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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诊
杨科长走进泌尿科门诊,里面坐着一位年轻大夫。杨科长转过头,向外看了看,悄悄把门带上。
“您就是杨科长吧?王院长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说您今天过来。”
“你叫?”杨科长看了眼大夫的工作牌,“李杰医生,你好。”
李医生笑着让他坐下,不急于问病。
杨科长没有纠结这位大夫为何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当务之急还是要把病治好。
“可以开始了?”
“您说。”李医生笑着点点头。
杨科长紧皱眉头,努力回想,试图用最简明扼要的话来形容自己糟糕的病情。
“尿多。”
李医生有条不紊,打开他的病历卡,除了年月日尚能看清,其余内容恐怕请著名的甲骨文专家,也无从辨识。如按往常,杨科长一定再皱皱眉头,但今天却对这位医生的“书法”,颇有好感。
“您什么时候开始尿频?是白天,还是晚上?您可以具体说说吗?”
杨科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无表情。单位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杨科长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示“你猜呢?”
李医生虽然年轻,但门诊四五年,见多了这种“故弄玄虚”的病人。他知道要把男人最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需要一个心理建设过程。何况这位病人是院长关照过的,李医生比平时更有耐心。
“咳,嗯。”杨科长调整了坐姿。“晚上大约十几趟吧。”
“您是说晚上起床撒尿十几趟。您晚上有应酬吗?我的意思是说,晚上如果大量饮酒的话,那么十几趟,不应考虑临床症状。”
“下班后我就不出门,没有应酬,我也不喝酒。”
“那您平时有觉得下腹疼痛,或者别的症状吗?您的性生活质量怎么样?”
杨科长直起身体,随即轻轻靠着椅背。医院看病不是单位开会,底下一帮人等你发言,哪怕干坐一下午,大家也不会有情绪。
“我离婚了。”杨科长叹口气说,“上个月。”
“恕我冒昧,离婚跟您这个毛病有关系吗?”
“说我不够关心她。我不上班她吃什么,孩子国外读书不用花钱吗?愚蠢的女人!现在还喜欢上去公园跳舞,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说我不行,我看是她的良心长歪了!”
“杨科长,我是说您在离婚前的房事?您有早泄或者别的症状吗?”李医生委婉提醒。
杨科长的脸瞬间由红转白。长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的早泄,以什么样的标准判定?”
“如果是三个月以上的持续不满意。经常性的,在一分钟以内或者没有进入之前就……您明白我的意思。”李医生开始从抽屉拿出医用一次性手套。
“这么快就问完了?”
抚穴
李医生站起身,说:“杨科长您是院长的朋友,其实大可不必每次都要过一遍这样的流程。前列腺按摩在国外跟拔火罐一样平常。如果您开始几天不适应,我还能理解。可眼下……外面病人很多。要不,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杨科长脸色发青,说:“医院看病治人,总要有个流程吧!”
李医生上前两步,哗啦一声,帘子将门诊室,隔成前后两间。避免其他患者意外闯入的尴尬;给病人一种心理安全感。
“脱裤子吧。”李医生戴着口罩,但声音很清楚。
杨科长握紧拳头,开始大喘气,额头冒冷汗,小声问道:“还有几个疗程?”
“您的前列腺肿胀非常严重,不仅药物治疗,还需要配合按摩抚穴。如果不及时消肿,前列腺肥大会造成尿路堵塞,进而因为肾脏排毒受阻引发其他病症。如果不积极治疗,前列腺癌的发病率很高。”
“要不打点麻药?”
“那就没有效果了。如果您忍不住,喊出来。”
话不多说。李医生一只手按住杨科长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腚眼,虚剑起手,猛然刺入,“扑哧!”
杨科长死命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挣扎着咽下屈辱。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疼得两腿打摆子。这种伴随剧烈疼痛和屈辱的按摩手法,医院里叫“前列腺抚穴治愈术”?
遇见
杨科长一瘸一拐的离开医院,故意用手压着一条腿,略略抬高左脚裤管,以表示腿部外伤。
他只是觉得屈辱,倒没有伤及自尊。杨科长的自尊早在前妻,带着鄙视的眼神,毫不犹豫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那一刻就飞灰湮灭。
刚过四十五的杨科长,走在熙熙攘攘的丁字街,盯着一家烟酒专卖店橱窗里的香烟。因为前妻不喜欢闻烟味,他早早把烟戒了。此时分外想来一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行人低头拿着手机,练就一身就算不用眼睛看,也能躲避障碍物的本领。人来人往,不见有人因为低头看手机而撞上电线杆子。杨科长暗想,再过几十年,人类脑门就该进化出第三只眼睛。
路边一家正在装修的“鱼你在一起”快餐店。一名年轻人戴着黄色头盔,身穿工装服,踩着高脚凳,嘴里叼着螺钉,正在安装该店的招牌。
杨科长记得,前妻最喜欢吃酸菜鱼,尤其喜欢老魏酸菜鱼,那是一家不显名气的大排档。要说味道,普普通通,但他前妻就喜欢那种市井气,五星饭店烧不出那个味儿。
杨科长决定等这家店,开起来的时候,过来尝试下,尽管前妻已经离他而去。他想了想,还是在脑子里删除了这条打算亲自品尝的计划。医生叮嘱他,忌辛辣。
他拖着腰站在大马路对过,举目四望,乌云盖顶,估计要下雨。此时迎面走来一对男女。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连衣裙,露出一双白皙双腿。长得不显老,颇有韵味,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那女人笑脸盈盈,有意无意靠着旁边那名男子。
杨科长这才把眼光收回。如今世道多看一眼,就可能被人多捅一刀。何况他盯着别人的女伴十几秒钟,完全足够满足她身边男人过来揍他的标准。
杨科长不喜欢年轻姑娘,觉得她们太爱卖弄,不如上了年纪的女人周到。他刚才多看两眼,完全因为那女人长得像自己前妻。
越想越觉得像,他回头再瞅一眼,血糖暗涌,一阵晕眩,差点昏倒。他认识那个屁股,非常确定。尽管离婚一个多月,但这个屁股跟了自己多少年!岂有不识之理?
