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生活

前天晚上我在台北，半夜四点钟还没睡，起来胡写了一篇关于牛肉干的文章，睡下去又做了些凌乱的梦，梦到了一些昨天被时光覆盖的生活。果然起床后，我看到我的拷机上面显示“生活被绑架了，速回”。

1

我迅速搭上一班华航的飞机，一路心急火燎，都无心看华航的电影和空姐了。回到了上海。在咖啡馆里，我让生于徐汇区的90后小伙坐下来。他姓潘。

我问他：“你知道上海话‘吃生活’或者‘做生活’的‘生活’怎么写吗？”

小潘看了看左右无人，说：“我们现在一般输入的话，都打口字旁契那个表示吃…，生活的话，一般打成‘桑卧’，不过这个其实无所谓的…”

我打断他说：“这个有所谓的，很重要…”

我连忙上网寻找“口字旁契”，这个字，结果发现又不是“qi”，也不是“qie”，还不是“chi”，可是我经常看到它在街上出现，没想到竟然是日本字！算了，现在更急的是“生活”，我已经顾不上“吃”了，当我抬头想看小潘的时候，意思到已经晚了，小潘已经倒地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加上“沾衣十八跌”飞到院子里，看到一个白影踩着屋檐远去了。

“God damned!”

潘是最近总部给我派来的吴语区语言调查员，本来我们部门已经人手不足，靠我们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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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化高速发展的尽头，语言飞速的流失。尤其是吴语，主要是用于日常交流，但很少落到书面文字，所以大家都只知道说，不知道怎么写，这个现象非常严重。

在清朝，有个叫韩邦庆的作家，写过一部苏州话的《海上花列传》。除此之外，吴语文学寥寥无几。

我是上海浦东人，浦东话属于广义上海话的一种，市区上海话的语言层次结构是这样的：汉藏语系—> 汉语 —> 吴语—> 吴语之太湖片—> 苏沪嘉小片-->上海话。

2002年，银河太阳系语言总署聘用我担任吴语系浦东片区特警，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追查浦东话的流失，包括协助其他吴语的下落。

浦东话和市区上海话在语音上已经有很大差别，不过“吃生活”这个说法在吴语太湖片区里面是广泛使用的，比如常州话、太仓话、苏州话、无锡话以及上海话、浦东话里面都有“吃生活”，尽管语音不太一样。

可惜我追查的速度，赶不上流失的速度。这下连“生活”都被绑架了，“吃生活”被代之为“吃桑卧”，我觉得这件事非常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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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女，所以她经常和各种各样的人在一起。比如，

在吴语区，“做”和 “生活”是同事，因为“做生活”就是工作的意思。

在吴语区，“吃”和“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被人一顿乱打，“吃生活”是挨打的意思。

在全国，“性”和“生活”是好朋友，这个大家都懂我就不说了。

在全国，“新”和“生活”还经常出现在语文教科书上，电视上，墙上，因为政府希望我们追求“新生活”。

在书店里翻看上海话专家钱乃荣所著的《上海语言发展史》，里面写的还是“吃生活”。

我打了个电话给平行时空的鲁迅，鲁迅跟我说：“这个我就不晓得了。我只知道吃生活是被打的意思，这是我在虹口的时候邻居老阿姨告诉我的。”

鲁迅还补充了一句“其实生活很无聊的，而且生活还经常骗人。这个时候可以看看普希金的诗歌。不过，我现在可没空陪你，我要去和徐志摩打麻将去了。”

鲁迅是浙江绍兴人，不属于吴语太湖片区，看来他的意见也只能参考一下。

根据鲁迅提供的线索，我去看俄国诗集。发现，俄罗斯诗人普希金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快乐的日子总会来临！

这句话用上海话说“假使讲生活欺骗侬”，这里生活的发音是“shengwo~”不是“吃生活”的发音“Sanwo”，所以这里发音上有一些歧义，导致有很多人认为“此生活”非“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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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遇到瑞士小伙Marco的时候，我就跟他介绍说：“Eat life means being punished.”说完后，他乐得很开怀，其实我倒是问自己，到底“吃生活”是这么写吗，发音不对啊。

上海话里，“吃生活”和“吃家生”，其实都是被打的意思。只不过“吃家生”是用家里的一些器具或用品，比如用板凳或鸡毛掸子打，吃生活则泛指被打，比如在商店被打，在公园被打，在足球场被足球流氓打，等等都可以用。因此“吃”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表示被受的一个助词。同样的用法还有“吃耳光”，“吃竹笋烤肉”(被抽一顿)。

在上海，生活用来作为“工作”之意却是普遍的，比如说我经常被人夸“生活清爽”，就是指干得漂亮，Well done的意思。如果你在火星人面前用脑电波消灭了一只穿山甲，这个情况就可以说“生活清爽”。

于是，我和“生活”就这样杠上了，没想到昨天晚上意外的解决了。原来生活的确是有“器物，用品”的意思。网上查找到郑廷玉的《金凤钗》第三折：“［正末云］委实埋的是金釵，不知怎么刨出这东西来。［店小二云］怎生变出这箇生活来。”

原来，在元朝，大家也会说“这个生活”。我记得我爷爷在打麻将的时候，如果来了一张他打掉的牌，会说，哪能又来了迭着生活，就是说这么来了这个家伙。还有，我也听过有人说，迭着老“生活”。所以“生活”应该可以泛指东西或器材。

原来，“吃生活”还是“吃生活”，我虽然才疏学浅，傻乎乎了查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生活”找到了。并且还有吴语界的高手说，生活（Sanwo）可以生字强读，活字弱读。看来“吃生活”这样写是对的。

不过太深奥了，这是个无底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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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章摘句好累人，经此事，我对我的语言能力产生了质疑，下个月，我就去火星辞掉这份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