的事情,必是那老头插了手,莫老二才能如此轻而易举整饬军防。若这两件事都与滇南有关,那还真得抓紧了。身份确认没?”
“还没,听说岛上起了内乱,信物还未及核查。”
“抓紧办,滇南那老头子不动便罢,他若伸手朝堂,莫怪本王釜底抽薪!”
……
九月初九,南瑞往丹泽谷的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里,是烟霞居的主人,马车旁一人一骑,马鬃乌黑油亮,马上之人二十来岁年纪,一身黑色劲装,眼见着是位侍卫。
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谈。
“夷州的事情办妥了?”
“嗯,十分顺利。近日大梁各处,俱都是逸王的传言,说什么的都有。我们的人只随便丢出一句半句,有那好传闲言之人,添油加醋,传得千奇百怪。”
“说来乐呵乐呵。”
“有说逸王夺他家屋宅的,有说逸王抢了他家店铺的,有说逸王纵奴伤人的,更有甚者,说逸王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还有更夸张的,说是逸王抢了某家的一位寡居老人……”
“呃……忒能编了吧?!……”
“听说太后震怒,逸王被禁足了。蒲县王家也被夺了修河堤的职差。”
“不错!记檀老大一功。”
“主人,您真的……打算在丹泽谷住一年?您堂堂烟霞居主人,做什么丹泽谷的弟子,还要住那么久……”
“大意了,不该签名的,如今不好明目张胆赖,且看着吧。”
两人一路闲话,小半天的功夫,眼前一座大山横住,山脚下一条平整的石径,向前延伸入一个谷口,那里,便是丹泽谷了。
因前几日往谷里送了信,阿回一早便派人在谷口侯着,师傅没说这位小师弟模样如何,年纪几何,作甚打扮,只说阿回见着了自然认得。
马车到了谷口,檀七报了事由,守谷的弟子一人便飞速去请阿回,另一人引着马车往谷里走。
阿回听说小师弟的马车到了,脚下加快步伐,边走边整理衣裳,作为伺候在师傅身边的弟子,时时刻刻要给其余弟子做好表率,这是阿回对自己的要求,他也一向做得很好。
阿回紧赶慢赶,马车已经到了灵囿,车停马歇,一人立在车头,檀七刚刚抬手要扶,那人已轻飘飘落地,袖摆和襟角因那一跳旋起了极美的弧度。
阿回看见那人的脸,瞬间呆住了。他几乎不假思索深深揖了一揖。
原来是他,难怪师傅说,看见了自然识得。那两棵罕见的雪灵芝留给阿回的震撼,远未消退。只是为何,这人竟然会愿意做丹泽谷的弟子,虽然,丹泽谷遴选弟子的标准相当高,但以此人的身份,似乎……
一行三人,阿回在前引路,檀七最后跟随。
她一路走一路四下观赏,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仔细看,这地方还真的不一般,由于地处山谷,温度适宜,奇花异草遍地,谷内院落楼阁也是别具风味,不同凡俗,看来,这设计建造,可没少花银子。
一路走着,她一眼瞥见西边有个园子,匾额上写着“岸芷汀兰”四字,她不由轻诵出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阿回头前安静走着,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自说自话。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曲水流觞,李七雪端正立在廊下,眉角含笑,正望着三人行来的方向。
今日的李七雪,看上去异常丰神俊朗。平常散着的发束成整齐的发髻,发髻上一支盈翠欲滴的碧玉簪。莹白的长衫行云流水,衬得他整个人潇洒俊逸玉树临风。
她抬眼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微微的讶异,这个人原来也可以很正经很好看。
李七雪看见的那个女子,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素白的棉布长衫今日连腰带也没束着,发髻倒是挺整齐,系着一根银丝带。
紧紧跟着她身后的檀七,看见李七雪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见着了怪物,他刚刚赶上两步,靠近了他的主人,似乎有什么紧要之事急于汇报。李七雪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檀七心里一个激灵,那眼神带着无法抵御的威压,却似乎又没有恶意。
二人坐定,李七雪开口,
“当初说好了,若要治病除根,须得事事听我安排。不过,考虑你的身份,不便与那些普通的患者住一起,所以,才委屈你与我师徒相称。既担了师徒的名分,我自然也要教导你医术,一年之内,领悟多少,那就看你的悟性了。知道你不喜人搅扰,特意安排你住我谷内留给极尊贵客人的一处园子。”他轻抬手指,方向是北边的扶雪小筑。
“扶雪小筑,名字好听,但是这个园子看着挺大的,没有别的人住吗?”