刺杀
杨科长顾不上自己的屁股,决心尾随另一对屁股。看看究竟是谁抢了自己的老婆!
前妻和那名男子的亲密,人所共见。杨科长心里跟长了毛似的。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她居然还喂他吃冰淇淋?
打拼这么多年,在单位给领导做牛做马,好不容易靠着关系,混上今天这个位置,结果后院起了火。杨科长的无名之火,已经烧到了前列腺。
给她买了无数名牌包包,逢年过节金银首饰更是一件不少,她连一块臭豆腐都没喂过我?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对着一名男子,就差嘴对嘴了。
杨科长被彻底激怒,局长都忍不了,何况他只是一个小科长,远没有到局长那种海量。
杨科长在“鱼你在一起”店门口,抄起一把螺丝刀。他缓缓向她的前妻走去,越看越气,越气越抖,高度紧张带来的高频颤抖,能够增加勇气和力量。
杨科长一步一步,踏着魔鬼的步伐。他已经续满了对这个女人的杀意。从相识、相恋、相爱、相夫、相守、相弃、相离。每一步伴随与她相关的回忆在脑海翻腾,每踏出一步,过往情义就减少一分。杨科长的杀意更重了。
面前那个朝着陌生男子娇笑的女人,逐渐和记忆中的人,重合分离再重合,直到确信无疑,直到心如死灰。
最后一步,他已经看见她耳垂后的那一粒黑痣,闻见那股熟悉的鱼腥味的口臭。
螺丝刀并没有因为手心的汗受潮,他咬紧牙关,右臂猛烈颤动。从前列腺涌上一股巨浪,猛烈拍打膀胱。前所未有的,仿佛死神附身的力量!他果断的尿了,他忘记李医生说过的话,做完抚穴按摩以后,应尽快排尿。
屈辱。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屈辱!一个在前列腺蠢蠢欲动,一个在男人前搔首弄姿,都该死。杨科长猛然吸一口气,右手闪电一般……
“大家好,鱼你在一起,正式开业。今天加入本店会员,可以享受6.6折优惠,错过不如尝过。尝一尝本店特色酸菜鱼。情侣用餐,本店还有小礼物送哦!”一位营业员,穿着制服,门口吆喝。
迎风
“大叔,你放手啊!你拿我螺丝刀干什么?”那名工装青年拉住杨科长的手说。
前妻和那名男子已经进了那家快餐店,他缓缓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跟进去。
他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位置,点了一份酸菜鱼套餐。隔着三张桌的斜对面,她的前妻与那名男子笑着吃鱼。
她熟稔地从嘴里吐出一根鱼刺,而后将自己精心去刺的鱼肉,蘸好醋,夹到对方男子碗中。不愧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如此体贴入微。
杨科长终于看清那名男子的长相。三十岁不到,面白无须,头发油光锃亮。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名男子,但他认识前妻曾经从瑞士买给他的手表正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手腕上,分秒不差的走着。
那名男子一脸献媚,不知道说了一个什么样的低劣笑话,惹得前妻一阵晃荡。
“先生,我们的酸菜鱼是不是不符合您的胃口?”一名穿着领班衣服的女服务员问道。
“没有,味道不错。”杨科长厌烦的摆摆手。
“可是您连筷子都没有拆开,我希望您吃一口之后才回答。我们后厨大师傅可跟我保证过,不会有人弯着腰离开本店。”领班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杨科长心不在焉的问道。
“因为每一位在本店享用美食的顾客,都会吃到肚子滚圆,顶着肚子,扶着腰出去。”
“好吧。但我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吃饭。”
“没问题。您慢用。”领班离开之前还用两根手指往眼睛比划,意思我看着你哦。
看到那两根青葱一般的手指,杨科长坐如针毡,屁股没来由传来阵阵悸痛。硬着头皮,吃完一份酸菜鱼和一碗米饭。
杨科长生怕那位热情的领班又过来为他添饭,于是赶紧起身,结账告辞。匆忙之中,仿佛听见,有客人反映:“什么东西,那么骚臭?”
领班赶紧出来解释:“我们的食材都是新鲜活鱼。鱼嘛,本身有腥味。放心吧,等做完以后,保证你们吃完一份,还想再来一份。米饭管够。”
杨科长走在夜幕沉沉的丁字街,迎面吹着风。要下雨了。
香烟店门口,躺在摇椅上的老人,旁边搁着一张小方凳,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传来一首歌:
金山银山 繁华云烟 温柔之夜
我什么也不带走
那狂风 那不知吉凶 的我的前程
什么也不能让我留下
当我听到 风从我耳旁呼啸着掠过
我爱这艰难又拼尽了全力的每一天
我会怀念所有的这些曲折
我迎着风
……
杨科长的前列腺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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