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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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前坐得太久，眼睛颈椎都极不舒服。她无奈地想，如果哪天可以不再奔波于枯燥的职场，那一定是老天爷心疼我，想要眷顾我了。

没可能的事情，她通常过一下脑子，也就不再去想。

每天疲于奔命，周旋于职场的人际关系，确实让她想躲到世外桃源去。可是，如若真的离开了，那种没有经济来源，且清闲得发慌的日子，她也绝过不下去。

所以想归想，每天她依然奔波于机械转动着的职场，体会着快乐与悲伤。

如常的一个黄昏，她拖着工作一整天的疲惫，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乍然响起的一段曲乐声使她抬起了头，还算干净的人行道边上，伫立着一位正在拉小提琴的男子。

他似乎很专注，微闭着眼睛，额前一缕斜发随着他手臂的起伏悠然地晃动。斜阳橙橘色的余晖衬着他的身影，犹如为他镀上一圈光晕，似梦似幻的真实。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演奏的是《一步之遥》，她情不自禁翘起嘴角，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小提琴曲子。他的身影看上去是孤独的，她想着，但是并不寂寞。

在一天即将结束的晚高峰时段，愿意驻足聆听的人们并不多。多半是停下听两耳，便走了。他从不看行人，也无所谓有没有人听。

他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小提琴。演奏到动情时，则干脆闭上眼睛，沉醉在无人能知的自我世界中。

她喜欢他的演奏，那些乐曲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在街边听人演奏世界名曲，倒是头一次。

不知怎么，她对那小提琴手，除了欣赏，还多了份心疼。

她总觉得，他在用音乐抒发着他的期望与憧憬；却又在音乐中，宣泄着他的无助与迷茫。

她想，他跟自己一样，不得不在这职场奔波周旋。所不同的是，她还有间办公室；而他却只能在街边，任自己用心演奏的乐曲，在人来人往和车水马龙中，被忽视，被掩没。

她替他难过，而他却依旧我行我素，在人前讲述着音乐中的故事，只可惜，没多少人能懂，也没多少人愿意去聆听。

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却带着满怀的期望，去看他。

不知从哪天起，他在她出现的时候，会似不经意般抬起眼睛，冲着她微笑。她也静静地给他一个放松、懂得、信任的笑脸。

然后，她沉醉在乐曲里，他专注于演奏中。那被斜阳笼罩着的黄昏街道，因了他的演奏和她的聆听，而多了份温暖与舒缓。

开始停留的时候，四周总有几个行人驻足一起聆听。而要离开时，每次却只剩了她自己。

她并不觉得尴尬，每次在他要结束当日的演奏时，作为唯一一位坚持到最后的听众，她会冲着二维码，给出她对他的欣赏和尊重。

他冲她深深鞠躬，“谢谢，让您破费了。” 他的声音真好听，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像天边的云那样温柔可爱。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谢，听你演奏，很舒服。我应该谢谢你，让我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可以在音乐中得到放松。”

渐渐地他们熟识了，也有了默契。他比她小了将近十岁，却让她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她每天下班后的快乐就是见到演奏中的他。而他定会在她出现时，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她依然在他演奏结束时，冲着二维码给他鼓励和尊重。他则说，“姐，我请你吃晚餐。”

看着这个温暖的男生，她心里一阵感慨：一顿晚餐下来，今天演奏所得，也就不剩什么了。

但她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每次都欣然同意。

然后抬头望他，“大演奏家，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请你吃顿晚餐呢？假如每天一起吃的话，那我们就隔天一人请一次，怎么样？嗯，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一说没二说。”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娇嗔快乐。

而他在这一刻，竟然也像个大哥哥一样宠着她。相视一笑后，两颗心走得更近了。

他们一同走过了酷暑和秋凉。冬天落雪的时候，她在他的怀抱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在一个春天的午后，他在街边演奏等她下班的时候，一位漂亮高傲的女孩出现了。

女孩驻足听了他的演奏后，欣喜若狂地对身边的爸爸说：“太棒了，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小提琴手。爸爸，让他来我们乐团，我喜欢他。”