“没有。”
“好吧,多谢了。檀七,你等下把我俩的被褥和衣服拿去那里安置好。”
“你俩?”
“嗯,檀七一直跟着我的,我不太会挽发髻,还有一些杂事,所以,要有人跟着。”
“他一直贴身伺候你的?”
“嗯。”
“胡闹!他是男子,如何能贴身伺候你!?”
“呃,他是我的侍从,有什么不能的。”
“阿回,给檀七安排今夜的住处。檀七,明日一早,便回南瑞去吧。阿烟既已是丹泽谷弟子,一切有我照顾,没你事了。”
檀七没说话,却弯腰一躬。今天见到这个人,他就明白了,若是这人对主人有恶意,早在漠南就该出事,不用等到今天,费心巴力穷尽手段哄骗主人来谷中拜师。对檀七而言,他望着他的主人好,有李先生这样的人对主人好,他乐见其成。
阿回其实是不明白的,他以为师傅看在那两棵雪灵芝的份上,格外看重这位烟霞居的主人,遂,他也对那人礼敬有加,虽然名义上,从今天起,这人便要唤他一声师兄。
她的拜师礼极简,李七雪的说辞是,她身份尊贵,敬一杯茶便算拜师了,不必行礼。
晚饭后,天慢慢黑下来,檀七跟着阿回去住处了,她看着那二人的背影,有些落寞地试探,
“那个什么,我一个人住那个园子,其实太浪费了,那个园子太大了,晚上,咳,那个,我看卧室很宽敞,而且,里有两张榻,檀七,不如就让他今晚住那个双屏榻,住几天我习惯了,再让他离开……”
“阿烟,你一个人会害怕?”
“啊,没,怎么可能,我这样的人,会怕谁?”
“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将就几天,住那张双屏榻吧,谁让我如今是你的师傅呢,自然要护着你。檀七是男子,实在不宜贴身伺候。”
“呃,你难道不是男子?”
“我是师傅,师徒之间不拘小节。”
“好像也对,师徒如父子。”
“咳咳……”
……
夜里,李七雪在灯下校注一卷医书,研墨的间隙,他看着对面卧榻上那个鼾声轻轻的女子,心里有窃喜,也有些许失落。窃喜的是自己筹谋许久,终究这丫头还是如愿上当了,总算有了朝夕相对的时间。失落的是,自己今日可是经心收拾了一番,却似乎并没有从她的眼里看到多少意外之色。
这位当今世上顶尖的医者,幼年从师学医,自诩医术放眼天下无几人可与匹敌,他手下经过的疑难杂症多如牛毛,起死回生更是数不胜数。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十分神秘莫测令人费解。
他不知道的是,她年少无知之时,曾对一男子用心,奈何那人只可远观,多年来,她将心门紧紧锁起,再不将世间男子纳入眼中。她平素里嬉笑怒骂恣意洒脱,却始终置身世外波澜不惊。
第十六章 闻所未闻
在丹泽谷的日子,异常安逸。
丹泽谷平日里病患甚多,各色人等都有,他们唯一的共同处只有一点,相当有银子。无论何种疾病,入谷的预诊金便是百两金子,住下来之后的诊治,医药,膳食,住宿,处处皆是金子。
李七雪每日并不如外间传言那边闲散逍遥,反倒是早起晚睡,大多数时间都泡在那些愿意出大把金子来求医的患者那里。
如此一来,她每日倒显得比在烟霞居清闲,看书,喂鱼,打盹,无外乎这几样。
说起来,这丹泽谷的医书,学起来颇有些难度。阿回遵照师傅吩咐拿给她的一本医学入门书籍,看着年代极其久远,读起来艰深晦涩,极是难懂。她对自己在文字方面的知识还是有信心的,原以为李七雪说是教导她医术不过随便一说,想来会找一些极普通大众的医书敷衍了事,类似孩童启蒙读物幼学琼林之类的。但是没想到,这入门的医书竟然如此不简单,倒有一种极高深奥妙之感。她是很容易内省的人,立刻反思自己,大约是近些年不曾认真读书,知识退化了,遂,每日里捧着那本所谓的入门医书,认真研读。
这一日傍晚,阿回趁着小师弟去了后山闲逛,便奔水浸云影来伺候师傅,李七雪刚刚忙完一个病患,
“那本书阿烟读得怎样了?”
