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群魔乱舞还历历在目，这阵子公司的气氛简直平和的不像话，大家互相见面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起对方在年会上的精彩表演，嘴角抽动之余互相颤抖着和善微笑点头示意，一套动作下来十分流畅——毕竟对面的妖魔鬼怪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年会后的一个半月，一股焦虑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希尔奇一直处于悲愤欲绝的情绪中。
大圣云科技已经发了死亡通牒，如果在一个月内还不缴纳过去三个月的带宽租用费，就将暴力停止提供相关服务。
为此，希尔奇已经找到财务柳芳十八次。这姐姐最近丧失了身为一名财务的所有威严，一见到希尔奇不是病退就是去厕所撒腿就跑。
希尔奇也找过霍赢和张春路，商量能否通过降低用户体验的方式来减少带宽的占用。
张春路：希尔奇！我就问你！你的心中还有“用户”两个字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之前是谁为了提升日活给用户使了多少流氓手段啊！
迫不得已了，希尔奇只好去找新晋红人大胸男，据说这哥和他一样是个老实人。结果大胸男热情的和他推心置腹聊了两个小时，深刻了解了他的痛楚。最后建议他先hold住，必要时刻可以采用失声痛哭方法克敌制胜，特别有效。
最令希尔奇伤心的是，他已经一个半月没和于老板说过话了。老板他大门紧锁，只有大胸男和柳芳可以自由出入。这些难处老板一定不知道，都是被柳芳和大胸男这些奸佞们蒙蔽了双眼！兄弟们吃的苦，老板再也看不见了！
霍赢其实也是一脑袋包。
之前为了增长，在北京一百来所学校招聘校园大使，还赞助学生社团拍视频，现在流量上来了，校园大使的钱结算不出来了，自己刷脸找的视频供应商也给人家付不了尾款。
虽然但是，对不起视频供应商也就对不起了。可校园大使那些妹纸青春的脸修长的腿，一想起来要和她们说对不起，霍赢就感觉浑身刺挠，就像无数个跳蚤向他发起了进攻。
这办的是人事儿吗？！
还有良心吗？
可他也无可奈何。已经和柳芳pk了无数次，这位大姐对自己可一点儿客气都没有，连装病都懒得，直接硬核拒绝。
“请计算清楚，聘请这些校园大使到底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新增多少留存，平均单价是多少，不然我没办法结算。”
“哎呀，算不清？那我没办法了呀～～～”
“看起来也没比在其他渠道更划算啊，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个钱？”
“怎么就赖皮了？我们是签订什么合同约定必须在什么时间前付款了吗？”
“你是公司的员工，还是校园大使的催命大使？”
“什么重要你分不清吗？晚点付怎么了？”
在这场必输的战斗中，霍赢能争取的最佳结果就是抢在希尔奇之前结算——这会让他心理上稍微舒服点。
“必须为此一战了”，霍赢下定了决心。
柳芳同志一肚子邪火。
在第19次躲过希尔奇、第35次杀退了霍赢后，柳芳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和出纳蒲凰瑜抱怨了起来：
“公司养的都是些小鬼儿吗？就知道要债要债要债？”
“咱们容易吗，做为一个财务能快成辩手了。还得懂什么新增留存lvt视频带宽服务器，我咋不上天呢？”
“难道我想磨着不付款吗？还不是因为公司没钱了吗？”
小蒲吓得一激灵：“姐，咱们真的没钱了吗？工资还开得出来吗？”
柳芳苦笑了一下，内心算了算账——最多坚持一个月吧，唉。
蒲凰瑜说快发不出来工资了！！！
李水荞听到这个私密消息后立刻斗志昂扬了起来，紧急联系了所有圈内姐妹，向大家散布了这个令人痛心的消息。
做设计的好姐妹说：“哦哦，天啊，那你一定要维权啊，不要让公司欠了你工资！”
做编辑的好姐妹说：“好可怕！你来我们公司吧，我们公司都没有姐妹，好寂寞哦。”
李水荞对此很感兴趣：“真的吗，你们公司一百来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姐妹！是不是你平时太高冷了啦。”
做编辑的好姐妹说：“老娘才不高冷！我们公司都是死开发，一眼看过去都是闪闪发光的地中海，此起彼伏的，根本打不起兴趣挖掘好不好。”
“哈哈哈”
“太可怜了你”
“好想去看看”
“小荞快去开发开发市场吧”
“地中海还好啦，气味怎么样啊”
“根本不能往那片走，简直了”
“哈哈哈”
……
在一片哈哈哈中，一位忙碌得做PR的姐妹刚上线，翻了下聊天记录，插嘴说：我的天啊，你们的PR要小心啊！肯定会有很多媒体写你们资金链断裂什么啊哦，要赶紧打好关系，准备好口径呀。
李水荞立刻吓尿了：“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没有PR呀！”
PR姐妹说：“那……不知道了，反正得准备好口径！”
李水荞像被打了三针鸡血一样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劝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自己在这样伟大的事情发生时，该发挥什么巨大的作用。
最后，他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临危挑起重担，我来做我们公司的PR！
可那个什么鬼口径怎么准备呢？
他想来想去，忽然灵机一动，捂着心口先吭吭笑了半天。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啊！”
李水荞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直奔尚棣工位，“sandy你好，有空聊几句吗？我们需要准备一个口径。“
正伸着脖子看各种数据的大胸男显然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眼李水荞，狐疑的问道：“什么？口径？”
