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诱惑

我从店铺林立的大街上归来，穿过城市的街景，沿着街道转了几个弯，来到了这庭院的门前。晚风吹拂，远山静穆，旅行的人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夏秋之交，我游览成都的都江堰时，一个幽静的庭院向我打开了大门。这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酒店，它的庭院却别有洞天。这里湖山相依，花木茂盛，廊道回环，曲径通幽。它精巧的布局让我喜出望外。满眼都是绿地，鲜花遍地开放。每一段路引向的都是一处独特的风景。

我徜徉在这隐秘的庭院中，一条木栈道铺展开来，时而笔直，时而蜿蜒，将庭院里的各处景致连接起来。“庭院”二字听起来很小，但我所在的庭院容得下山光水色，有千般生趣。栈道沿着湖边修建，镶嵌在一汪碧水中，像包裹着碧玉的金色边框。我在走廊的栏台上暂坐，只见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红艳，开得正好。湖面上，青头鸭在游弋，四处搜索着鱼虾的身影，有时突然扎进水里，许久看不到它。过了一阵，它却在远处浮起来。三五只白色羽毛的鸟掠过湖的上空，在岸边的柳梢头稍一停顿，又飞向别的枝头。

我沿湖而行，放眼望去，群山如黛，恍如一幅水墨画，青山隐隐，层层叠叠，浓淡不一，令人赏心悦目。

在道路两旁低矮的绿植丛中，我还惊讶地发现了怒放的彼岸花。彼岸花也叫赤莲花、曼珠沙华。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种花。我一直以为它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未曾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那些花是红色的，像燃烧的火，也像凝固的血，花形酷似张开的爪牙，狰狞可怖，同时，形象妖艳也有一种残酷的美。枝干光秃秃的，没有叶片。据说彼岸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寓意生死不相见。彼岸花美丽的背后隐藏着多么令人绝望的生死悖论。西出阳关的离别还有再见之日，弥留之际的永别也有送行的片刻，一花一叶竟然永不相见，生死永隔。我一边走一边看，从惊讶到叹息，竟然怅然若失。

走着走着，暮色降临，路灯亮起，道路将我引向庭院的更深处。湖水中间散落着七八个小岛，栈道与这些小岛相连。我好奇地走上一个小岛，路的尽头是红色的拱形门。灯光下，大门紧闭，悄无声息。不知道岛上的小院里藏着怎样的景色，又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正想着，一条大鱼突然跃出，在湖面上划了一个半圆的弧线后，钻入水中，让我大吃一惊。

行程紧凑，我在这家酒店住了两三天就离开了。可是，这隐秘幽静的庭院一直让我念念不忘。我如同陶渊明笔下的渔人，穿过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林，误打误撞进入了如梦似幻的桃花源。

我喜欢与这样的庭院不期而遇。它深藏在万山尽头，坐落于市井深处，有时你踏破铁鞋难寻踪影，匆忙间一个回首它又近在眼前。

庭院内外，都有故事。对此，苏东坡有切身体会。“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在一个春日，他经过一个庭院，被墙内佳人的笑声吸引，心有所动，生发出种种美丽的遐想，可是笑声渐远渐不闻，他不免情绪低落，惆怅不已。美丽总与忧愁相伴。也许，美丽就像梦幻的泡影，很难真正拥有。求而不得，难免忧愁。

夜深人静，收音机里响起《神秘园》的旋律。演奏者在钢琴的伴奏下拉响了小提琴，琴声如泣如诉，思绪如烟如雾，从心底袅袅升起。另一处隐秘的庭院在心底逐渐清晰，那是位于绍兴的沈园。

多雨的夏季，我和爱人走进沈园，看到庭院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也看到影壁上的那首《钗头凤·红酥手》。影壁残留着风雨侵袭的痕迹，题留其上的词作仍清晰可辨。沈园见证了陆游和唐婉的爱情和遗憾。

我暗自思忖，母亲大人的核心诉求和知心爱人的核心利益发生冲突时，难道陆游就不能违逆母亲一次吗？也许对现代人来说难度并不会那么大，可是对陆游这个古人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他作为一个处于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孝子也深深认同母亲的诉求。这是时代的悲哀。时下流传着这样一道留给男人作答的“送命题”：母亲和老婆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哪个？这大多是女人对男人闹着玩的发问，可是在陆游那个年代却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一边是相知相爱的唐婉，一边是挑剔执拗的母亲，陆游怎么选呢？他也没有更高的智慧，终于还是败倒在这道古已有之的难题上，造成了一生的遗憾。晚年的陆游再次回到沈园，睹物思人，含泪写下诗篇《沈园》二首，祭奠郁郁而终的唐婉，凭吊逝去的爱情。“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每一个庭院都是落脚之地。人生上半场，探访的庭院都是别人的主场，不过是过眼云烟；进入人生的下半场，谁不梦想择一个幽静的庭院，坐看风云变幻呢？

“余固秦人兮，故园秦地，念归途之几里。诉余心之未归兮，虽系日而安至。”宦游江南的杜牧，一直思念着故乡，挂念着从祖父杜佑时就居住的樊川。那里有陇云秦树、周台汉园，更有农桑热土、亲朋故旧。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只恨排挤远贬，距离故乡越来越远。他幻想着有朝一日，重返故里，做个散淡无为的樊川老翁。

人生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那个庭院一直在守候着杜牧的归期。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人生的暮年，杜牧终于得偿所愿，回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长安，再次站在樊川别墅的门前。他收拾荒芜的庭院，翻新废弃的房屋，并参照江南园林的范式精心布置，让旧第焕发了生机。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总有一天，万水千山走遍，告别远游，当夜归人。在梦寐以求的隐秘庭院中整理羽毛，安顿灵魂。南山之下，竹林深处，与家人开辟一片园林，想安静了就读书写字、种花种菜，想热闹了就邀请三五好友浅吟低唱，斟酒烹茶。看月亮挂上檐角时，在庭院里落下的银色辉光。