“小师弟甚是认真,师傅,那本书是师祖传下来的,您都还没有校注,拿给小师弟看,是不是太为难他了?师傅为何不拣些入门的医理药典给小师弟……”
“入门?你不是说她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么?拿那些普通弟子都能通读的医书给她看,叫她说我丹泽谷不学无术专会骗人钱财么?”
“弟子愚钝。不过,他要是读完了这本呢?”
“这本,没那么容易弄懂,她看似散漫,实则是个不服输的倔强性子,能自己解决的不会开口问我,想问我的,我不给她机会。就说我最近忙,她的饮食起居你多操心,她喜欢待在那秋千上打盹,你切切不可离开半步。”
“弟子知道了。扶雪小筑的园子彻夜通明,前天早上您刚刚离开园子,小师弟就起了,看见那灯火,说是太浪费了……”
“无妨,她怕黑。阿回,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是您先前说的,让我听小师弟的吩咐……”
“你是想去厨下领罚了?”
“弟子知错了……”
“你来这里了,阿烟她此时在做什么?”
“小师弟去后山了,她说谷中风景如画,她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今日看书乏了,便想去后山散散心。”
“胡闹!”
阿回眼前一花,师傅已经不见踪影。
李七雪急匆匆一路向谷中深远处行去,地势愈来愈开阔,转过一个山脚,眼前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十月傍晚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拂面而来,风中隐隐有呜咽之声,似有旋律。他循声靠近,在那片草地的一头,被一块山石挡住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背对他坐在地上,双肘抬起,那旋律正是从那人手中传来。
李七雪静静立在当地,那旋律十分清晰随风入耳。似是一支古曲,带着苍凉豪阔的气势,时而婉转,时而雄浑,既合着古韵,又似反其道而行之,李七雪听得呆了,这曲子闻所未闻,作曲人堪称奇才。
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曲子甚短,一曲终了,那吹奏之人将一个鹅蛋似的东西搁在一边,仰天躺下去,微风起处,簌簌有声,天空辽远,烟霞漫天,那人掩映在绿草之间,竟似十分惬意。
李七雪呆呆看着这一切,不知是赏景赏得入迷了,还是刚才那曲子太过震撼,等他缓过神来,轻手轻脚挪到那人身侧,却只看见一张熟睡的面孔。
竟然如此就睡着了,他微微一笑,弯腰抱起她,像是抱着一只受宠溺的猫一般,起身回转。
……
阿庶在丹泽谷的昨叶何草七年了,他是修习药理的弟子,于药理一道,如今也算略有小成。他本来算是最小的男弟子了,除了已经出师的小师妹比他更小。如今,谷里又来了一个小师弟,遂阿庶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了师弟,内心瞬间就有了师兄的自觉。当然,这自觉,来源于前些日子阿回师兄的探访。
“阿庶,你平常不是很喜欢看些传奇故事么?现下可有?能否借师兄一阅?”
“师兄,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类笔记故事了?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看这些么?”