李水荞震惊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大胸男立刻就察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站起身来，轻声和李水荞说：“走，咱们找个会议室说。”
李水荞人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他踏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三颠儿的打开一个又一个的会议室，最后找到一个空会议室，回头嗔笑对大胸男：“哎呀只有这一个呢，就在这里吧。”
大胸男对这位莫名沉重的大兄弟突然的雀跃而感到疑惑：“什么口径，你讲吧。”
李水荞吞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郑重下来，他带着伤感的口吻说：“咱们公司没钱了，会有很多媒体写我们资金链断裂，需要对外准备口径呢！还有我们没有PR，但是我很多做PR的朋友，我可以拜托他们和媒体打个招呼。”
李水荞盯着大胸男的脸，震惊了吧！感动了吧！要重新认识我李水荞了吧！
谁想到大胸男毫无表情的问：是谁告诉你我们公司没钱了？
“？？？不是吗”
“是谁说的呀？”
李水荞瞬间萎缩了，娘啊，蒲凰瑜和我说不能和任何人讲的！
他意乱神迷的吭哧了半天：“我们给供应商的钱都付不出来了，不就是没钱了吗？”
“谁和你说给供应商的钱付不出来了？”
“霍霍赢……”
李水荞说出这两字的时候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斗争，反复确认了霍赢没和他说过不让和别人说以后，一咬牙一闭眼，就你吧！
大胸男皱起了眉头：“哦，那你没有把公司没钱了这个消息扩散吧？”
李水荞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没没没
“这种猜测不能乱讲，特别是公司外面的人哦。”
“哦哦，肯定的肯定的，哪能呢？我是有职业素养的人。”
大胸男松了口气，轻松的对李水荞说：“没事儿，公司只是在做财务周转，过几天就能付款了。请大家放心啊。”大胸男说着，起身走向会议室的门。
“那不用准备口径了吗？”，李水荞不甘心啊。
“口什么径啊”，大胸男一脸阳光的回头说：“咱们这么小的破公司，谁关心你们资金链啊。”
全公司都知道财务最近出了问题了，张春路人格都快分裂了。
Dau仍每天以两位数的增幅在上涨，数据线漂亮的就像改革春风吹满地的GDP；用户停留时长也在增加，从年初的6分钟提升到了21分钟。这是任何一个产品做梦都想要的局面啊。
自己那早早进了tab并瞧不起所有产品的同班同学们，都有事儿没有事儿热络联系：
“哇，你们产品最近很猛啊，打听下你们dau多少啊？”
“给你期权了吗？”
“还招人吗？我有个表弟……”
“还招人吗？我有个学妹……”
“还招人吗？我有个媳妇儿……”
“狗富贵勿相忘！”
……
可与外界的热火朝天不同的是，公司里天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虽然拒绝了希尔奇，可运维费用是个大头啊，是必须要解决的。不然停了带宽，那就是功亏一篑。这年头比免费用户还无情的，那只有上微博热搜的各种拔屌无情的世纪渣男了。但凡出了点访问问题，用户分分钟就离去了，再想聚拢他们，且得浪呢。
张春路做为一个产品，操了运维的心操财务的心。他想目前情况下想节流的话，不如把除了产品技术之外的其他人都开掉吧。反正虽然霍赢每天吹的天花乱坠，现在的增长还不是几乎靠自增长；前台什么的更不需要，哪有什么访客啊！我看那个李水荞每天搔首弄姿的，闲的蛋疼。行政的事情自己解决，谁缺胳膊少腿啦？养尊处优的怎么创业！财务，留一个就行了！
这些事儿，想想就爽啊，这是苦逼时光中的唯一乐趣了。
可转瞬间，丧劲儿又降临到了张春路身上，他垂头丧气的想：
我们是唯一一个因为增长而要倒闭的企业了。
老祖宗说的太对了：
唯一比增长更重要的就是钱啊。
绷紧的弦总有断掉的一天。
两周过去了，希尔奇终于崩溃掉了。
带宽的deadline只有两周了，而服务器的供应商也听到了业界的风言风语，前来催款。声称如果在一个月内不能缴纳Q3的预付款，则在Q2末结束服务。
希尔奇人生第一次在电话里失声痛哭。窘迫、沮丧、自责，和对公司前途的焦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多年后，当希尔奇和服务供应商朋友们聊起此事的时候，就不太好意思了：当时就是脸皮太薄、心气太高。
希尔奇嘹亮的哭声响彻了狭小的办公室。尚棣和张春路迅速围拢了过来，尚棣一把把希尔奇拥在怀里，安慰说：别急别急，怎么了，咱们慢慢讲，一起想办法。
张春路急得直搓手：怎么办怎么办，咱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围观的同事越来越多，尚棣拉着希尔奇，招呼着张春路和董智蒙：走，咱们去会议室沟通下，不要影响其他同事的工作。
其他同事：我们挺想被影响的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弹就是长江水啊。办公室里，希尔奇好几次努力平复情绪，但一张嘴就哭出声，一张嘴就哭出声，一直用了二十分钟才平复下来。当他说出服务器的deadline时，大家都沉默了。
尚棣问：还有什么办法能拖拖吗？
“去你妈的！但凡有办法，我还用找你们吗？就你妈知道拖，供应商觉得我们一点诚信都没有，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每天和孙子一样！”说着说着，希尔奇又哽咽起来。
如此情绪激动的希尔奇，董智蒙和张春路也是第一次见到，忙劝道：别激动别激动，一起想办法想办法。
尚棣倒是没有生气，非常平静的说：明白大家的难处，也给大家汇报下进度，于心已经去融资去了，目前进度比较乐观，马上会有结果了。所以真的，这一个月是最关键的时期，只要咱们融资成功，哪怕是借贷呢，也能缓过来。最难的时间就是现在了，咱们熬过去，就成功了！
“去他娘的别灌鸡汤，融资能找专业的人去吗？”这次炸毛的是张春路。
这回大胸男震惊了，满脸黑人问号：又怎么了？
那是全公司创始员工们都不愿再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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