中年男子看了看兴奋不已的女儿，走上前去对他说：“小伙子，你的演奏很精彩。有没有意愿来我在北京的乐团发展？我可以保证，这会是你腾飞的机会。”

他没有答应，因为他在等她。除了她和手中的小提琴，世间已没有什么可以诱惑他了，他这样觉得。

看到他的漠然，高傲的女孩很生气，“多少人想来我们乐团都没机会呢，你怎么这样啊？跟你说，乐团只是我们的一个小产业，我们的集团好大，已经上市了。”

女孩的语气由气愤转为了骄傲。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考虑一下吧，小女并不会轻易看上什么人。”

望着父女俩的背影，他陷入沉思。

当初学习音乐，也梦想过在金色殿堂里演出，却从未料到会为了生存，要在陌生城市的街边演奏。

其实，他很想在小提琴演奏方面有更大的发展。

只是，他舍不得她，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给予他关注欣赏支持和爱的女人。

傍晚时分，她准时来到他的身边。结束演奏后，两人并肩而行时，他说了今天的遇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眼望他，“去吧，对你的前途有好处，不要错过。”

“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他痛苦的表情，让她心疼。

“北京离这里多近，我可以时常去看你，你也可以过来看我。” 她说得很违心，其实她也舍不得这个阳光善良对她疼惜的大男孩。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小手怎么那么冰凉，她的心一定感到了寒冷。

夜晚的春风吹得轻柔，却没能舒缓他和她的心情。

晚上，在他们的小屋，他抱着她不语。

她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在担心，是吗？不要吧，世间哪有不变的东西？刻意维系，终将有一天会松了弦，对不？

其实，我一直在想，只是没跟你说。我比你大了快十岁，假如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话，终了时，我也会走在前，那时你一个人，多可怜。不如现在就去接受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幸福陪伴一生......”

他依然不语，但是泪却落在了她的头发和脸上，而她的泪则弄湿了他的衣襟。

夜深了，两人都无睡意，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他俯视着她，她凝望着他，几乎在同时，两片炽热的嘴唇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

那晚，他和她都有了绝别的恐惧，只是谁也不想说出口。

他们忘我地向对方奉献着自己的爱恋与赤诚，恨不得将对方揉碎后，镶嵌在记忆中，永远定格这份温存的美好......

多年后，她依然习惯性地每天走向他曾经演奏的街边，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演奏的悠扬乐曲。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重新装修的店铺，里面卖着充满浓郁味道的各式烧烤。

有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他演出的宣传海报，激动的心情促使她去买了当晚的演出票。

她在黑暗中听着他精湛的演奏，眼前浮现出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街边见到他，以及他搂着她走在夜晚的街道，在她耳边呵护细语的情景......

她的思绪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他的演出结束了。有女孩捧着鲜花奔上了舞台。

他接过鲜花向观众致谢。她看着台上的他，眼睛湿润了。

他的眼中是茫茫人海，却没想到这芸芸众生中，那个曾经给予他真诚与爱恋的女人在注视着他。

这时，一位漂亮高贵的女人从舞台侧幕走到台中央。那女人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他深情地把娇小妩媚的女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谢谢大家今晚的光临，感谢你们的掌声和认可。但我今晚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太太。

是她在我最无助、迷茫、绝望的时候，给予我支持和爱情。有了她，我才有事业上的腾飞和幸福温暖的家。

我想说，我要一辈子爱她，宠她。你们，都是我这句承诺的见证人。”

怀中的女人激动地抬头望他，然后他们在众人的羡慕与欢呼声中，深深地吻住了对方。

台下的她流泪了，然后在泪水中露出了笑容。多年前，那个难舍难分、激情地想把对方揉碎后，永记心间的夜晚，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还记得他的泪和他的不舍，也还记得他在车站跟她告别时的承诺：等我回来，娶你。

现在，他有了要保护一生的女人；而她，依然形只影单。

她走出了剧院。夜晚的风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路边的店家依然霓虹闪烁，她孤独地走在人流渐少的街道，她的家在街道的尽头。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钢琴曲《梦中的婚礼》。她下意识地笑了，然后，流了泪......

文|枫叶丰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