“嗯——师傅新近收了一个小徒弟,我看他钻研医书太辛苦,给他解解闷,他问起过我,有没有这种东西,我就想到了师弟你。”
“有倒是有的,不过,你要允许我去看看那位小师弟,我要亲自把这些拿给他。”
“好。”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场景——
阿回远远站在一边,看见小师弟和阿庶师弟脑袋凑在一起,热烈讨论着那些故事里的人和事,那些都是瞎编来唬人的,阿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奈何小师弟多次向他打听,还再三叮嘱,不可以告诉师傅,否则就怎样怎样,阿回只好瞒着师傅,找了阿庶,不过,他倒觉得对那些极深奥的医书都能埋头苦读的小师弟,断然不会对那些故事有兴趣的,可惜,他错了,如今这副模样,若被师傅知道了,他怕是又要去厨下领罚……
近些日子,她除了研读医书,其余时间都是在看一本阿庶师兄带来的故事,鱼也不喂了,精神极度饱满。
那是一本讲述一位女将军的故事书。书中说,某个不知名的朝代,有一位世袭的护国老将军,生了两个女儿。这位老将军,忠心护国,力除外患内忧。皇帝为了表彰他的功劳,封他为本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异姓王爷,并将他的大女儿聘入宫内为太子妃,二女儿随父征战疆场。这书中,讲的便是这位二女儿。说她少年巾帼不让须眉,智计百出,屡败敌寇,后来嫁与了一位平民子弟出身的将军为妻,本来夫妻和睦,谁知那位将军竟然偷偷讨了一房妾室,这女将军怒极离家,出征时被敌寇暗算,一去无回。老王爷痛失爱女一病呜呼!那将军却携着美妾,不止继承了王位,还将妻子的骨灰留在边地,自己去了富贵他乡安逸度日。
这故事写得荡气回肠催人泪下。
她素来崇拜英雄,尤其是女英雄,十分崇拜敬仰,即便明知这是故事而已,仍然忍不住泪洒衣襟。
……
夜深了,李七雪忙完水浸云影的事情,回到扶雪小筑,阿回白日里神色有异,他早都发现了,不用多问,阿回自己就全都交代了,李七雪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到卧榻前,轻轻坐下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已是初冬,丹泽谷却依旧没有明显的寒意。
她睡得很熟,李七雪将手探进她的枕头底下,果然,有东西压在那里,他慢慢拽出来,是一本故事书,他随手翻了两页,大致了解到确实是阿庶交待的那本书,他嘴角弯起,又将书放了回去。
第十七章 革故鼎新
大梁天历十七年冬月十五,朝堂之上,那位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陛下,突然龙威大振,霸气侧漏,宣布了几项变革政策,主要在三个方面:
一是,关于吏治,每年年终严格审核各地官吏的政绩,不止要看上报的数据,还要有乡里的百姓联名为证,会随机抽调签名百姓入上都接受核查,作伪,贪腐,轻者革职,重者充军;
二是,关于人才,依旧制,官吏任命仍以举荐为主,对各方举荐之人,赋予职务前要由吏部派员考核,要职一律由皇帝陛下亲自考核,另外,各州县建起官学,由州县官署派人授业,每年必须举荐三至五位民间饱学之士,若无举荐,则计入官吏年终考核;
三是,关于田地,由于连年来奢靡之风盛行,加之战事频繁,大量田地荒芜,世家贵族往往蓄奴无数,故而朝廷颁布新令,各家族以人丁计,蓄奴定量,其余奴婢尽皆遣散,自由者可自行耕种荒芜田地,一年之内无赋税,一年后征收大梁目前赋税的九成。
此令一出,朝堂哗然。反对者有之,赞同者有之。反对者多为王家一门亲族故旧,赞同者,有陶家,还有肖家。
王家如今的少家主,担着尚书令之职,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凤体抱恙半载,陛下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平素里与他同一战线的肖家,今日里第一个拜伏在地,口称“万岁英明”,这老狐狸,难不成要与自己唱对台戏,肖家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到了陛下这边,着实令他费解。
肖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呢?大概,就是今夏吧。肖家旁支的一个小子,父亲早丧,由寡母拉扯大,前年末,求到了家主跟前,家主念在先祖同气连枝的份上,举荐了上去,最后被派到漠北,那小子年纪不大,人却精明,自从去了漠北,始终与肖家保持着距离,今年夏天,忽然派人捎了信回来,嘱托母亲守着田庄,莫要和家主走得太近,却并未讲为何原因。他的母亲感恩家主的帮衬,遂将信呈给了肖家的家主……
肖家并非如王家一般,有宫里的支持,肖家只是靠着先祖的军功,掌着大梁的吏治和钱粮,近年来,连这钱粮一职,王家也是明里暗里与他相争,只不过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罢了。如今这小子去漠北一年多,听说漠北现在铁桶一般,如若不是有高人支招,就凭莫家老二那点本事,勇则勇矣,韬略不足。
