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辛丑年，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三，下午六点，陪伴我四十七年的父亲走了，接到大哥电话时，您已不能开声了，我呼唤您等我一下，不知您听到没有？您一定要等我回来，陪您！就如当年您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您焦急而又耐心的等待，直到我平安的降生，我不知您那时候的心情，您可能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您知道，以后的时间很长，可以留着慢慢说，我不懂的，您会耐心地让我懂，您有足够的时间，把您想说的都告诉我，我不会做的事，您也会手把手教我，陪着我成长，教我学走路，学说话，学做人…

再次看到三哥的信息时，你已经走了！可我还在回赶的路上。我不敢打电话，我知道您会等我，您从来都是在等我的，不管多晚，您都会等我回家，等我回家吃饭，等我回家睡觉，等我回来报告我的平安，等我回来分享我的喜悦。您一向都在等我，今天，儿子也正在赶回的路上，四个小时就要到家了，您怎么就不等了？儿子真的还有很多话要跟您说，儿子在这么多年在外面的点点滴滴，都想跟您分享，儿子离开您很多年了，平时回家急匆匆地就走了，只是客套了几句就走了，想着将来的时间很长，等儿子不工作了，陪着您慢慢地把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和您分享，回味我小时候跟您在一起的感受，回味我小时候我做错事时您的心情，回味我受挫折时您的态度，您从来没有说过我的过去，我也从未问过您对我曾经做过的事的看法，我们还没有坦率地回味着我们的过去，我也没有真心向您交待我的生活、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对未来的想法，这些我们一次都还没交谈过，总觉得以后会有时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还有时间，您会等我，因为我记得您等我的样子，那神态、那表情、那心情我历历在目……

上两个礼拜我回来看您的时候，您还很清醒，您以前总是默不作声的，上次您却第一次健谈了起来，您说了您的过去，您说您已知足了，您说活到85岁您已经超过了祖谱上所有的男性先人，您的名下也有几十口人，您说您对得起先人了！您说您没有什么要交待的了，您在这个世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您说您最近二十多年很享受了，您说您没有什么遗憾了！您的心很坦然，让我不要有什么挂念。我知道您是在宽慰我，我知道您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很虚弱；好几晚没睡安稳了，很憔悴；我是听大哥说您开始讲胡话了，我才回来的，本来以为您会意识不清晰了，可是您见我回来了，您却变得很清醒、很坦然、很无恙，特别让我惊讶的是，您突然健谈了起来！您挣扎着给我说了很多您对生活和生命知足的话。说完那些话，接后的几天您都没再说了，我知道您被病折磨的很痛苦，既然不能为您分担您丁点苦楚，就更不应该打搅您的休息，于是我并没有说安慰您的话。我只是问您那里不舒服，您说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问您想要吃点什么，您说什么也不想吃……看着您很坦然，我竟认为您的病有些好转，于是我便回去上班了！原来，这些您都是在瞒着我。作为父亲，您从未开口向我要过什么，也从未要求我做过什么，竟然最后的日子您都不要求我陪您一次！您若开一次口，我不管有什么事我会放下，陪您一次，送您一程。我多么希望您能开口要求我为您做点什么，不是您求我，是我求您为我减少一点我的内疚。

可是您走了，您再不会给我机会了。等下我将面对你冷冰冰的躯体，我简直无法想象那没有温度的身躯，那没有表情的面孔，那没有力气的手，那个任何部位都不能活动了的身体，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睁开了，嘴巴也不会张开了，任我的哭喊您再也不会反应了……我不敢想……我只想着，您只是睡着了，我喊，您会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哦，你回来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每次我回去叫您的样子，那样子，一个个刻在我的脑海中，那么真实，那么亲近…

  2021年3月25记于深回长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