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窗外的鸡鸣狗吠让我觉得平静;电视里放着中央电视台的新闻直通车,听了几十年字正腔圆的主持人声音让我觉得莫名亲切;补漆师傅的砂纸在墙上来来回回“沙沙”作响个不停,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年夜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让人充实……
转过头看着明亮的厨房里空无一人,我突然愣住。
鸡还在继续打鸣,夹杂着偶尔的犬吠,原来此起彼伏的声音渐渐稀疏了起来。电视里放着俄乌冲突的最新进展,那是中年男人们聚会时经常提起的话题,大国博弈下的小老百姓们总是热衷于各种臆测或者小道消息,而为了捍卫自己的消息灵通或者苦思冥想的观点经常争的面红耳赤甚至拍案而去;补漆的师傅也已经从花园转进了主卫的梳妆镜前忙碌着,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家里继续回荡,那像曾经存在许久的记忆一样让人模糊,分不清现在与过往。
我的失落和空空如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汹涌而至,然后被击中,破碎,在冬日的寒风里絮絮扬扬。
我和母亲的感情有多深呢?
我们太像了,走在街上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两母子;她的性格刚烈,我也一般;她没有耐心,我也一样。
我们就像一块镜子的正反面,映照着相似的彼此,常常争执,互不相让。
我喜欢家里简单一些干净一点,但她的老物件实在太多了,说舍不得丢,于是家里便显得有些乱,我们争执。
我不喜欢她和闺蜜们八卦的样子,但她说这就是她仅剩不多的乐趣,于是我们争执。
厨房的某个隐秘角落里塞满了她去买东西提回来的口袋,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每一次的厨房收拾我都会给她的这些东西来一次大扫除,然后我们争执。
冰箱里总会冻满许久也吃不上的肉类,大姐和二姐每次来家里吃饭,便是我提议的又一次大清理,我们争执……
我们的各执己见就像一块冰,漫散在相依为命的家里,寒冷而没有生气。
从2014年母亲患病以来,每天晚上十一点过的时候我便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门口看看是否休息。但大多时候并不出所料,漆黑的卧室里隐隐有光亮传来,那是她用被子挡住平板的屏幕在偷偷追剧或者玩消消乐。每每此刻我会生硬提醒:莫熬夜,睡得了。她会象征性地“嗯”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用继续玩耍来坚持自己的倔强,最后在我离去之后轻轻放下平板,安心休息。
她像置气的孩子,毕竟从前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们,角色的突然转变让人多少有些不适应。但更多时候我会熬到凌晨一点过起来偷偷走到她的卧室门前,听听呼吸是否正常,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某次她说炒菜的时候在柜子上拿东西突然感觉心口疼,于是从那以后我便承包了家里的下厨任务,直到她离开。
我的单身问题她会推心置腹地谈,我也会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偶尔身体小毛病,她会做好饭菜等我起来,然后装作不在意地说还是去弄点药,以后少喝点酒。我说喜欢吃她做的熊掌豆腐,她会连续给我做一个月,我说喜欢吃她的酸辣肉丝,那么那段时间的餐桌上必然顿顿都是。
有时候,我们对彼此的关心生硬的像石头,然而总会在事后内心温暖并且责备自己不够耐心。我们的交流的也并不多,只有每当我在外面喝多了酒,然后才把内心的那些柔软和温情表露出来。谈知心话,她会和小嬢说;论依赖,她更依赖大姐;论放心不下,她最放心不下二姐。
我好像是个什么都沾不上的局外人,我也好像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然而就是这些经年深刻的岁月呵,我们成了对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
母爱如斯呵,可惜她是我再也无法回去的梦。也是我再也无法触碰的,曾经。
安静的厨房突然鲜活了起来,像她来过,又没有来过。四分五裂的我慢慢合在一起,空空的时间里,茫茫的怅惘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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