当陛下今日颁布新令之后,他心里是有咯噔一下,但是,他反应迅捷。那位陛下,平日里谨小慎微隐忍以行,今日神威大震必有所恃。太后自去年逸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便一病不起,近半年来已是每况愈下了。陛下今日之举,若肖家还不及时醒悟,来日覆族之灾恐不远矣,况那茶楼酒肆之间,隐隐有一个那样的传说,谁人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传说,还是真的,故而他反应之下,立时拜伏在地,一声万岁英明,便将肖家阖族的前程,赌在了陛下身上。
他没有时间去考虑更多,作为一家之主,他的责任,便是振兴肖家,就算这条路选错了,他也要咬着牙走下去。肖家先祖当年领兵起事,也不过是一个豪赌而已,所幸赌对了。他希望,自己这次也能赌对,他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希望民间那个近乎荒诞的传言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至于陶家,先祖是武将,传到上一代,转做了闲散文职。这一代的家主,名瑾字子玉,年四十余,担着纳言一职,却极是散漫,好为文,性嗜酒,素来与各大家族均十分和气。今日陛下令出,这位陶子玉竟然一本正经拜伏于地,神情极是认真。
王家的家主急得有些慌神,逸王是个浮躁性子,这件事不能与他谋计,只能请示太后了。可是,自太后卧床之后,宫城的守卫便格外加强了。不经宣召,任何人不得随意请求觐见。他坐在轿里,远远望着宫城的那角,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此刻,王家家主口中那位性子浮躁的逸王,却是一派安然,他去年因着那几件事,被太后禁足了小半年,筹划的那件事也不得不因此推迟,所幸,近日岛上回信了,内乱已平,信物也已核实,确认身份无疑,是那位多年前走失的亲人。那人说了,为报大恩,明年约定之期,必然助他成事。
如此便好,大事可成,他默默念着。
……
夜了,宫城,书房。
谌渊伺候在一旁,皇帝陛下却在细细看一片绢帛,那上面有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字迹,这是今夏她回来给他留的。
她从漠北回来第二天,他派谌渊请她入宫。
她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开始絮絮叨叨给他讲漠北收粮的情形,今夏粮食丰收,冬天不发愁了,将来,漠北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想听那位君王的事情,那到底是哪位君王,为何所有的典籍里都没有相关记载,他叫人查阅了宫里所有的典籍,毫无所获。他心里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在编故事,可是,她说出来的事情又好似亲历过一般真实。她说,那位帝王的陵寝依山而建,九道山梁凝为一峰直冲云霄。她说,那位帝王曾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还说,那位帝王命人将一位谏臣的遗言书之于笏,令臣子知而必谏。
她说,那个人的事情太多了,说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完,算了,我捡要紧的给你写一点,你留着自己慢慢看吧。
于是,就有了这块绢帛,她说,大梁的纸张实在不行,不如绢帛留的久。
醉眼迷离的她还说:放手去干,我看好你,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说完这句,她就倒在面前的几案上睡过去了。或许次日醒来,她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是,他会记得,记得在自己一筹莫展踟蹰彷徨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说:有我在!
……
腊月十九,丹泽谷。
她窝在秋千上打盹,阿回来报,说是檀七来了。
檀七看见阿回在旁边,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她会意,对阿回道,她最近没得故事看了,烦请阿回师兄去找阿庶师兄再借几本故事来消磨时间。
阿回答应一声去了昨叶何草。
檀七这才开口,
“毓县三日前来信,靠近沧海的一个村子,起了时疫,官府派人封了道路,听说周围五里不让人靠近。”
“三日前你为何才来禀报?”
“来信中说,丹泽谷的弟子已经被官府请去处理这件事了。鲁少担心您,就压着没说……”
“什么毛病?要造反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就要走,檀七赶紧拉住她袖子,
“李先生已经去了,我来的时候,毓县又有信到了,说李先生昨日到的,他那么厉害,肯定就解决了,您就安心等他回来吧。”
“下次再敢这样,你们就都滚蛋!”
“是……那个,我前几次来,李先生在,我没敢问……”
“什么事,你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
“您知道漠南那次谁救的您吧?“
“不是你说那人没留下姓名么?”
“他留了,不过……”
“谁啊?”
“他说……他是个贪财好色的变态……”
“……呃……”
“我当时就傻了,后来觉得这个名字,说出来您也许不会信……”
“那你来这里的时候看见他不就认出来了,怎么没告诉我?”
“我要说来着,他不让……”
“贪财好色的变态,这个,我什么时候说的?难道是昏迷的时候?太尴尬了!”
“……呃……您这个可也太那啥了……”
“无妨,既然他没挑明,那就继续假装不知好了。大不了算欠他人情,改天有空回去的时候,再带棵雪灵芝给他。”
“哦,对了,漠北来信了,是莫将军,信送到了上都,鲁叔转给了鲁少,您看看。”
檀七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筒,她打开看时,竟不是莫华的字,这笔迹字体俊秀硬朗,估计是肖儒代笔,底下的落款却是莫华大咧咧的签名。
信中说,有一个西边来的小部族,总约百余人,衣衫褴褛,据说是家园被毁,一行人翻山越岭躲避追击,一路向东逃到了大梁漠北城外三十里铺,被三十里铺的农户截住,交给了瞭望台的守兵,询问她的意见,收还是不收。
看了信,她更确信是肖儒写的了,肖儒去漠北的时候便得了皇帝的密令,凡漠北之事,唯她令是从。肖儒是知道她身份的人,如今看这信中的口吻,怕是连漠南的事情都知道了,檀七说过,茶楼酒肆里,隐隐有关于漠南那件事的闲话。
流落他乡的部族,她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她仔细回忆着那些流落中土的人最后如何了,这是处理这件事的参照。
思考一番之后,她决定,还是得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些都是什么人。刚好李七雪不在,自己更方便离开,阿回是拦不住她的。李七雪三日前有事出谷,却原来是去了毓县,他并没告诉自己,难不成是怕自己知道了会去?这人还真是个怪人。
阿回去了昨叶何草,还没回来,想必是正在等着阿庶拿故事书。
她来不及给阿回留下书信,随手折下一根花枝,在地上刷刷几笔,写的是:漠北有事,去去就回。
写完后,便匆匆与檀七一道离开。檀七来的时候骑了马,可只有一匹,她不想去灵囿牵马,以免节外生枝,遂与檀七同乘一骑,她头前提缰,檀七扭扭捏捏坐在她身后,策马扬鞭而去。
第十八章 有故人来
漠北军中,大将军莫华,令出全军,征召一名懂得西边那些部族语言的人,据说,是为了三十里铺那帮人。
三十里铺那百十号人,被集中安置在岔口村临时搭建的几处棚屋里,天寒地冻的,言语不通,上头的决定没下来,说是暂时先安置下来,别等到决定下来的时候都饿冻死完了。
两日后,那个自称能懂西边部族语言的人出现了,乃是轻骑营的一名普通士卒,紫黑脸膛,三十六七的样子,姓梁名渠。
梁渠跟着大将军的亲卫进入大帐的时候,看见帐内毡毯上盘膝坐着三人,居中一人自是大将军莫华,左侧一人乃是副将军肖儒,右侧一人年纪二十二三,样貌清秀,宛如女子,着一件素白长衫。
莫华未开口,那人却向他发问,梁渠如数细说了。
原来这梁渠,十数年前曾随天子使者前往西边一个部族,岂料途经的另一个部族突发内乱,使者被杀,他一路潜踪匿迹逃亡回上都,却被朝堂之上一班大臣说他投敌叛国,皇帝将他阖族下狱,熬煎多年,因着罪囚实边的政策,一家人才到了漠北,算是有了一条生路。
他当年为了回大梁,与西边那些部族没少厮混,遂对他们的言语略知一二。
梁渠被人领着去了三十里铺。
次日,梁渠被提了仁勇校尉之职,奏报已发往上都。
那百十号西边的部族,乃是一个小部落,唤作呼摩族,常年被周边各部落欺凌,此次族长遇害身亡,族中人亡之十有六七,余众穿山越岭来到这里。烟霞居的东家最后发了话,留他们在三十里铺南边自成村落,以呼为姓,弃用原有的拗口姓氏,习用大梁文字语言生活习惯,与大梁百姓无二。今冬地已冰封,不宜建屋,明春开冻后由漠北军拨士卒协同造屋垦荒,以供自给。
腊月二十九,漠北烟霞居,檀七,和他家主人,正在后院屋内,围着一炉火红谈事。
“毓县的事情查清了?”
“鲁少说,问题好像出在沧海,檀老大派的人去过沧海了,说在沧海见到不像是大梁模样的人……”
“什么模样?”
“身材略小一些,须髯的样子不同于大梁人。”
“不高,须髯……难道……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些人的柳叶刀确实不似大梁,你让檀老大亲自去一趟,注意安全,我要知道他们使什么武器。”
“是!”
……
丹泽谷,李七雪处理完毓县的疫病,回到谷中,阿回跪在地上只是认错。
果然,还是跑了!
阿回说,檀七来了,小师弟让他去找阿庶拿故事书,等他回来的时候,曲水流觞空无一人,他在扶雪小筑找了,后山找了,都没有,当他沮丧地捶胸顿足的时候,一低头,看见曲水流觞鱼池边的地上依稀有字迹,旁边还丢着半截花枝,他赶快辨认,岂料字迹已被他踩得乱七八糟,依稀可辨三个字:漠北,回。
小师弟一定是去了漠北。
李七雪气急失笑,这丫头,自己费尽心思,却还是留不住她,真想拴个绳子给她系在自己腰上。
马上年节了,算了,就让她在漠北玩几天,年节后自己大不了亲自去把她捉回来。
元宵后五日,有客来访,说是滇南王府的,延请李先生去府中为老王爷诊病。
李七雪与大梁大家贵族多有往来,唯独这滇南,从未去过。于是,他答应来客,安排完谷中事宜,二月初二南下。
他却不知,这次滇南之行,将他原本顺遂惬意的人生,几乎搅得天翻地覆……
……
滇南,沧海城。
滇南驻着大梁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统帅,便是这沧海城最大府邸的主人,滇南王爷。数十年来,有滇南驻军镇边御寇,大梁南边诸州一向安稳。
正月初五,王府门外来了位客人,递出一块玉佩,通体火红,镂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鸟。玉佩质地温润色泽纯粹,显见是大家贵族稀有之物。
大门的管事匆匆禀报了管家,管家急急将玉佩递到了老王爷的手中。
滇南王爷,年六十余,须髯皆白,唯一双眸子,精光闪烁,那是经历过战火淬炼的军人才有的神采。
然,当那块玉佩到了他的手中,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竟似突然灵魂被人强行剥离,唯留一副躯壳,带着残存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死神的影子。
当那位客人被带到王府的偏厅时,老王爷目光灼灼,又好似看到了生的希望,细细在那人脸上搜寻似曾相识的印迹。
那人四十多岁,一身黑色素棉长袍,面貌平平,身无长物,是那种随便丢到哪里都会找不到的模样。
当管家退下,并轻轻合上偏厅的门,那人朝着上座的老王爷抱拳一揖,道了句:
“小的代老爷和小姐,给姑爷拜年了!”
这一句,不啻天雷震响,老王爷身子猛然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一声姑爷,他已有快三十年没听到了,他躲在南边三十年不敢回北地,既盼着那家里能有人还活着,又怕那活着的人来质问自己。
那人不等他答话,自顾自又开口了,
“姑爷,当年老爷回营时将快要冻饿而死的我从街上捡回来,说我大雪天还能在街上乞讨,将来一定命硬,遂将我给了二小姐当马童。一转眼,二小姐去了快三十年了,可怜她战死塞外大漠,连个尸骨也不曾留下。二十岁的年纪,正是如花一般的时候。姑爷当时忙什么来着?我经过了那次战事,虽然命保住了,很多事竟然都记不清了。我隐约记得姑爷那时刚刚纳了那位妾室是吧?姑爷那位妾室,可真是贤良淑德,为报小姐救命之恩,对姑爷以身相许还不求名分,着实令人感佩啊!”
那位上座的王爷,早已老泪纵横,
“你……你是凤煊?你还活着?……”
“托姑爷的福,未报凤家活命之恩,凤煊不敢轻言死字。凤煊苟活至今,只想来问问姑爷,当年小姐因何雪夜离家?”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姑爷若是真的知错,可曾去塞外大漠,对小姐道过歉意?”
“我……”
“姑爷美妾爱女,享着无上的荣华,可曾想过,随着小姐一同埋骨荒漠的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您的骨肉。”
“什么?!你说什么?!”
“不过是旧事罢了,何须再提。凤煊今日前来,不过是依着礼节,给姑爷拜年而已。告辞了!”
那人说完,自老王爷手中拿过那块玉佩,扭身走了。
“凤煊,凤煊——”
管家看见客人推门离开,转身进来看老王爷,那滇南王爷,此时嘴歪眼斜,口吐白沫,无法言语,唯举手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不肯放下。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